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大理爱情事故 > 6. 「一张房牌的事故」
    新来的房客长了一张没有攻击性的脸。

    肤色病态苍白,脸颊有一点不明显的小雀斑,淡淡的黑眼圈,没有多余的修饰,气质忧郁,自然,像懒惰的树木,也像冬季的石头。

    动作慢,反应慢,仿佛头上顶了一层乌云在移动。

    与今天下午,祝以青同她见面之前收到的信息描述基本一致:

    emoji熊:【老板老板,你好,我是朋友推荐过来的。刚好我另外一位朋友今天去了大理。不出意外的话,她今天要在你“家”里入住。】

    emoji熊:【听说你人好还特别负责~那可不可以请你帮帮忙,稍微照顾一下我朋友。她这个人胆子比较小,前段时间出了一点小事。我担心她一个人在这边出什么问题。】

    emoji熊:【不过请放心!不需要你花太多精力照看她之类的,就是多看着她一点,有什么不对的事情马上告诉我就好啦。

    ps:她没有任何自杀倾向和精神疾病。最坏最坏的可能,也就是待在房间里不出门,或者一出门就被骗走身上所有的钱"(^_^)"】

    emoji熊:【转账】

    emoji熊:【这是一点点感谢费~】

    emoji熊:【对了,入住人叫戚悬冬。】

    大多数时候,祝以青并不是热衷于管闲事的人。

    故而,在收到一连串的“叮嘱”消息的时候,她只是秉承着经营责任,客套回复:

    【客气了,照顾房客是应该的。感谢费不收了,我会尽量多照顾她的。】

    收了钱就意味着责任。

    祝以青在近两年才习惯我行我素,并不想要为陌生人承担“额外”责任。

    至于本着民宿经营者的责任,在友好亲善的基础上,对这位新来的、连住十天的“胆小房客”多加看顾,也不算什么。

    拒绝了转账。

    打电话只是为了确认对方状态,当然没有提及对方朋友的提前嘱咐。

    如果确定对方是个“麻烦”,那就想办法拒了这门生意。

    电话中,这位胆小房客性格和信息描述中基本一致,接通电话时声音温吞,对她警惕,习惯性拒绝陌生人的善意,不想穿阿佩的厚外套,还不愿意吃她做的鱼。

    却也和预料中有点不一样。

    晕倒之前强调“先把鱼接好”,醒过来以后让她不要责备犯错的耳朵,听到自己“砸死鱼”之后慌张失措询问是否要赔,吃饭之前老实把手放在膝盖一定要等做菜的人先吃,和她说因为是礼貌,以及……

    “我能理解。”

    在新房客到达的一个小时后,也就是被砸死的鱼成为下肚鱼汤之前,祝以青安置好被鱼吓晕过去的新房客,离开后再次上楼。

    然后她不小心听见这句话。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作为一个民宿经营者,祝以青性格散漫,做事随心,长期被评价为“我行我素”,一个月有十天不在店里,比多数来旅行的房客更贪图享乐,实在不该如此。但她对此类评价嗤之以鼻,也并不在意。

    “挺麻烦的。”

    新来的房客再次评价她对部分老顾客的“不友好”行为。

    声线温温吞吞,虚弱柔和。

    和祝以青的想法基本一致。

    人都挺麻烦的。

    大家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房东和房客。偶尔她开心了请她们吃条鱼,听一听她们憋闷在心里没处讲的故事,她们吃开心了玩开心了付给她房费。到这里就皆大欢喜。何必要再回来和她交个所谓的“朋友”呢?

    戚悬冬。

    敲门的动作顿住。祝以青兀然想起了新房客的名字。

    这个名字不太顺口。念出口时有些生涩,音节平缓,看上去也紧绷沉闷。

    倒是和这位新房客的气质有点像。

    考虑到两人讨论的事情和自己有关,祝以青最终没有敲门,以免引发新房客的防备和紧张,决定在楼下等阿佩下来再安排晚饭事宜。

    下楼时她心不在焉打开微信,有短暂的一秒钟,她想其实这位新来的房客,还是和她朋友信息中描述得不太一样。

    至少胆子还是要大得多。能在听到陌生人指出“自身弱点”时,保持心平气和,并且坦诚布公,一字一句复述,承认这是事实……这是很多自诩“胆大”的人都做不到的事。

    她也许具备某种特殊意义上的勇敢。

    以及——

    “祝以青。”

    “你来大理是为了找什么?”

    大概也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主动询问”,所以在祝以青因为这个问题安静十秒后,对方立刻收敛,并且试图用笨拙的提问缓解这种社交中的不安,“你不想回答吗?”

    近两年,祝以青遇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也不是没有人和戚悬冬类似,会问出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但通常情况下,当祝以青安静以后,别人会了然并且用某种“我理解你”的眼神笑望她,然后说——

    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说。

    仿佛一种施与。

    恰好祝以青脾气很怪,比任何人都讨厌这句话。

    但戚悬冬是询问,带有一点点微弱的探索。似乎只是为了确认。

    好吧。这的确符合她“胆小”的特质。

    “我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祝以青笑了一下,把用完的药膏收好,歪头,用自己擅长的语气反问。

    戚悬冬愣了愣。

    祝以青的语气很游刃有余,让她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是否又先入为主。

    于是只好重新打量祝以青,五官冶艳,颧骨小痣,大圈耳环……是有一种接近于民族风情的浓艳张扬。令她想起云南恰好就是白族的主要聚居地之一。

    “有一点像。”没有看太久,始终将视线停留的时间收敛在合适范围之内,戚悬冬收回视线,扶了扶眼镜,“但我觉得不是。”

    “嗯哼。”是猜对了?

    但下一秒,祝以青悠悠的声音飘到空中,“你确定?”

    难道猜错了?

    戚悬冬错愕抬眼。

    然后对上祝以青含着笑意的眼。

    以及对方似是揶揄地眨眨眼,之后带着懒意的一句,

    “要不要再靠近点让你研究看看?”

    “研究”,两个字被刻意加重。

    明显是一种对她刻板性格的调侃。

    戚悬冬抿唇,“不用了。”

    她是真的要上楼去了。

    这么想着。她便立刻想用“谢谢你的止痒膏,很好用”这句话结束这段对话。

    “谢谢——”

    没有讲完。

    “那你想出答案了吗?”祝以青忽然站起身。

    “什么?”戚悬冬只好跟着她抬头。

    祝以青给她倒了杯温水,眯眼看她,“你来大理找什么?”

    “没有。”这个人说话总是东一出西一出吗?戚悬冬摇头。

    本以为会再次遭到调侃。

    祝以青却突然笑起来,仿佛得到她迷茫的反应,心情反而特别好。

    戚悬冬困惑抬眼。

    尽管这才是她们认识的第一天,但她不得不认为,祝以青是一个很难用“常理”和“过去”去猜测的人。

    她永远猜测不到她下一步的反应。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问那些直接的、突兀的、却又飘渺的问题,为什么问完之后又不需要答案……

    “想不好也没关系。”

    然后祝以青这样说。她将手里合好盖的小块止痒药膏再次递过来,

    “那就祝你的人生以后都不需要再绞尽脑汁去思考这种问题。”

    戚悬冬愣了愣。

    黄调灯光下,祝以青站起身,偏红的发丝摇曳起来,愈发像正在流淌的石榴汁液,朦胧又未知,

    “也不要因为别人随口的一个提问,就觉得自己一定要给出答案。”

    戚悬冬呆呆接过药膏。

    看她接过,祝以青收回手,“不客气。”

    陌生房屋下,她眨眨眼,冲她笑起来的样子淡却莫名艳丽,

    “还有,祝你旅途顺利、愉快。”

    -

    是应该说谢谢的。

    但没有来得及。

    因为在戚悬冬反应过来之后,祝以青已经掀开珠帘,像某种在夜中幻化成人形的狐狸,悠悠走了出去。

    灯还开着,暖黄色调,和煦,安静,和在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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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的“家”里所感受到的氛围完全不一致。戚悬冬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对着被留下来的止痒膏发了会呆。

    不是说不是送给她的吗?

    那……要还回去吗?

    想了想。

    犹豫间戚悬冬还是只挖出一小块涂了涂脖子,就将止痒膏放在客厅,准备上楼。

    从藤椅到楼梯的必经之路要横跨整个客厅,戚悬冬因此注意到途中有个雕像摆得有点歪,考虑过后将其扶正,也注意到一楼有好几个房间都空着。

    是没有客人吗?

    难怪祝以青对她这么有耐心。

    戚悬冬这么想着,慢吞吞地拿出房卡。鉴于第一次上楼她还是晕倒状态,没有仔细看过房卡,于是现在,她才注意到,房卡上是民宿的手写画,只是线条凌乱,像儿童画。

    以及。

    还有一个小木片坠在上面,大概是用以区分房型。

    【以青】

    戚悬冬上楼的动作顿了顿。难道是她眼镜坏了?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向小木片,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居然……会有人用自己的名字当房型?

    以青。她的名字是这么写的吗?还是说,只是同音字。

    戚悬冬觉得怪异。

    倒不是说她这间有多特殊。因为她没忍住好奇,去瞥一楼和二楼剩下的几间空房,发现每间房的房牌似乎都是人名。

    曼青,梅梅,满京,周周,佩……

    不知道前面几个名字背后是否都代表着某个真实的人。但至少阿佩是。那这些人都曾经是这里的旅客吗?还是说是义工?

    对了。

    还有祝以青住的那间。

    好像……

    叫兰芝。

    这也是一个真实的人吗?

    -

    没有对民宿房间的取名方法产生太多好奇心。

    戚悬冬上了楼。

    继续收拾行李。

    也继续习惯自己未来十天的新的居住环境。

    不记得有多久。

    她没有完全在陌生环境中独处过。

    没有会突然响起来像警铃一般的电话铃声,没有在睡梦时骤然被敲响无数次的门,也没有恍惚中冲到她面前的谩骂和指责……

    却也没有安静多久。

    因为熊小禾恰好在这个点睡醒,哈欠连天给她拨来电话,“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那个时候,戚悬冬已经洗好澡,对着房间那一大面窗户发了一会令自己感到安全的呆。

    “那就好。”熊小禾嘟囔。

    前段时间戚悬冬的状态很不好,惹得熊小禾需要为她担心很多。现在她一个人“离家出走”来大理,熊小禾身为背着家里大人的“怂恿者”,大概忍不住担忧,“没遇着什么事吧?”

    熊小禾从小就是一个热情开朗、擅长关心人的小女孩,在幼儿园和戚悬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How are you”。这可能跟她的妈妈是英语老师有点关系。

    而从熊小禾这里学会说“I  am fine”之后,戚悬冬逐渐习惯和熊小禾知无不言。

    甚至第一次冒出“逃跑”这个念头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跟熊小禾分享。

    而奇怪的是,原本这只是在她心中一个“荒诞”的念头。她没想过真的要逃跑,可这个念头却在和熊小禾诉说后,愈演愈烈。

    大概是因为熊小禾擅长鼓励和怂恿,并且作为童年好友,对戚悬冬而言是重要的倾诉对象。

    令得每次某种原本轻飘飘的、尚未抓住的念头,一旦被诉诸于口,就会在戚悬冬心中占据更多分量。像被推翻的多米诺骨牌。挪动了第一块,之后的事情就不受控制。

    但……

    今天的事要和熊小禾分享吗?

    “戚悬冬?”

    电话中,熊小禾听上去十分困倦,打了个哈欠,

    “怎么不说话?你还在吗?”

    “哦,在。”戚悬冬发了会愣,慢吞吞看了眼床头的房卡。

    下意识挺直背脊,对电话中仍然在倾听的熊小禾小声说,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因为她想,在旅途中遇到一个奇怪的人,其实也不算太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