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从最最简单的形式演化而成,而且将继续演化出数之不尽、美轮美奂,又无比奇妙的形式。”——《物种起源》
熟悉的坠落,仿佛因为下坠的速度实在之快,周遭的一切似乎被按下了满倍速,如同一幕幕倒放的幻灯片。
池逸每下坠一楼,便瞥见不同时期的自己,无论是现在,亦或年少,或是悲伤,或是喜悦。
直到最后,他心有所感一般,只见长夜将尽,城市的夜空并不总是纯粹的黑暗。
有时抬头可以瞧见某一片区域染上猩红,就像是哪位粗心的画家把红颜料打翻,于是那抹猩红涂抹在这暮色之中。
依稀还有几颗星斗熠熠生辉,一颗流星划过了夜空。
还有一颗星星,向池逸飞奔而来。
于是他跌入温暖的绒毛之中。
他回过头,确认了蒋星已然陷入昏迷之中,池逸转过头,掩不住眸子中的笑意。
“谢谢你,我……”池逸犹豫了一瞬,“虽然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说自己的心情会不会不太合适。”
“但我很高兴,程琮,真的,很高兴。”池逸垂眸,夜风将他的刘海撩起,他的眼中蓄了泪水。
程琮的声音响起:“池逸,我也替你高兴。”
池逸吸了吸鼻子,他的手还忍不住颤着,即便那些记忆是虚假的,即便他了解了真相,可他的情感,他的遗憾却不是假的。
在看到蒋星站在天台时,池逸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也如同今夜一般,繁星璀璨,习习凉风。
那一次,他没能救下杭黎。
可这一次,他救下了蒋星。
一滴泪打在池逸的手背上,他后知后觉,下意识抬手抹去,却发觉不知何时,他的眼眶已然湿润。
而另一头,扶桑本想控制那人类坠楼从而吸食力量,却被池逸和程琮打断。他面对的是比他高不知多少个量级的神官,以自己的力量完全无法与之抗衡。
可是……
扶桑鬼使神差想到了梦君,还不能结束,不能就这样结束,不可以,不可以!
他还没有拿到种子!他还没能复活梦君!他和梦君的赌约还没兑现!
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他不甘心!
扶桑深呼吸了口气,他指尖凝成一团光球,光球轰地爆炸开来,爆炸产生的一团浓雾足以遮挡视线,扶桑便决定借此机会趁机遁走。
然而当他将结界收起,一道阴影猛地笼上来!
扶桑愕然抬头,只听一声清亮的啼叫!紧接着,一道长鞭划破大雾直直朝扶桑攻来!
扶桑揪住那鞭子的一端,不料鞭上长出倒刺,刺得扶桑手上鲜血淋漓。他咬着牙试图拽起,不料竹编似有灵性般往回缩,连带着扶桑也被拖在地上。
而长鞭的主人——池逸,他信步走来,揉了揉手腕,显然还未完全适应挥舞的力道。
但无伤大雅,下一刻,他抬眼瞧向扶桑,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掐着手诀,口中念念有词,在那唱词中,隐约传出金玉敲击的叮当声响,四面八方忽地出现若隐若现的身影,那些身影愈来愈近,却始终看不分明。
“刚才那一鞭,是为蒋星。”
扶桑瞳孔骤缩,他的右手被神鞭缠着动弹不得,周遭的气压愈来愈低!扶桑咬牙,空出的手变幻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右臂落在地上。
“七十二煞……”扶桑忍着痛楚,“你竟然能召出它们了。”
“可惜了小端公,道行还是浅,就让我在临走前把你拉来垫背吧!”
扶桑话音刚落,忽然发难,只见他七窍流血,通体发出奇异的光芒,那光芒汇成团金色的光柱,径直朝池逸砸去!
七十二煞集结形成一道屏障,但碍于对面近乎自杀似的攻击,这屏障也撑不了多久。池逸被生生击退百米有余,他飞速回忆着学过的法术,手中灌注神力到屏障硬抗着扶桑的进攻!
但池逸在这幻境中呆得时间过长,本就体力不支,屏障不久生出了一丝裂缝!
池逸脸色煞白,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不清,到此为止了么……
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啊……
就在池逸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道凌厉的刀风挥来!生生打断了扶桑的攻势!那柄陌刀横在扶桑与池逸之间,受了扶桑的一击,霎时裂成金属碎片。
可那碎片不仅没散在地上,却于半空中重组成一柄长枪,金属的枪身在雾气中闪着银光,扶桑清晰地瞧见那枪身之上镌刻了两个字:无渡
“咔哒”
银枪的锁链脱落在地上,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握住枪柄,程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扶桑刺去!
扶桑闭上眼,无渡枪下,魂飞魄散,他输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一圈红绫缠住长枪,硬是遏住程琮的攻势,只听那神官道:“且慢!莫要杀他!”
程琮看了他一眼,不甘心地收回长枪,转身扶住将倒未倒的池逸,附在他耳边低声安抚:“我把蒋星送出去了,不用担心她。”
而神官这边,红绫收回,少年回头看向扶桑,只见那红绫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他困在圈中。
红绫越缩越小,最终将扶桑给彻底捆绑起来,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雾气散尽,那少年抱着手,老神在在看着扶桑:“扶桑,西王母在等你。”
扶桑原本沉下的眉眼陡然间抬起,他紧紧咬着唇,溢出一丝苦笑:“娘娘她,知道了?”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扶桑。旋即,他转过头,便见一只巨鸟盘旋在半空中,它煽动着翅膀朝他们飞来。
程琮搀扶着池逸走来,对他颔首道:“元帅大人。”
“元帅大人是直接带回去,还是先送十三司审问?”程琮沉着脸问。
“带回乾界,你记得把记录文件传过来就行。”少年干脆利落,他抬手,扶桑便悬在空中,“下次再聚吧,玄鸟。”
说罢,他脚一蹬地,带着扶桑消失在云层之间。
只留下池逸和程琮面面相觑。
雾气彻底散去,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池逸松了口气,竟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结束了?”
程琮捏了捏他的脸颊:“嗯,告一段落了。”
不远处,西明抱臂站在一块明黄色的牌子旁,咬碎了嘴中醒神的薄荷糖,而一旁的牌子上写:路段施工,请绕行。
而身后,是一辆过去的急救车。
晨曦微光从那云彩之中透出来,池逸沐浴在阳光下,他眨了眨眼:“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嗯?”程琮故作没有听懂,弯腰凑过来。
池逸难得情绪外露:“扶桑被抓住了,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哦~”程琮努着嘴,思考了一瞬,朝池逸弯弯手指,“你过来。”
“嗯?”池逸不大懂他的意思,却还是乖乖凑了过去。
于是不设防地,程琮亲了亲他的鼻尖。
他贴着池逸的脸呢喃:“第一个安排很简单,给你一个早安吻,然后……”
“早安池逸。”
我希望今后的每一天,都可以和你说,早安,午安,晚安。(1)
池逸在经历一瞬的大脑空白后,他的眼睛弯了弯:“早安,程琮。”
*
程琮先留下来同十三司的其他员工对现场进行善后处理,此次毕竟是在城市中,且还牵扯到不止一个人类。
他们需要留下和相关部门进行对接说明整体情况,再协调剩下的补偿问题。
而池逸则带着蒋星回了医院。
医院那边早已是焦头烂额,谁也没想到蒋星会跑两次,池逸带着蒋星回到医院时,最先扑过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她的眼下乌青,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看见熟悉的女儿时,她停下了口中的念念有词,悬了将近一夜的心勉强放了下来,而眼泪也不自觉溢出眼眶。
接下来的日子行云流水一般,因着扶桑的事情牵扯到多年前的魇师一案,上头负责审查的神官将程琮专程叫了上去,美其名曰述职。
程琮临走前可怜兮兮抱着池逸不愿撒手。
池逸失笑:“你那么讨厌那里吗?”
程琮煞有介事地点头:“人间呆惯了,乾界没那么有人情味,最主要是……”
他的手不老实地捏了捏池逸的腰,同池逸咬着耳朵:“乾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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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池逸近段时间已被程琮“训练”得“刀枪不入”了,听见这样肉麻的话,他依然推了推程琮:“我要工作了。”
程琮瘪着嘴:“你怎么那么无情啊小七?”
池逸咬着唇,想了想,凑过来吧唧在程琮的脸上亲了一口。
程琮依旧努着嘴:“不够……”
池逸面无表情打开电脑,和杂志社对接着拍摄的事宜:“等你回来再说。”
程琮挑眉:“我回来就可以?”
“嗯。”池逸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文字,随口应和,可当他反应过来程琮的含义时,忙不迭找补,“不,不是……我不是那个……”
“嘘,我不管,你就是说了。”程琮耍赖似的,把头搁在池逸的肩上,“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撒手了。”
池逸:“……”
“好。”
他轻声应道,便不再看程琮,转过头面对着屏幕。可这样的动作反而让他耳尖的薄红暴露无遗。
程琮心满意足,转头收拾起了文件。
翌日,程琮回到乾界,池逸一边忙着工作,一边抽出时间照看蒋星。
蒋星刚做完手术,手术一切顺利,再留院观察治疗一段时间,若是恢复良好的话,不日便可出院。而母亲这次过来也带给了蒋星一个消息,母亲离婚了。
她和学校单位请了假,专门过来照顾蒋星。
工作室的伙伴们发起了募捐活动,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池逸闲暇之余接受了《星视觉》的采访,在采访做完没多久,程琮回了来,带来了一则好消息。
十三司今年的休假,是去北极圈,由上头报销。
柳闻笛带头叫的最欢,今天在群里分享旅游攻略,明天在群里讨论有什么必带的旅行好物。
甚至在某个夜晚,这货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十三司的群里发了一大堆消息,众人早上醒来时,就见群消息显示九十九加。
于是柳闻笛不负众望,又一次被程琮设置了禁言。
出发前一晚,池逸收到了《星视觉》寄来的杂志,他把这本杂志也装入了行李箱,准备休假时观看。
休假期间,一切安排均看自愿,他们刚落地北极圈,这里正是漫长的黑夜,前往民宿的路上,他们路过一栋银色的建筑,那建筑的一面在夜色中闪着莹莹绿光。
柳闻笛摇下车窗,兴奋地指着那建筑:“是种子库!过两天我们来参观这里吧!”
池逸半睡半醒间,听见柳闻笛的喊声。他随着柳闻笛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银月下的建筑棱角分明,庞大地伫立在这片寂静的永无之地。
程琮“啧”了一声:“再嚷嚷吵人睡觉,小心我把你丢出去。”
柳闻笛十分自觉地给自己的嘴巴拉上了拉链,他和一旁的乌斜阑对视一眼,挤出个哭唧唧的表情来。
打闹的间隙,他们抵达了民宿。
池逸和程琮在房间中将衣服拿出,程琮的余光间却瞥见被池逸带来的杂志。
他翻了几页,瞥见池逸的名字,笑意更甚:“小七,这是什么时候做的采访?”
池逸刚把一件大衣挂入衣柜中,闻言回道:“你回乾界的时候。”
程琮眯着眼:“这个AgedTea写的采访,真的是专业的吗?怎么都没问你为什么那么帅?”
“嗯?”池逸笑了笑,“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二人正说笑着,又听见门外敲门声,程琮放下书,把方才穿反的拖鞋调回正确方向,又去洗了手,方才走去开门。
门的缝隙渐次扩大,露出了柳闻笛的头:“这会有极光了!你们快去看极光!”
说罢,便一溜烟也跑了出去,程琮与池逸相视一笑。
“走吧,去看极光。”
房间的门被掩上,星星灯的光亮洒满了室内,靠近门的一侧,是一张实木书桌。暖色调的灯光柔和了木头的边缘,散出温和的气息。在那书桌上,被程琮翻看的杂志摊开来,静静地躺在这温暖的房间中。
在那一页的最末,却有一句话。
我们仰望星辰,我们脚踏大地,我们无畏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