庆祝的那顿饭,沈鹤辞选了一家高级日料,环境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
进门的时候,服务员喊了一声“沈先生”。陆星野看了眼,意识到沈鹤辞是这里的常客。
预定的位子在角落里,一张小桌,两个人面对面坐,距离近得刚好。
沈鹤辞点了一小壶清酒。
“你不是胃不好吗,少喝吧你。”陆星野看着他把酒杯倒满。
“就一杯。”沈鹤辞说,“庆祝省了八千块,总得有点仪式感。”
那杯酒沈鹤辞喝得很慢,配着刺身,一点一点地抿。
到后半顿饭,他的耳尖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眼神也软了下来,那种平时挂在脸上的滴水不漏的笑,变得松弛且没有防备。
“你这个人,”沈鹤辞喝了两杯之后话变多了,拿着筷子指他,“嘴硬心软,做饭好吃,就是脾气差。”
“你喝多了。”陆星野被夸的脸颊有些烫,于是想要岔开话题。
“我没多。”沈鹤辞把杯子放下,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就是…有点高兴。”
陆星野看着他说“有点高兴”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平时藏在镜片后面,永远反射着恰到好处的光,让人看不清底下的东西。但今晚灯光昏暗,沈鹤辞摘了眼镜,他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遮挡地露出来,弯弯的,亮亮的,里面有一点酒意,更多的还是那种说不清的、让陆星野不敢细看的东西。
陆星野低下头,去夹盘子里的三文鱼。
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
……
回家的路上,沈鹤辞招了个代驾,他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
坐在后面的陆星野开着窗,晚风吹进来,八月底的风已经有一点凉了。
他抬眼看了坐在前面的沈鹤辞一眼: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扫过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喝了酒的沈鹤辞,似乎变得更加柔软和坦率。
沈鹤辞不笑的时候,眉眼是淡的,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很清晰。因为喝了酒,冷白的皮肤上透着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漫到脸颊。
陆星野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心跳有点乱。
他调深了呼吸,把注意力强行拉了回来。。
到家后,陆星野下车叫沈鹤辞:“到了。”
沈鹤辞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两秒,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
两个人上楼,进门。玄关的灯亮着,是出门前留的。
沈鹤辞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俯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陆星野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托在他的手肘上。
“没事。”沈鹤辞站直了,摆摆手,“我就是有点晕。”
“去沙发坐着。”陆星野把他往客厅推,“我去接杯水。”
沈鹤辞顺从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脑袋往后仰,闭着眼,喉结在灯光下滚动了一下。
陆星野倒了一杯温水回来,递给他:“喝。”
沈鹤辞接过来,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没睁眼,声音有点哑:
“谢谢。”
“你今天吃饭的时候话好多。”陆星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平时怎么没见你说这么多话。”
“酒的问题。”沈鹤辞说,“明天就好了。”
陆星野看着他的侧脸,没接话。
客厅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地嗡着。灯光昏黄,从侧面照过来,把沈鹤辞的轮廓描了一圈暖色的边。
他的衬衫领口因为靠着沙发而敞开了两颗扣,露出一截锁骨,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陆星野的视线从那截锁骨上移开,又鬼使神差地移了回去。
他看见沈鹤辞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很浅很慢。那层薄红还没退,从锁骨一直往上,漫到脖颈,漫到脸颊。
“盯着我干嘛?”沈鹤辞忽然开口。
陆星野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移开视线:“我没看你啊。”
沈鹤辞偏过头,睁开一只眼看他。
那只眼睛里全是笑,带着酒意的、软绵绵的、毫无攻击性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莫名其妙的。”
陆星野的耳朵烧起来了。
“我去洗澡!”他站起来,走得飞快。
…
陆星野在浴室里站了很久。
水开得很凉,从头浇到脚,浇了十分钟,皮肤都激起了鸡皮疙瘩,脑子里那股燥热才压下去一点。
他扶着墙,闭着眼,让水流从头顶淌下来。
刚才沈鹤辞看他那一眼,太犯规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偏了个头,睁了只眼,笑了一下。但那只眼睛里的东西太软了,软得像能把人溺进去。加上那层酒后的薄红,那截露出来的锁骨,那声低低的“嗯”...
陆星野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他想什么。沈鹤辞是他舅。
虽然不是亲的。没有血缘。只是法律意义上的舅。
陆星野把水关了,用毛巾胡乱擦了头发,换上睡衣,深呼吸了三次,推开浴室门出去了。
…
客厅的灯已经被调暗,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沈鹤辞还在沙发上,但姿势变了。他侧躺着,头枕在沙发扶手上,身体蜷着,像是睡着了。
陆星野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上,凉凉的。他走过去,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
“沈鹤辞。”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舅舅。”他又叫了一声,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出来,叫得别别扭扭的。
还是没反应。
真的睡着了。
他给沈鹤辞盖了条毯子,对方还是毫无反应,显然睡熟了。
陆星野俯下身,把脸凑近了一点,确认他的呼吸。
很近。近到能看清沈鹤辞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近到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道浅浅的压痕,是眼镜架久了留下的。近到能看清他的嘴唇,因为喝了酒,唇色比平时红一点,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清酒的甜味。
近到陆星野能闻见,酒精混着琥珀木香,从他身上蒸腾出来的、温热的气息。
陆星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了一下。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怕惊醒沈鹤辞,也怕自己一动,那个距离就会变得更近。
沈鹤辞的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额前,挡住了半边眉毛。陆星野的手抬起来,想去拨开那几缕头发——
手停在半空。
指尖离沈鹤辞的脸,只差两厘米。
那两厘米里,隔着陆星野剧烈的犹豫。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沈鹤辞脸上,明明灭灭。
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
沈鹤辞的睫毛动了。
陆星野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弹开,膝盖撞在茶几角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嘶...”
沈鹤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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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捂着膝盖、脸涨得通红的陆星野,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你干什么呢?”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拖得很长。
“我...”陆星野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你,你睡着了,我,茶几,我要...”
一句话没说囫囵。
沈鹤辞撑着沙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陆星野,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那条毯子。
他睡着之后有人给他盖的。
想到这,沈鹤辞一愣,他的手指捏着毯子的边角,接着抬起头,看着还跪在地上、捂着膝盖、脸红得快要滴血的陆星野,眼神变了变。
不是笑,不是揶揄。
是一种很深的、很静的、让陆星野完全读不懂的注视。
那个注视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过来,压得陆星野喘不上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剧烈的、失控的,从胸腔一直撞到耳膜里。
客厅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光是橘黄色的,暖得过分。
沈鹤辞的目光从陆星野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移。
移到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移到他濡湿的下颌线,移到他睡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再往上,移回他的嘴唇。
停了半秒。
半秒而已。
然后沈鹤辞移开视线,站了起来。
“我去睡了。”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也早点睡。”
他抱着毯子走了。
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星野。”
“啊?”陆星野还跪在地上。
“以后别用凉水洗头。”沈鹤辞说,“会感冒。”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陆星野一个人,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捂着膝盖,满脑子轰鸣。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睡衣领口那里被头发滴下的水打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陆星野把脸埋进手掌里,弓着身子,在原地待了很久。
刚刚沈鹤辞看他的那会,他心脏那个位置,疼得发胀,烫得发慌,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陆星野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种疼不像受伤,那种烫不像发烧,那种跳不像害怕。它们混在一起,从胸腔往外膨胀,胀得他整个人发软,软得站不起来。
他跪在地上,在昏暗的客厅里,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听见冰箱远处的制冷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隔壁卧室里,沈鹤辞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腕上陆星野买的的新表搁在枕头边,秒针嗒嗒地走。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那个小孩跪在地上,头发滴着水,睡衣湿了一片,脸红得要命,捂着膝盖,眼睛亮得吓人。
像一只做错事被抓包的、慌得不知道往哪儿跑的大狗。
沈鹤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他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比枕头还高。
那个小孩凑太近了,近到他的睫毛都看得清,近到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属于年轻人的、滚烫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脸上。
沈鹤辞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上了眼,试图让自己乱了的心冷静下来。
秒针还在嗒嗒地走。
那块表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心跳。
这一晚上,两个人谁都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