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闭上眼向下坠去，他自嘲地想，他还是没抓住杭黎。
就这样坠落，似乎也很好。
可他的腰部被一双有力的手搂住。
池逸睁开眼回望，却巧与程琮对视上。
程琮紧绷着脸没有说话，池逸垂着眼睫，动了动唇，最终选择沉默。
程琮一手揽过池逸，从空中飞向方才的楼顶，从高楼往下俯视，天空出现了裂缝，那裂缝愈来愈大，梦魇在破裂。
耿听声无助地跪在地上，他颤着手，鼻间充斥着血腥的气息，魇师的尸体七零八碎散在地上。
程琮带着池逸稳稳降落到地面，池逸哑然，良久，才道：“谢谢。”
程琮垂下眼，看向池逸：“追鱼和你说了么？”
池逸听见追鱼的名字时，一晃神，又反应过来，追鱼已经没了。
他吸了吸鼻子，尽力掩盖自己的悲伤：“他没来得及，但我猜得到，你们不是普通人。”
“嗯。”程琮难得收起那嬉笑的表情，他的目光投向天上的裂缝，“结束了。”
“什么？”池逸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琮转过头，迎上池逸略有懵懂的视线：“大家都安全了，一切都会重新回归正轨。”
“然后呢？”池逸追问。
程琮的脸上现出一丝诧异：“然后？”
他轻笑一声，极为短促：“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后续的工作，那是我们的任务……”
“我会忘记你们，是吗？”
池逸眨去眼中的泪水，久久地凝望着程琮，他已经哭得太多，声音竟有些嘶哑。
“也许是件好事。”程琮抿了抿嘴，试图开解池逸。
“也许。”池逸苦笑着耸了耸肩。
程琮一时接不上话，他的心情正是沉重，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措辞来打破这沉默的气氛。
末了，他只干巴巴憋出一句：“池逸，认识你很开心。”
池逸没有接话，他吸了吸鼻子，揪住程琮的衣领，微微踮起脚，在程琮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裂缝中漏出的天光撒到他们身上，池逸眼中的泪滑到唇间，而程琮品出了苦涩。
一触即分，他瞥见程琮因为诧异而睁大的瞳孔，池逸勉强笑着：“我也很开心认识你。”
不过眨眼的瞬间，四周如同完整的拼图被打散，梦魇即将消失。
程琮垂下眼，低声说了些什么，可池逸没有听清。
下一刻，他置身在操场上。
魇师尸体，耿听声，乃至程琮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池逸的手上还残有衣服的触感，他转过身，却隐约瞧见形似吹杏的人影一闪而过，再然后，一只手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池逸？”
池逸回过神，却见胡烨奇怪道：“你看什么呢？土豆让咱们回班收拾东西了。”
“收拾东西？”池逸皱了皱眉。
胡烨一挑下巴：“对啊，刚刚救援人员过来分发物资，但你知道嘛，听说咱们校外有人感染了病毒，再加上又遇到这次地震，为了安全起见，学校决定先遣返学生暂时回家上网课，下周再回来，不对啊，土豆不是才说的嘛。”
“话说你刚才跑哪去了？”
“额……”池逸顿了顿，试探般开口，“我刚刚和程琮杭黎在一块。”
胡烨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啊？”
对上胡烨的表情，池逸心下了然。
在方才的瞬间，他的大脑也有片刻的空白，若非此时是回溯的状态，池逸恐怕也还会忘记他们。
“没事，我记错了。”
池逸垂下眼，不死心地拿出手机翻开班级群，那个骚气的昵称凭空蒸发，仿佛从未存在。
接下来，由班主任带队纷纷回到班上布置作业收拾书包，池逸下意识转过身，后桌不再是那个慵懒的身影，换成了班上的另一个同学。
池逸自嘲似的低下头，可眼睛一眯，却在桌肚里发现了一件物品。
池逸凝眉将那东西拿出来，是一张专辑。
池逸想起之前程琮莫名其妙的问题，又看向眼前的专辑，他咬着唇，手小心翼翼抚摸着专辑的封面。
封面贴了张简陋的便利贴，上面的字利落漂亮。
生日快乐。
今天是他的生日。
“哇，下雪了！”
班长趴在窗边惊呼，听见她这么一说，班上一众同学都停下了收书的动作，齐刷刷抬头朝窗外看去。
只见晶莹的雪花从天空飘落，紧接着，雪变大了，那疏疏鹅雪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很快，窗棱积起了薄薄的雪，天地间被披上一层素纱。
这是雾滇近些年最大的一场雪。
池逸仰头看那雪花纷飞，他想起了程琮临别前的最后一句话。
他如今看到这张便利贴，脑中逐渐勾勒出程琮的嘴型，他终于后知后觉知晓。
那时的程琮说：“生日快乐，池逸。”
是祝福，亦是告别。
十三司的善后工作处理得极好，几乎将他们曾经存在的痕迹全部抹去，一切重回正轨，一周后，学生们回校上课，生活还在继续。
系统询问道：“宿主，咱们要停止回溯了吗？”
池逸停下笔，他思索了一会：“不，先走下去吧。”
系统不太理解，但还是顺从了池逸的想法。
池逸的成绩一直保持在稳定的名次，升到高三，他也与其他的高三学生一样，早上天没亮时出门，直到下了夜自习才回到家里。
高三这一年，尉迟云搬来林书街陪读，她包了早餐，给池逸订了牛奶，督促池逸每天必须喝了补充营养。
池逸起得早些，便在餐桌上边吃边看英语世纪报。而晚上回来则继续挑灯夜战，一遍又一遍刷着近十年的考卷。
忙碌又充实的生活中，系统却发现了不对劲：“宿主，你，你，追鱼不是没了吗？为什么杭黎还在？”
池逸见怪不怪：“不知道，幻觉吧。”
“好诡异……”系统搓了搓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在距离高考一百天的时候，学校组织了誓师大会，班上开始摆出了倒计时。
蓝花楹在清风中摇曳着身姿。
当那束紫雾盈盈绽开时，班长撕去了最后一张倒计时。
高考完，大家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于是大伙呼朋引伴，今天去这家密室逃脱，明天去那家唱K。
胡烨考完第二天去把头发染成了绿的，回到家就挨了一记暴栗，哭兮兮地在班级群里诉苦。
班长毫不留情补刀：“恭喜你，咱们明天拍毕业照，你将会成为咱们学校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哈哈哈哈！”
胡烨：“！！！靠！忘了这回事了！”
回校拍照时，女生们起了个大早，在宿舍里打着灯描眉化妆。
摄影师拍完一个又一个班，千篇一律的校服，傻里傻气的高中生。休息间隙，他坐到长椅上翻看着相片。
直到这个班过了来，在一众黑发中，却有个绿毛最为亮眼。老师们精心打扮一番，图窦穿上西装，还借了钟老师的粉底液，见到胡烨那撮绿毛时，土豆也忍不住笑出来。
胡烨见状，憋着嘴朝土豆哭诉：“哎呦老班，这下我丢脸丢大了！”
钟情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调侃道：“害，你路走窄了，往好处想，这下你在咱们天航可出名了，以后每年毕业季都会流传这么个绿毛学长的传说。”
同学们嬉笑着，在土豆和摄影师的指导下站到架子上拍摄毕业照。池逸站在这群学生之中，他下意识回过头，最边上因为站位而空出了一个位置。
“来三二一……”还没等摄影师喊出茄子。
大家异口同声叫道：“土豆！”
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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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的声响，高三（四）班正式落下帷幕。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连系统都悬着颗心：“呜呜呜，怎么办啊宿主我为啥也紧张。”
池逸早已知晓自己的成绩，反倒安抚系统：“没事的。”
尉迟云和林老师给池逸请了专业老师报志愿，直到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们的心才放下来，池逸的心情却愈来愈低落。
“宿主，你考得那么高为啥还不开心啊？”系统奇怪道。
池逸眨了眨眼：“杭黎要走了。”
“啊？”系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对啊，就我们看得见，但是其他人都说不认识他，那这个杭黎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逸思索了一瞬：“也许是梦魇的后遗症。”
“嘶，后遗症那么严重吗，可为什么其他人都不记得，唔等等！你体内的种子是不是就在梦魇里种下的！”系统惊呼。
池逸皱眉回想，不大确定：“也许。”
系统倒吸凉气：“该不会是那个种子在捣鬼吧？”
池逸看着手机上的日历，随口回道：“有可能，如果是真的，种子给我造成那么大的心理伤害，真该赔我点钱。”
系统只当池逸在开玩笑。
池逸深呼吸了口气：“准备好了吗？”
“什么？”系统没听懂池逸的意思。
池逸苦笑道：“你不是说会实现我一个愿望？”
“愿望很简单，我想当面和杭黎说句话。”
池逸垂眸，系统难得说不上话。
接下来，在这段记忆中，池逸和杭黎上了不同的大学，偶尔，杭黎会拍下星空的图片发给池逸，不久，杭黎会因为一组照片遭受网暴而自尽。
尽管后来池逸完全搜不见相关的新闻，甚至这所大学中都没有杭黎的入学信息。
“我可以怎么做？”
系统心情复杂地问道，它陪着宿主经历了这一个节点，尽管它知道只是回溯，甚至不是真实的，可宿主为此承受的心理负担，它都看在眼中。
池逸笑了笑：“你已经做了。”
系统不明所以，只得静观其变。
池逸又一次站在顶层，他的面前是背对着他的杭黎。
“可他是幻觉啊。”
系统不安道，它害怕池逸又跳下去。
“我知道。”
池逸喘了口气，他刚从另一个城市赶过来，这一次，他赶上了。
杭黎转过身，他笑着看向池逸：“池逸呀。”
池逸压下紧张，一步一步走近：“杭黎，对不起。”
杭黎却摇了摇头：“不怪你的，是我该说对不起，我食言了呀。”
池逸攥紧手，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在他曾经的记忆里，是他给杭黎拍摄的照片导致了网暴的发生。也正是这样，池逸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最终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
可他从没来得及见到杭黎最后一面。
但这一刻，杭黎笑着向他伸出手：“池逸，我陪了你够久啦。”
“虽然我也很想和好朋友在一起，但你不能总是沉湎在过去。”
“这一次，我们真要说再见了呢。”
他的身形在慢慢消失，池逸拉住了他的拇指，重重点头：“再见。”
于是这里只剩下池逸一人，夜风撩起他的发梢，从楼顶看去，还能瞧见远处的高楼林立。
“宿主，还不停止回溯吗？”
池逸仍然摇头：“不。”
“宿主你……”系统欲言又止。
池逸放下手，抬起头看向漫天的璀璨繁星，突兀地开口：“我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和杀人凶手没有什么区别。”
“宿主，都过去了。”系统徒劳地安慰。
池逸勾了勾唇，他坐下来，问道：“你知道我现在的感受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