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战乱,流民带着病来,城内换季的疫病爆增,虽然这么说不道德,但药铺来往人多了,忙不过来,营收也就更好看了。
杨千里近不了账本,因为王氏看着,就拜托着李延给自己讲着。
两人乘着家里没人,在李延书房里约着会面,桌上一盘青枣,杨千里撑着下巴听他说:“这会儿纯利这月有赚十五贯钱。”
一贯一千钱。
杨千里不惊讶,之前也是这数,甚至她瞒着李延每月多藏了一贯钱,说:“这么多?”
“是啊,不过我这个月藏了三贯钱,账上面写的十二贯钱。”他继续算:“娘每月管着家里吃食,会拿两贯钱,最后是十贯钱。”
杨千里放了个青枣到嘴里,说:“这药铺还挺能营收的。”
一个月十贯钱,六个月就是六十贯钱,还债只收地契,那就是三十贯钱,药材贱卖的话也有十贯钱。
加着有一百贯钱。
她咬开青枣的脆甜,一边吃,一边发问:“公公到底是欠了多少啊?”
“七十贯。”李延比了个数,唉声叹气完,又捶打桌面泄愤般地说,“本来算着是能还完的,可那个吴家翻脸来收天价的利息!一个月就多七贯钱,等我们知道我爹的荒唐债的时候,已经欠了一百五十贯钱了。”
“这……”杨千里叹气。
这边苦工一月才三四贯钱,他们家还算体面的营生就这么被好赌爹给毁了。
“嫂嫂不气,现在万事有我。”李延又从书桌前拿来一卷纸,上面涂涂画画,字体规整但沾着墨点,俨然一张地图。
杨千里两眼放光,站起来瞧,问:“你画的吗?”
李延不好意思地挠头,说:“我之前从王先生那有瞧,想着要是出逃会用上,就凭记忆临摹了下来。”
李延记忆超群,除了边界线不规整点,连小县都标了上去。
他们这个朝代叫梁朝,是个架空的国度,地图很像唐宋时期。
目前杨千里方位在北方,她指着大大的益州、荆州、扬州,看过三国的这些州都是老熟人,认真地分析:“荆州自古兵家必争之地,繁华多,战乱也多,不行。”
她喃喃:“这个益州,巴郡?”
李延两眼一亮,没想到他嫂嫂还懂这些,颇有寻到知己的兴奋,说:“益州确实不错,人杰地灵,天府宝地。”
“不行不行,蛮夷之地。”杨千里直摇头,她自己就是四川人,那里虽然好,但往日不同现代。
李白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她们在那边没乡绅亲戚,关口又险峻,没了高铁飞机,不全是猛虎长蛇?
到时别还没进关口,裤兜就见底了。
只剩下扬州了,她虽然历史不好,但看这块靠海和名气也不难猜出扬州商贾多,尤其是盐商。
“扬州有盐商就有稳定,盐为公家物,不会允许私制,商多估计压榨也多啊。”她很是犹豫,管制严,要是被发现出逃怎么办?
李延看出了她的疑虑,又递上青枣给她吃,说:“嫂嫂,不必怕。驻军虽然多,但这么多年也属扬州最太平。而且人本来就是变通的,管制严只要我们不作奸犯科,都没那么可怕。”
他才说几句就免不得幻想,哪个读书人对下江南没有过憧憬,说:“江南水乡隽秀,烟雨入画来,诗情画意得很。”
杨千里叹气,更多的是想她带上李延跑,不仅束脩不够,恐怕盘缠都够呛,也没什么亲戚可以投奔的。
她真是后怕,就算路上没遇什么强盗,到了繁荣的扬州,也不知钱够不够花。
李延也是少年气盛,为爱上头,真想和她一起鸳鸯双飞,私奔去了,两个人离了钱就只能靠身体还年轻,干点苦力。
她越想越糟糕,虽然留在这儿帮李家还债也糟糕。这还能让她穿越回现代吗?
少年注意到杨千里的失落,搭在她的手背,安抚般地摩挲,道:“嫂……千里,别怕,我会读书考取功名,就近的话,我考个秀才,到时候在扬州安顿下来,当个教书先生也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
杨千里有些好笑地说:“我也识字,到时候我去问问有没有看字的差事。”
“是了,千里的见识不比私塾那些人差。”李延这会儿瞧人,眸若含情,波光流转地对生活说不出的期待,没真正生活管事的,自然只剩对方低垂下的乌发。
“户籍也快办下来了,到时候千里你再和我去扬州……登记新婚夫妻,好吗?虽然没有八抬大轿,但我许你朱冠霓裳。”
不一会儿,他脸上就烧起来,耳垂那块也红润得不像话,平日里俊美得只可观赏的脸,真想让人上手调戏。
杨千里伸出手,食指刚好点在他滚烫的脸颊:“我没说好,你就自说自话上了,你怎么跟你嫂嫂说话呢。”
“千…千里,休要再挑逗我了。”李延说话像咬着舌头,直接抓着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消火,冰冰凉,恰恰好。
“怎么就不敢看我了?怕我不愿意?”
“当然敢看。”李延又盯回去,心跳快,意绵绵,问:“千里,你当真不愿意同我成婚?明明你那天就是选的我,不是李善。”
杨千里垫起脚尖,迎着他的唇蜻蜓点水般地一点,问:“现在呢?你还觉得我不愿意吗?”
李延回想,新婚那日,她朱唇半露,他牵手作送亲,就隔几步,原以为是抱憾一生的距离,可没想到最后嫂嫂竟心属了他。
他拥抱了上去,埋进她颈窝嗅着发香,一切仿佛回到那日灵堂,他被女人目光炯炯地瞧着,她身世来历明明那么神秘危险,可就是引着他偏离守矩乏味的生活,甚至不顾深渊与否,只享受温柔的怀抱。
“千里既然是选了我,那就只有我,要同我兄长保持些距离,悄无声息。”
“当然了。”清瘦少年垂在自己肩膀上,杨千里轻拍他背部,哄着。
虽然她也享受和小帅哥的独处时间,但王氏最近看她这么紧,多少还是推开了李延,问:“李延,最近讨债的动作很快,我估计我们等不到最后一个月来,就得走了。户籍的事,还是早些办下来。”
李延被推开了怀抱,手上有些空落落的:“好,到时候你说要走我们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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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玩乐的少了,店铺都跟着提前关门,老板还拍拍锁,确保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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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药铺格外地冷清,杨千里就乘着闲走出去逛,没了旁人的玩味纷扰,耳根子是清净些,明明没有风,背后却凉飕飕的。
她在拐角的巷子遇到了娟儿,娟儿埋着头,手里用力捧着东西贴着墙壁挪,看不出情绪,但瘦弱的身形让人一眼认出。
杨千里有些不解,问:“娟儿,你最近这是怎么了?”
娟儿这下抬头,她脸上被涂得脏兮兮,牙上涂了草木灰,但能看出面色饱满多了,有些雀跃地说:“杨大夫,没想到能遇到你?最近镇上面来了手脚不干净的,帮主叫我们干事都小心些。”
“什么手脚不干净的?能跟我说说吗?”
看恩人一脸事外的样子,娟儿压低声音:“最近城东那个吴老爷,为了提前收债。从外面带了帮凶悍勾当的人,还不上钱的,连地契都拿来抵了。”
“提前收债?还有这说法?”
“北边战乱卷过来,大家都拿不出钱了,我听帮主说那个吴老爷就是趁火打劫。”娟儿愤道。
趁乱把地契收过来,民众没了吃饭的本事又会拉着脸皮,去租回来,就平白无故拿了两份钱。
她又抱着怀里的面馍馍,凑过来说:“先不说了,杨大夫,帮主还叫我去交差呢。”
杨千里见她行事激灵,念及之前,不免为她高兴,调侃:“也好,你这混得也不错了。”
娟儿没接过话,反而眼睛往她后面看去,严肃地说:“总之恩人你一个弱女子最近少出门,他们都在传有妖怪,小心盯着你的眼睛。”
又是妖怪?或者谁要生事的幌子?
杨千里顺着回望,果然街上的人还有些异服的溜子,莫名地往她这边瞟,不善地像挑一盘菜。
*
李善今早出门,和供货的一谈完就念着回家了。
刚到衙门口,青砖灰瓦,一对石狮子旁边就跪满了人,衣衫褴褛,衣带规整的,贴告示的,击堂鼓的,泣不成声。
“兄弟伙,你怎么和这些老人家还有小姑娘一起跪着呢?”李善把面前这个还算精壮的小伙儿给扶了,他认为三尺男儿不随便跪,那小伙子没站,却当场哭了起来。
他说:“吴家把我们家的田地产收了,我们家种不了地,就没有粮食吃,还要交税。上哪儿交啊?我们一家就别不想活了!”
一旁老人揩眼泪:“是啊,明明说好还有三个月的期限,他偏偏要昨日来。却要提前抢,把我们一家不由分说赶出去,这还有没有什么王法?!”
他们撕扯着嗓子,不管是哭得嗓子疼的,还是磕头叫青天大老爷,磕得冒血的。
正门旁的左右带刀衙役,都视若无睹一般,维护红缨黑帽的体面。
来往旁人只是看了一眼,伤感一下,庆幸自己没借债就走了。
李善也一样,不过他还有些窃喜,毕竟没轮到自己,他也知道药铺赚钱,所以吴家不动他们,还一个半月就能把那个钱给还上了。
他往回里走着,街道冷清,可就在不远处,就听到人在骂街,本来平稳的心,又慌了起来。
一凑近发现,果不其然,是他的妻和他的娘,只不过可凑巧了,就连他弟弟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