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渺因总觉得回忆童年的事情太过悲伤,师兄没有身份,招人排挤,她没有天赋,不受待见,但万幸的是,她还有师兄关照她。
“师兄,下午你救下的那群修士怎么样了?”师渺因决定岔开话题。
谢客寻显然没有想到师渺因会在这个时候问起他们,一时语塞:“他们。”
“我给他们留下了阵法和丹药,已无大碍。”
见师兄迟疑了一瞬,师渺因追问道:“是玄机门的人吗?”
“不是,你我都没见过他们。”
“那就好。”师渺因彻底放心。
谢客寻回想起救下姚朔前,内心一瞬间的动摇,瞬感羞愧难当,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师兄,我有点吃不下了。”师渺因打了个饱嗝,随即她想到了什么,“师兄,剩下的烤鱼,我能不能带去给小蛟吃?”
谢客寻如梦初醒,抬头看她。
师渺因:“师兄,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无妨,只是有些疲惫。”
恶念一旦滋生,就像白纸上的墨点难以剔除,他可以翻过这一页,但心里永远迈不过去。
“我刚刚说,我想把烤鱼带进芥子给小蛟吃。”
“好。”
“我陪你一起去。”
谢客寻决定找点事情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洞穴里他布下了天罗地网的阵法,不必忧心妖族闯入。
进入芥子后,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正蹲坐在河边划水玩。
“小蛟!”师渺因高兴地挥动着手中的烤鱼。
小蛟闻声回头,欢天喜地地凑了过来,看到谢客寻他马上认出了这人身上的气息,瑟缩了一下脖子:“师姐!师兄!”
谢客寻挑眉。
妖王蛋被师渺因抱在怀里,他天天听着师妹喊自己师兄,有样学样,但这句师姐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问出口,师渺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他也学着你喊师妹,我明明年纪比他大,让他这样喊我,我还怕折寿呢...”
接过烤鱼的小蛟吃得津津有味,抽空补充道:“师姐说,只有他师兄才能喊她师妹,所以就让我喊她师姐。”
小蛟的一通解释把师渺因脸给羞红了,那些话她只敢对小蛟说,若是当着师兄的面,她哪好意思说出口?
“你怎么什么都说!”
“师姐,我是我实话实说呀。”
师渺因只得像个鹌鹑一样把头埋到地里去。
“是吗?师妹。”谢客寻打量着师妹的粉颊,内心的欣喜关不住,情不自禁地调笑她。
师渺因根本答不出口,生怕她等会说些什么,小蛟又实诚地戳穿她。
“不过你这也太占便宜,他是妖王的孩子,你竟让他喊你师姐。”谢客寻忍俊不禁。
终于遇到一个自己能回答的问题了,师渺因嘿嘿一笑:“我早就想好说辞了。”
“我的姓就是师呀,我年龄又比他大,他喊我姐姐天经地义,带上我的姓喊我,岂不就是师姐了?”
谢客寻忍俊不禁:“那按照这个道理,我喊你师妹,也是把你当妹妹了。”
“那...那本来也是嘛。”承认完以后,师渺因眼睛转了一骨碌,总觉得有些不对。
师妹和妹妹只差了一个字,但总归是不同的。
明明妹妹会更加亲近,他们之间会多一份血脉的联系,但她总觉得不够好。
她的胸腔里泛起一阵微弱的酸意。明明刚刚说希望师兄是自己兄长的人也是她,为什么细细想来,却会...心有不甘。
“师妹。”
“嗯?”听见师兄叫自己之后,师渺因从思虑中脱出。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给我吃的吗?”
师渺因瞪大的眼睛眨了两下:“啊?”
她怎么全然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也正常。”
那时候师渺因才刚两岁多,拿着块糕点被兄长抱在手上,他们上感心居找谢客寻的麻烦,被谢客寻修理了一顿,麻溜地跑了,把小小的师渺因留在了感心居。
她端着那块糕点踉踉跄跄走过来,一个劲地把糕点塞给浑身挂彩,倚着松树调息的谢客寻。
“怎么还有这种事?师兄你从前怎么不说?”
谢客寻:“说什么?说我被你兄长们打的鼻青脸肿吗?”
“你一个人打他们三个啊!”
师妹的关注点全然在他和她兄长的打斗上了。
谢客寻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师妹不明白他的心意,但他的心意,自己知道就好。
那天,被他修理的三人逃之夭夭,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妹妹还在感心居。
谢客寻浑身酸痛,师渺因在院子里来回走动,走累了就趴在地上爬,稍不留意,她就往嘴里塞枯枝树叶,谢客寻根本没法专心打坐,等到天黑了都没人接她,才把她送了回去。
四夫人淡淡地看了一眼脏兮兮的女儿,毫不在意地指使谢客寻把她交给侍从。
于是他笃定了,师渺因是特殊的那一个,是师家和自己最像的那一个。
直到他十五岁,师父把师渺因托付给他。
他想的只有多关心她一些,让她开心一些。
......
吃过烤鱼的小蛟心满意足,但在师渺因要离开的时候,还是缠着她要一起出去。
或许是碍于谢客寻在场,他只闹了两句,就被哄好了。
回到山洞后,师渺因打了个哈欠。
“睡吧。”
师渺因困得眼皮子打架,挨着篝火躺下,迷迷糊糊道:“师兄晚安。”
“晚安。”
听着师妹呼吸平稳后,谢客寻开始打坐。
他陷入了下午救助姚朔的那段记忆,他一边念清心咒,一边反复回溯那段记忆,无一例外,每一次他都会迟疑,会犹豫。
他确实救下了姚朔,但他迈不过去心里这道坎。
再一次回溯,他迟疑的那一瞬,一道漆黑的幽影在他心底乍现。
——杀了姚朔,师妹就是你的了。
谢客寻猛然睁开眼。
他怎能产生这种想法!
不单单是见死不救,而是主动杀死。
自五岁上山,入门后,他常听老一辈剑修说,持剑之人,最忌心念不稳,走火入魔。
剑者,兵也,锋镝之利,剑无善恶,乃人有欲。欲向恶,则剑为虎狼之爪牙;欲向善,则剑为除恶之裁刃。天下凶器,莫过人心之恶;天下至宝,莫过持剑之德。
少时他知其意而不解其意,如今他明了了。
这就是欲。
他不贪求自己未曾拥有的事物,亲情也好,悠闲也罢。
除了师妹,这是命运于他为数不多的馈赠。
若她嫁给旁人,哪怕以师兄,以兄长的身份,他也不配与她日日相守,细致入微的照顾她。
原来这就是欲,贪图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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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属于自己的人,事,物就是欲。
谢客寻了然,他闭上了眼。
他压不下自己的欲,但又放不下手中的剑,只能任由师妹和剑心在两头拉锯,凌迟自己的心。
忽然间,他的面前扑来一股暖意,脸颊上一阵温热。
一股温润的灵力深入,抚慰住他躁动的心。
睁开眼,师妹的脸近在咫尺。
“你...”
“师兄,你怎么了?”
师渺因被谢客寻急促的呼吸声惊醒,只见他在打坐,呼吸紊乱,一直在流汗,她用衣袖擦去师兄的汗,却始终不见他好转,生怕他入了魔,走不出来,这才伸手覆上他的脸颊。
“是...心魔吗?”
无法满足的,求而不得的,一切无法被填满的欲壑,就是心魔。
谢客寻认下了:“对。”
他情难自抑地抓住了师妹的手腕,不让她放开自己的脸。
他自暴自弃道:“师妹,我该怎么办?”
师渺因不懂剑,他只碰过入门的木剑,和师兄的苍茫剑,前者她练不会,后者她挥不动,她和剑唯一的关系就是她有个剑修师兄。
她也不懂心魔,修行还未入门时,她的奢求就被打碎了,她被父亲草率地丢给师兄,从此她不再纠结于自己的天资,她照常练习,但不再抱有期待,只当一切得到的当作惊喜。
师渺因不知如何作答,篝火在师兄身后,她看见火光勾勒出师兄的轮廓,恍惚间,一颗泪从他的眼角流出,被染成了橘黄色。
师兄哭了,但只哭了一滴泪。
她情不自禁地用指腹轻轻抹去那滴泪水。
她不知道师兄所求而不得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她想下山,想逃婚,想离开玄机门,于是她这样做了。
“师兄,你想要什么?”
谢客寻不敢直视她,再度闭上双目。
“你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什么。”
光风霁月的师兄所求的东西能是什么不符合世俗礼法的东西,他不愿争,也只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和束缚太多罢了。
谢客寻自嘲一笑:“若那样东西,本就不属于我,怎么去争。”
“你不争,怎么知道属不属于你?”
谢客寻睁开眼,他迷惘的视线摩挲过师渺因的额头,眼睛,鼻子,两颊和唇。
“师兄你让我别把自己框在笼子里,你又何必把自己框在欲念的笼子里惶惶不可终日?”
“是吗。”谢客寻声音沙哑,直视着师渺因率真坦诚的眼神。
“倘若,我争起来,变成和如今不同的另一副模样,师妹可会讨厌我?”
“怎么会?”师渺因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不论师兄什么样,她都不会讨厌的。
“我永远不会讨厌师兄。”
“这可是你说的。”
她不必作答这句,反而腾出了心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竟不知何时被师兄握住了。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交错,师渺因喉咙发干,眼神飘忽,想要挣脱,师兄的手却纹丝不动地拴在她腕上。
他们的距离,于理不合...
“师兄...”师渺因声音微弱,她浑身的血液都被烧沸了,而一切的热都来自师兄,她怕引火烧身,又怕师兄放开自己。
谢客寻置若罔闻,只是握着她的手不放。
师妹说得对。
他何必把自己框在师兄的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