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说不想嫁,会发生什么?
师缈因没有对师兄撒过谎,她也不想两人最后见面的时候说谎,但她害怕。
如果师兄和父亲知道自己不想嫁,院子外的人就不只是“看护”那么简单了,她恐怕就没有办法逃跑了。
师缈因身上一轻,她意有所感地看向师兄的眼睛。
原本沉甸甸压在她身上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开了。
“师兄,你什么时候下山游历?”师缈因被院子里诡异的气氛搞得不知所措,干巴巴问道。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总归是在你离开之前。”
谢客寻再一次看向她,目光摩挲过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似乎在等待什么。
师妹,会不会向自己求助?让他带走自己?
只要她开口,他就会带着师妹离开。
他一边害怕,一边期待。
最终,他的期待落空了。
“师兄...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挠了挠脸颊。
师兄的回答模棱两可,也许他有自己的打算,师缈因不打算追问。
“没有。”
师缈因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师兄,你下山游历,注意安全。”
她感觉自己的关心有些多余,大师兄顶天立地,有什么能威胁到他呢。
时间耽搁得越久,就越不利于逃跑,关心完师兄以后,她说道:“师兄,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离开感心居以后,师缈因抄了条小路,向后山去。
多亏玄机门的弟子各个修为高深,都会御剑飞行,往后山走的小道根本没人!
师缈因内心暗喜。
“缈因?”
一道女声响起,师缈因浑身一颤。
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
女孩叫柳毓,是她的朋友,谈不上交心,但关系不错。后山有灵兽出没,柳毓倒霉,被灵兽打伤,恰好师缈因那天路过,给她疗伤。
师缈因笑了笑,灵活地岔开话题:“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呢。”
柳毓指了一下地上树叶的压印:“我中午懒得回居所,又实在太困,所以躺在这休息一会儿。”
看见师缈因,柳毓灵光一闪,突然道:“对了,我师父说,今年八月,所有弟子都要出门磨炼,你不是一直想去灯会吗?机会来了。”
“我...”师缈因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八月...她估计已经去往机缘阁了,就算没去,父亲安排她联姻,也肯定不会让她下山。
柳毓不知道自己和机缘阁三公子订下婚约的事情?师缈因突然意识到。
“好呀,那八月份我们一起去灯会吧。”师缈因笑着答应道。
柳毓笑了笑:“那就说好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缈因,我要回后山练剑去了,再见。”
柳毓离开后,师缈因驻足了一会儿,她的眉头紧蹙,开始回忆师兄说的话。
她进感心居以后,还没说什么,师兄就问她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师兄早就知道婚约的事情,也许比她更早。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师缈因有些郁结,刚才对师兄说谎的那点负罪感荡然无存。
来到山间小路后,师缈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玄机门。
她的脚下踩着一块木片,悬空的那头放着那粒芥子。
心念一动,师缈因钻进了芥子里,木片失去平衡,立刻坠下,芥子从山上缓缓滚落。
芥子里是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山川河流,鱼雁松竹,芥子里的季节天气都能随主人的心念改变。
虽然芥子现在是师缈因的,但法器认主,师缈因的修为不够,虽然能使用,但没被芥子承认,芥子的主人仍然是谢客寻。
她一共就进来过三次,第一次是谢客寻送给她的那日,桃源里一片生机盎然,和风舒畅。
上午她往芥子里扔东西的时候,是第二次,桃源的天空多云,有些萧瑟。
现在的乌云更加浓郁了,遮天蔽日,云层里蓄满了水汽,师缈因看东西像隔了一层黑纱。
大师兄的心情果然不好。
师缈因走进那间木屋,她刚才收东西收的匆忙,很多都胡乱堆放在床上,趁着芥子滚动的这段时间,她开始收拾各种物件。
她带走的衣服都很薄,只适合晚春到早秋穿,只能祈祷大师兄快快开心起来,否则他一个不高兴,进入寒冬,自己估摸要冷死了。
打开衣柜,师缈因愣住了,抱在怀里的衣服滑落在地上,她顾不上去捡,盯着衣柜里各色的衣服出神。
不仅如此,柜子顶上还放了各个季节适合的被褥。
这些都是师兄为她准备的。
“为什么呢...”师缈因不解。
......
“叩叩。”
“叩叩。”
感心居的门被敲响,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他是不是在后山练剑?”修者甲说道。
“可能是,其他人去找了。”修者乙焦急不已,抬手又要敲门,却碰了个空。
“何事?”谢客寻声音阴郁,夕阳的金光都无法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修者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谢客寻是难得一遇的剑术天才,恃才傲物一些也正常,过去,他们一直以为他的冷漠来自高傲。
后来才发现,他不是高傲,只是天生冷面,很难有情绪波动。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谢客寻情绪外露。
见到两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也丝毫没有掩盖心绪的意思。
“小姐离开居所后说是来找你请教功课,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她还没有回来。”修者把‘是不是在你这里’的那句话咽了下去。
他不敢用这种语气对现在的谢客寻说话。
闻言,谢客寻眼皮一跳,抱剑夺门而出。
走出去几步,他顿足回首,看着两名修者:“回来?”
“你们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师妹来找他请教功课,还要向他们汇报?
修者甲乙面面相觑,宗主不让他们透露小姐的婚约。
“这是宗主的安排。”
谢客寻眸色一沉,立刻明白二人是被安排去看守师缈因的。
“多谢。”
婚约的事情,宗主并没有宣扬过,就连自己都是意外得知的,宗门里知道这件事的不多,宗主肯定不会大张旗鼓地找她。
师妹并不是来向他请教功课的。
她是来送离别信的。
她为什么要撒谎?
谢客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离别信,也许不是因为她要出嫁,而是因为她要逃婚。
不...不对。
她也可能,可能在给别人送离别信,只是还没回去。
谢客寻给自己的心火浇了一盆凉水,他御剑飞行,从空中向下看,只要他想,就能看清每一棵树上的纹路。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滚雷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希望——不要在宗门里看见师妹。
在宗门里巡视一圈后,谢客寻没有找到她的踪迹,立刻想到后山的那条小道。
下山的那条小道并不是没人知道,只不过众人碍于玄机门的门规,不敢轻易下山,只要宗门认真找起来,很快就能发现师缈因的踪迹。
夕阳垂落,天空昏暗下来。
谢客寻负剑下山。
山间小路的很少有人踏足,石阶上的落叶铺了又铺,层层叠叠,像厚地毯一样。
师妹这几天没有下山,地上的痕迹只可能是今天留下的,然而谢客寻俯身观察落叶,却没发现踩踏的痕迹,一连向下走了百米,枯叶都十分完好。
谢客寻心下一沉,一对墨瞳如化不开的寒潭,望向山下。
玄机门地处极云山脉,地势很高,虽然这座山不是最高山峰,但往下走了百米,还是看不清山下的灯火。
谢客寻心绪烦乱,他鲜少如此急躁,几个呼吸之间,他念起了清心咒,沉下心来。
师妹不在宗门,只可能是从这里下山了,但不是靠脚走下去的。
刹那间,他想起了自己曾经送给师缈因的芥子。
她很可能是用芥子把自己带下山。
虽然心里有了寻找的方向,谢客寻眉间的担忧却一分没减。
芥子太小了,滚落的时候很可能被枯枝拦住,而且,那是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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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器,很可能被山里流窜的灵兽攻击。
宗门里虽然设了阵法和灵兽划清界限,互不干扰,但后山许多地方都没有禁制,比如这条人迹罕至的小道。
......
师缈因悠哉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风云变幻,四床被子都放在床上。
“大师兄的心情真是多变。”
她难以想象,面若冰霜的大师兄内心世界居然如此丰富,一会儿刮风下雨,一会儿酷热难耐,一会儿大雪纷飞。
她还来不及加衣服脱衣服,大师兄的心情就又变了。
吃完一份糖糕作为晚饭,师缈因拿来了窥界镜,用来观察芥子外的情况。
镜子里画面颠倒,一会儿是天,一会儿是地。
师缈因安心了,芥子还在台阶上滚。
她放下镜子,倒头躺在床上,窗外的雨越下越急,师缈因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凉意,仿佛天上飘的雨是热的。
她伸出手去接,果然,雨是温热的。
“大师兄这是什么心情?”师缈因不解,她从床上起身,躺在藤椅上,冰凉的竹藤驱散了她身上温热的黏腻感。
下山以后她得找点事情做。
师渺因思索了一会儿,自己没什么特长,刺绣做法她不会,术法符咒她不精。
不过硬要选,还是靠自己在玄机门学到的那些本事吃饭吧。
虽然她是个半桶水,但山下的人是空桶,总有需要她的地方。到时候就给人驱驱低阶邪祟,赚点小钱,也不错。
她的意识飞到山下的自由生活里不亦乐乎。只是收拾了一下午的东西,师渺因浑身疲乏,很快就睡着了。
窥界镜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一条巨蟒悄然出现在画面中。
这是一条四百年修为的巨蟒,通体雪白的巨蟒如碗口粗,黑夜里,鳞片如同江面的粼粼波光,散发着奇异的光芒。
枯枝在它挪动的躯体下碎裂,发出簌簌的声音,毒液顺着它的獠牙流淌,蛇信子在口中摇动。
藤椅上,师缈因正在酣睡,也不知梦到了什么,两颊发红。
在毒牙迫近的前一刻,一柄长剑贯穿了它的脑袋。
张开的嘴巴里,含住了一截剑刃,月光被巨蟒的上颚遮挡,剑上的寒芒是谢客寻的剑意。
“我无意取你性命,只是,这法器有主。”谢客寻的声音幽幽响起。
巨蟒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下口,这会儿已经身首异处了。
一个能够隐藏气息,悄然出现的修士,并不好惹。
长剑拔出,巨蟒飞速匍匐,离开了这里,来时它有碗口粗,走的时候,和擀面杖差不多大了。
谢客寻确实没下死手,但这一剑,也废掉了它百年修为。
他捡起芥子,捂在手心,长舒一口气,随后心念一动,进入芥子。
推开木屋的门前,他措辞了许久,却听见门内传来一阵轻浅的鼾声。
谢客寻愣了一下,轻轻推开门,师妹躺在藤椅上睡着了。
顷刻间,天地变化,潮湿粘腻的雨天变成早秋的夜,凉爽舒适。
他轻轻地在木屋里转了几圈,打量了一下师缈因带进来的东西,最终,视线停留在那个金丝楠木盒上。
掀开盖子后,他看见自己写的符咒。
谢客寻带着芥子回到感心居,当晚,师远合就找他去静心阁谈话。
“客寻,你有发现你师妹的踪迹吗?”
“是我无能,没有找到师妹。”
师远合脸色难看,摆了摆手:“不怪你。”
“客寻,你恰好要下山,在附近找找她。”
“是。”谢客寻应下,随后又问道:“若是没有找到师妹的踪迹,该怎么办?”
师远合冷哼一声:“长这么大,她都没有出过远门,走不远的,就算走远了,也得回来。”
谢客寻不置可否,此刻,他的师妹正躲在他衣襟中的芥子里安睡。
师缈因一觉醒来,外面的天已放晴,阳光明媚,她抻了个懒腰:“师兄今天心情不错啊。”
“让我看看到哪里了...”
她拿起桌上的窥界镜,只见一片暖白,阳光被布料的织线片成了许多块。
坏了,她这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