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悬冬其实不想吃早餐。
但熊小禾对她大病初愈独自在外的情况表示担忧,可能也是对自己的“怂恿行为”感到愧疚,因此勒令戚悬冬发去准时食用早餐的打卡照。
不想让忙于工作的熊小禾为她操心太多。戚悬冬只好照做。
打卡照片顺利发出去。她看到微信聊天框中那些没有来得及点开的红点。辞职以后,她收到不少疑惑、质疑和关心。
因为相对来说,她还是放弃了一份世俗意义上稳定的、不出错的好工作,从尚未完成的规培中逃跑,基本上等同于浪费了自己前半生所学。
父母当然不同意,将她此次决定归类于迟来的叛逆期,多次在工作之余通过微信表达质疑、否决和失望,认为她因为生一场小病就放弃那么好的工作机会太过小家子气 ,是没有吃过太多苦头才会迈不过这个坎,轻易半途而废。
父亲的对话框长篇大论,问她是否是真的想清楚,说她从前这么乖这么懂事怎么长大以后反而这么不听话,拿自己的未来置气。母亲的对话框消息繁复,从上至下滑动长达三十七秒。最新一条停在昨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
【戚悬冬,你真的打算这么对我吗?】
对着消息发送时间沉默很久,戚悬冬安静关上手机,没有回复。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哦。”拼桌客人站起身,大概是擅长搭话,临走之前不忘和她打招呼。
戚悬冬放下筷子,及时微笑点头,“好的,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一整份饵丝对她还是太多了些。
话音刚落。她还没来得及动筷,忽而听见一声笑。
人群喧嚷,这声笑意隔着好几张桌子传过来,不算明显。
戚悬冬糊涂去看。
人影绰绰,热气弥漫。她隔着吵嚷看到了祝以青。
女人身着宽松自在的白色罩衫,以及裙摆不规则的飘荡棕色花纹裙,还有那双洒脱的棕色长靴,姿态松弛地拎着狗绳,坐在几个桌子之外撑着脸遥遥笑看她。
早餐摊香气漂浮,视线蓦然相撞。
礼节性的微笑还挂在嘴角。
晚安——像一记重锤。“嗡”地一声,梦里场景再度浮现。戚悬冬立刻敛起唇角,低头食用饵丝。
尽管这并不礼貌。但她迫切希望祝以青不要在此刻注意到她。
于是急匆匆拿起筷子,假装忙碌食用饵丝。
只是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啪嗒啪嗒啪嗒——熟悉的、属于某种大体型动物的脚步声传来。
戚悬冬木讷抬头。
女人已经牵着狗在桌上空位入座,微笑时随意问了一句,“睡得好吗?”偏偏还是这样一句开场白。
“咳咳咳——”戚悬冬被空气呛得猛然咳嗽起来。她庆幸自己现在还未食用那筷饵丝。
“都还没吃就呛着了?”祝以青轻飘飘地说。却相当体贴,慢慢给她倒了杯水。
戚悬冬接过水,抿了一口,喉咙中的突兀感稍微抵消。她匆忙看了眼祝以青的眼睛,“谢谢。”
又急忙低下不再看。
“戚悬冬。”祝以青撑着脸看她。
“嗯。”戚悬冬口干舌燥又喝了口水。
“我发现你对我不太礼貌。”
戚悬冬怔了片刻。
只是因为刚刚没打招呼吗?她没想到祝以青也如此敏感。
“抱——”她张了张唇。
“你从来不对我笑。”祝以青却突然开了口。
语气像抱怨,却也像随口一提。
戚悬冬抿了抿嘴角,“我——”
应该要笑一下吗?
但现在这个时机会不会太刻意了?
犹豫了一会。
她看了看已经在有一搭没一搭摸狗的祝以青,尝试提起嘴角的弧度——
结果她还没笑。
祝以青反而懒懒开口,“算了。”
什么算了?
“等你想笑的时候再笑吧。”祝以青慷慨地说。
这让戚悬冬松了一口气。尽管微笑在社交中是最不费力的一件事,也算是她在社交生活中比较擅长运用的一件事。
但不知为何,在祝以青面前,这件小事却令她感到费力。
“谢谢。”她感激地对祝以青说。
“嗯哼。”祝以青大概已经习惯她过度紧绷的性格,没有拒绝她的感谢。只是停了会,又像是兴起,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怎么又问起这件事?戚悬冬局促地紧了紧唇角。
祝以青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无辜眨眼,“你刚刚又没有回答。”
看来这个话题不回答是过不去了。戚悬冬没有办法,只好小声说,“还可以。”
“嗯。”祝以青侧过脸去,提了提唇角,“那就好。”
她好像是故意问出这个问题,也故意想看她紧张。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祝以青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童。
但戚悬冬通常是作为被恶作剧的一方。沉默片刻,她看祝以青打完招呼还在她面前坐着,忍不住出口提醒,“我一个人吃就好了。”
也强调,“你不用特意陪我。”
祝以青抬眼看她,眯起眼尾。
戚悬冬被她看得紧张,扶扶眼镜,“怎么了?”
“你很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祝以青问。
“没有。”戚悬冬否认。
事实上,她不喜欢跟任何人待在一起。在这一点上,祝以青不算太特别。
“哦。”祝以青散漫点头,然后撑着脸反问,“那就是喜欢了?”
戚悬冬怔住。
“扑哧——”祝以青笑起来。
颧骨那颗狡黠的小痣在阴郁光影下若隐若现,
“逗你的。”
又被调侃了。戚悬冬抿唇。
“嗯哼。”仿佛听见她的心声,祝以青不吝啬为她解读疑惑,
“你这种问什么问题都要绞尽脑汁思考的人最好玩了。”
戚悬冬慢吞吞地喝口水。
祝以青冲她眨了眨眼,“而且什么反应都摆在脸上,不懂掩饰。”
有吗?
戚悬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记得熊小禾总是说她没表情来着。
没等她确认。
祝以青忽然又笑起来。
她的笑总是直接大胆,令人措手不及。戚悬冬紧促地缩缩手指,不太懂祝以青为什么这么爱笑。
但仔细一想,她最好还是不要在别人开心的时候打断。因为开心本来就是一件不算容易的事。
戚悬冬耐心等祝以青笑完,再拿起筷子,准备继续食用饵丝。
“放心吧,没有陪你。”等了一会,祝以青终于笑完,似乎心情愉悦,指了指自己腿边的大狗,“我在陪它。”
戚悬冬看过去,便看到大狗正在和一块大骨头奋战。
好吧。好歹是公共场所。她总不可能说——嘿,祝以青,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疑似和你有关的春梦,麻烦你今天离我远一点。
她只好自己快点吃。
不过之后祝以青没和她搭话,而是懒洋洋地撑着脸,看摊外湿湿嗒嗒的地。
这让戚悬冬专心许多。
早餐摊不停有人路过,大概有不少是和祝以青相熟的人,看见她都会停下来,和她聊几句,年纪大的喊她一句“阿青”,年纪小的喊一句“阿青姐姐”。
祝以青都会一一笑眯眯应下,遇见年纪大的喊声“阿嬢”“阿奶”,聊几句家常。遇见年纪小的喊几声小名,让想来摸狗的小孩摸摸狗,等人摸完,然后忽而伸出手心,狡黠眨眼说要收费……
在大人面前稳重,在小孩面前稚气。和任何人都能处得来,逗得对方哈哈大笑。
戚悬冬其实有点羡慕祝以青。
有的时候,她渴望自己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最好热情,最好开朗,最好大方,时时刻刻上得了台面。
不会因为太过拘谨,死板,永远在心里勒紧一根线,致力于让自己不要“犯错”,却反而总是因为太拘泥于规矩,不通人情世故,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惹得周围人产生不快。
“戚悬冬。”祝以青转过头来,忽然说,“你不想吃就不要吃了。”
戚悬冬恍惚中抽出思绪,“什么?”
祝以青望住她不讲话。
戚悬冬反应过来,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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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自己碗中剩下的大半碗饵丝。
敛了敛唇角。
她没想到连这种小事都被她看见。
“你是不是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任何一件没有做完的事情。”祝以青问。
这个问题……如果是以前,戚悬冬大概率只能默认。但现在,她可以用一个已经确凿的事实进行否认,“我辞职了。”
说完以后,她及时想起第二个,“也没有坚持去清迈。”
“嗯哼。”祝以青笑起来,“那你很勇敢。”
又被夸奖了。戚悬冬有些局促,却也没有任何理由地生出一些羡慕。如果她也是一个善于夸奖的人就好了。
“谢谢。”但事实是,这是她被夸奖后的第一反应。
“不客气。”而祝以青这个人完全像不怕追问,也不怕“直接”和“冒犯”,微笑着问她,“那你为什么一定坚持要坐在这里,吃完这份饵丝?”
“我……”戚悬冬愣住。
祝以青微笑望她。
戚悬冬低了低眼,看着剩余的饵丝,恍惚中开口,
“我的母亲是一名中学老师,父亲是一名医生。”
“哦。”祝以青点点头,“所以他们教导你不要浪费食物,你很听话?”
“不是。”戚悬冬摇头。
祝以青歪头。
“是他们都很忙。”戚悬冬简单地阐述事实。
父亲基本在医院。母亲当班主任基本在学校。她的童年时期,基本都是在独自一人的家里度过。
戚悬冬并不想要因此抱怨什么。因为相比许多令人痛苦的家庭,父母对她的要求并不算高,只希望她懂事、听话,读好的学校,找到好的工作,不在他们工作之余给家里添更多麻烦。
“很多我母亲的学生,家里情况都不是很好,可能需要她花心思照顾。我小的时候,她会经常带一些学生回家吃饭。”
餐桌上,母亲会关心那些学生是否不敢动筷,让他们不必拘谨,把戚悬冬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也会关心他们的青春期小烦恼和最近学业上遇到的难题,还会在吃饭结束以后在临行前给出一个慷慨的、属于长辈的拥抱。从这层意义上来讲,她是一个很负责任的班主任。
只是戚悬冬从来没有机会当她的学生。
甚至在升入中学时。
还被母亲以“避嫌”为由,二话不说分到别的班级。
有同学也曾好奇问过戚悬冬,为什么下晚自习从来不跟区老师一起回家,而是选择自己独自坐夜车。
她说,因为区老师需要守到宿舍熄灯才下班。
“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戚悬冬低下睫毛,“所以我最好不要生病,也最好不要浪费食物,不要性格顽劣,不要不守规矩,不要叛逆……”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对着凉掉的、剩下来的饵丝沉默片刻,
“他们都不喜欢我半途而废。”
祝以青不说话。
她已经很久都没说话了。
戚悬冬对着自己没有吃完的早餐发了会呆。
“祝以青。”
不是很能适应这种沉默,戚悬冬主动开了口,“你不要可怜我。”
她用阐述事实的方式来消解讲述之后的不安,“因为我现在做了一件被他们认为是最半途而废的事情。”
“我很叛逆。”她想了想,对祝以青强调。
祝以青笑出声来。
终于。
戚悬冬松一口气,也大着胆子,去看在笑着的祝以青。
和她相反。祝以青笑起来总是恣意的,自由的,不标准,也不加任何掩饰和刻意。
笑了一会。她温声喊她的名字,“戚悬冬。”
“嗯。”
“跟我去玩儿吧。”祝以青用某种无拘无束的语气邀请她。
“去哪里?”戚悬冬错愕。没有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不知道。”和语意相反,祝以青说这句话时带有某种笃定的感情色彩。
昨夜下过的雨仍然残留在地面,昭示着今日必定无趣阴郁。而她看起来却自由风情,冲戚悬冬眨眼的时候也格外不驯,
“可能在路上就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