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宰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正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睁开眼能看到雪白的天花板和挂在吊杆上的输液袋,输液管一直连到插在他手腕上的留置针,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带来细微的刺痛。
太宰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于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他恐怕经历了一场全麻手术,而他刚刚从麻醉中醒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病人。一面屏风挡住了病床,他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他试图挪动四肢,很快就因伤口的疼痛而不得不停下动作。
“有人吗?”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喝水。”
没有人回答。
太宰躺在床上,安静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依然没有人回答。
他只好在心里呼唤栗子的名字。
(太宰?)回应来得很快,(你没事了?)
(有事,有很大的事。)太宰无精打采地说,(我快要渴死了。)
(医生不在你身边吗?)栗子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生气,(他说了会看护你的!你稍等,我这就联系他。)
(你在执行任务吗?)太宰问。
(没有,我在追今天打伤你的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他了,但他那个能力很麻烦,一直没抓到,现在只能僵持着。)栗子冷笑一声,(就看谁的能量先耗尽了。)
那位刺客少年拥有空间系能力,不管在哪个能力体系,空间系都是麻烦的存在。如果把他困在牢笼里,他会用空间能力把自己传送走,如果用藤蔓攻击他,他会把藤蔓传送走。而他本人在空间中跳来跳去,就像一个过分活跃的移动靶。
栗子逐渐起了杀心。
她观察着那位少年的传送轨迹,试图找出他的传送规律,以此设下陷进,一击毙命。
结果却是,他的移动根本没有规律。
他就像一个抱着游戏屏幕到处乱点的小孩所操控的角色。
栗子试探了半天,最终只是勉强试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方圆六十米内,他可以任意闪烁。
栗子的灵力逐渐微薄。她蹲在一栋小楼的屋顶上,一边聚灵,一边警惕着那人的动向。
很快,一只手出现在她面前,举着手枪朝她开枪。她闪身一躲,又伸手去抓那只手。
在她触碰的前一秒,那只手消失了,她只抓到了来不及被他收进空间的手枪。
栗子将手枪收进自己的灵质空间,站起身,遥遥看向他藏匿的方向。
那人站在另一栋房子的屋顶上,笑嘻嘻地看着她,还举起双手挥舞。
栗子心里的杀意更浓了。
两小时前,她赶回Mafia事务所的时候,太宰正躺在抢救室里。他的腿部被子弹打穿,背部被子弹擦伤,全是都是血,脸色像死了一样苍白。他已经昏迷了,身体却还维持着昏迷前痛苦的模样,医护人员强行将他摆正,把他送进影像室,又抬进手术室。
刺客的目标明明是首领,伤得最重的却是太宰。没有一个人能保护他,也没有人在乎他的伤痛。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他?
栗子握紧拳头,眼前闪过老首领丑恶的面孔,又闪过少年刺客夸张的笑脸。
栗子不明白这个刺客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好像这只是一场游戏。她表现得越愤怒,他就越开心。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在狂怒的栗子眼中,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她会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
鸥外调整着病床的角度,让太宰能够坐起来,又将水杯凑到他嘴边。
太宰用力喝了几口,又因为喝得太急而咳嗽起来,这一咳又牵到了伤口,他的眼眶顿时红了。
“慢点,别着急嘛。”鸥外便劝道。
太宰用含着泪光的鸢眸瞥了他一眼,解释道:“我只是太渴了。”
“做完手术都是这样的。太宰君是第一次进手术室吗?”鸥外问。
“显而易见,是的。”太宰说。
“那可真是不幸。”鸥外摊了下手,“这两个创口都很大,以后可能要留疤了。”
太宰对此不太关心,敷衍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瞪着自己身下的病床。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打完这瓶药就可以回去了。”鸥外说。
太宰抬起头,瞪着吊杆上的药水,用目光威慑它,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让它流得快一点。
“今天是这么回事?”鸥外又问。
太宰收回目光,看着他。
“我还以为森先生已经知道了。”
鸥外微微一笑,说:“我忙着给你做手术呢,还没有机会去打听情报。太宰君给我讲讲吧?”
“我才不要。别想用这种方式哄骗我。”太宰不满地撅起嘴,“组织里有那么多医生,谁都可以给我做手术。如果您想用这种方式来换情报……”
太宰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您会什么都得不到。”
迎着这样的目光,鸥外依然保持着微笑。太宰的反应显然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他说,“只是认为看着同谋者的份上,太宰君一定会告诉我,就没有想着去问其他人啦。但是现在看来,我好像还要付出一点东西?”
这么说着,鸥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太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鸥外也坦然回望。
这孩子性格早熟,处事也比很多成年人都圆滑,心里却固执地保留着一块净土。他会将决定信任的人都放在那里,容不下一点算计。
想要进入那片领域并不困难,至少鸥外很容易就进去了——或许因为他还是个孩子。
但是进入那里的人,同样容易被请离。
只要有一点不对味的地方,露出一点点苗头,这方面很敏感的孩子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赶出去。
很多时候只是一些小事。就比如说现在。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话术罢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在鸥外的世界中是这样。
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他又不是那种从里到外都纯净无瑕的人。
只能在和那孩子交流的时候尽量摆脱这种习惯,努力往真诚的人设那边靠一靠。
——毕竟他还有求于太宰呢。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太宰收回目光,状似不服气地鼓起脸。
“我要吃帝王蟹。”
“帝……帝王蟹?”鸥外顿时结巴了一下,“可是那个很贵啊!我只是一个贫穷的医生!”
“我可是了解市场价的。”太宰露出一个小恶魔式的微笑,“这种情报本身就很贵哦,看在同谋者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打个折。十只帝王蟹折为一只,这个价格已经很有诚意了。”
“呜呜……感觉还是被狠狠地坑了一笔啊……爱丽丝都不能穿漂亮的小裙子了……”鸥外一脸幽怨。
“以我对爱丽丝的了解,她应该会很赞同这个做法。”太宰撇了撇嘴,懒得继续拆穿医生的心理。
鸥外捧着钱包,心疼地嘀咕了一阵,最终还是向厨房预定了一只帝王蟹。
“已经下单了。”鸥外举起手机,恭敬地将屏幕转向坐在床上的男孩,“太宰大人,您看什么日期送来比较合适呢?”
“三天后。”太宰说。
“了解。”鸥外立刻给厨房传了简讯。
随后,他收起手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刺客的异能力是空间传送。具体如何,您之后去问栗子吧。”太宰说,“首领的异能力是增强肉.体。他发动异能力之后,子弹都无法击穿他的皮肤。他的力量也会变强,而且能凭空拿出一把巨大的红色镰刀。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可能那也是他异能力的一部分。”
“听起来很棘手啊。”鸥外露出无奈的笑容,“这么看来,只能找机会给首领打麻药……”
“如果被首领注意到了,麻药可能也打不进去哦。”太宰接话道。
他目光一闪,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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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又以天真语气说:“如果做手术时麻药突然失效了,他会不会在疼痛之下本能地发动异能力,让你们没法继续做手术?”
“……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啦。我们组织的麻醉医生还是很专业的。”鸥外干笑一声。
“也就是说。”太宰很自然地切回了之前的话题,“在那个时刻,也需要用到我的能力?”
“没错。”鸥外也微笑着接上,“这是最保险的方法。”
……
栗子操控着木板在空中疾行。
她本来已经布置好陷阱,就等着击杀猎物,那名刺客却突然把自己传送到天上。
栗子被他这番操作搞得有点懵,但还是反应很快地追了上去。
然后她就看见,刺客传送的目标是一架客机。
难道他想通过飞机逃走?
不……他想挟持飞机里的乘客!
栗子猛地加速,同时举起手,虚空中射出无数木刺。
她也有空间系能力。是一种能将现实物体缩小,收纳进灵质空间的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妖精通常会用它来储备物资,会馆后勤部就有这样的执行者。
但只要运用得当,它和【吞噬】一样,也可以在战斗中发挥不小的作用。
木刺从四面八方射向刺客,干扰他的传送轨迹,而刺客接近客机的速度也显而易见地慢了下来。
栗子追赶的速度平缓下来,集中精力操控木刺。
刺客却忽然向上伸手,手肘以上的部分消失在空中。
当他的手再次出现时,手里提着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
“你要干什么?——快住手!”栗子大声喊道。
刺客哈哈一笑,居然直接松了手。
男孩在高空中坠落,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栗子气得心口胀痛。
她伸手朝下一指,一只藤蔓网兜凭空出现,将男孩稳稳地接住。
一抬头,刺客又像下饺子一样抛下更多人。
栗子连忙将这些人接住,而转瞬之间,少年已经传送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栗子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那个刺客,真的是人类吗?
……
栗子将那些被无辜的人类带回地面,就没再管他们了。
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和她原来的世界一样,对特异能力的存在很陌生。于是她延续了作为妖精执行者的习惯。
短时间内遭受了太多情感冲击,栗子一时有些恍惚。她在空旷的屋顶上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去看看太宰的情况。
她回到事务所的抢救室,问了一圈,得知名为太宰的病人已经被送走了。她又找到森医生,得知太宰正在楼上的医务室休息。
“你没有看着他吗?”情绪上头的栗子忍不住迁怒,语气和脸色都很不好。
“没办法啊。”鸥外苦笑一声,“太宰君嫌我烦,把我赶走了。”
他看起来还想跟她聊一会儿,但她实在没有心情,简短地应付几句就离开了医疗部,乘上电梯,在走廊入口照例接受了安检。
紧接着,她走进医务室,又转到屏风后面,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太宰。
他已经睡着了,脑袋偏向一边,一只扎了针的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
看着这样的他,栗子的心忽然沉静下来。
就算杀了那个人也没有用。杀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只要在Mafia这样的地方,危险就会像藏在阴沟里的毒蛇一样,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冒出来。
她要怎么做才能预防下一次危险呢?
恨意带来的力量逐渐如潮水般褪去,栗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已经接近透支了。
她慢吞吞地拉来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低头看着沉睡的太宰。
他脸上依然没有多少血色,嘴唇有点干,一头黑发散乱地摊在枕头上。
栗子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