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静谧的空气开始流动,厚重的窗帘被吹起,时不时泻出一点莹白的月辉。书架隐隐震动,一双金色的眼睛骤然睁开。
瞳仁竖立,流光跃金。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一个人影缓缓坐起身。深色的短发,纤长的脖颈,窗帘的影子在赤裸的脊背上飘荡。
灵体彻底弥合的一瞬间,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栗子的感知力不受控制地扩张,方圆五百米内的事物都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
面包店里有一只蟑螂,店主老奶奶正拿着扫帚驱赶,小公寓的二楼,学生正在奋笔疾书,街上有醉酒的人在唱歌;静谧的公园里,三花猫坐在一块雕刻成书本的石头上,静静地望着夜空……
仿佛冲破了一层薄膜,澎湃的灵力贯通全身。停滞的修为重新开始增长,她的身体膨胀、变幻,逐渐化为人形,又控制不住地要妖化。
如果在这里妖化,整栋房子都会被撑破。栗子终于清醒过来,控制住身体的变化,逸散出的灵力化作微风,悄然融入空气中。
她微微喘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时隔一个月,终于恢复了全盛状态。如果还在原来的世界,现在的她就该重新捡起执行者的工作了。她应该在森林与城市中奔跑,追寻任务对象,捉住并带回会馆,再去寻找下一个。从两年前开始,这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休息了这么久。在这段维持着猫形态的日子里,她仿佛也回到了幼年时期那段懵懂的岁月。
栗子伸出手,凭空抓出一套衣服。绛红色的短衫,玄色束腿裤,那是她作为执行者的制服。
她穿上衣服,控制书架和散落的书籍归位,又将摔落的花瓶放回小圆桌上,坐进临近的沙发,打开台灯。
*
‘太宰治’这个人在这之前是不存在的。没有过去,一片空白。直到现在也没有多少人听过这个名字。
出走的那一天,青森在下雨。他裹着斗篷,隐藏在拥挤的人群中,坐上火车,看着电线杆一根又一根地往后撤。从白天到黑夜,从一片山林到另一片山林。雨雾模糊的玻璃窗映着朦胧的光,夜里降温了,室内的玻璃也结出薄薄的水雾。他从斗篷底下伸出手,在水雾上画了个圈,正好圈出自己的眼睛。
那只眼睛——形状固然是美的,大人们时常夸赞它。此时他盯着它,却觉得那里面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像昆虫的口器一样吸住了他的思绪,他竟一时无法挪开眼,连带着整个人都被它吸住了。
那只眼睛盯着他,缓缓眨了一下。
你要杀死我。
是的,我要杀死你,抹除和你有关的一切。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
既然你已经死了,那此时此刻的注视着你的我又是谁?
他思考着这个问题,一直到火车到站。
他走上月台,看着喧嚷的人群,湿漉漉的瓷砖地,惨白的路灯下飘扬的雨丝,有那么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仍在青森。
直到走上陌生的街道,他才有了一点离开那个地方的实感。
他慢慢地行走,换下精致的和服,穿上从旧衣回收箱里找来的衣服。那些衣服宽大、粗糙,泛着淡淡的霉味,不知被什么人穿过。但这样才像一个流浪儿。他将一头黑发抓得凌乱,把积攒的钱藏进腰包里,路过转角镜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么,就叫太宰治吧。
……
深夜,蜷缩在床上的男孩恍然睁开眼睛。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没有摸到毛茸茸的东西。他又往上摸了摸,把猫咪常睡的几个角落都摸了个遍,最后爬到床脚。
“……栗子?”太宰撑起身,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中寻找猫咪。
没有回应。
沉重的黑暗包裹着他,眼前时不时闪过破碎的画面,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仍在沉睡。
在那已成过去的许多天里,也是在这样的深夜,他在公馆里最后一丝灯光也熄灭时,悄悄爬起身,打开台灯,在一本日记上书写。
他写着一个渴望走向死亡的孩童的内心,写他在家塾的压抑,对表演的厌倦,对无聊生活的厌恶。本来只是想捏造一个合理的人设,用以将公馆里的人引向他投河自杀这一设想……为此他还故意加入了大段对那条河宁静美丽的赞美,对河底精怪的畅想,以及通过河水走向三途川的神往……但不知不觉就加入了很多真实的部分。怪不得文学家们总说文学从生活里来,日记里的这个“他”,就是他书写的第一个人物。
但他并不像作家一样爱自己的人物。“他”只是计划中的一环,是那场死亡表演的主角。
光有日记还不够。如果想让那些人尽快发现并意识到他是“自杀”,必须给出更明显的线索。于是他在决定离开的日期上画了个红圈,撕掉了那之后的所有日历。
他又画了一张从公馆到小河的地图,压在书架的最底部。
在那之后,每过一天,他就用红笔在日历上画叉。
终于到了那一天。他带着积攒的钱离开家,先去了小河,故意让监控拍到自己萎靡不振、郁郁寡欢的模样。进入河道周边的树林,监控就拍不到了。他将早就备好的皮鞋放在河岸,把“遗书”夹进去。那也是个凌晨,周围一片漆黑,只能看见月色下滚滚翻起的雪白浪花。他借着浪花的亮光,拿起鹅卵石,在地上拼了一串字母。
Goodbye。
……
太宰打着哈欠下床,一只手突然撑空了,膝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某个硬物。他忍着疼痛往旁边挪了一点,另一只脚在地上探了一阵,一不小心又把拖鞋踢到了床底。
“……”
他坐在原地,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单人床,莫名有些委屈。
“不穿了!”
他赌气似的嘟囔了一句,拖着步子往外走,又揉了揉眼睛,打开卧室门。
微弱的光线照亮了走廊和客厅,有人打开了一楼书店的灯。
太宰转头看了眼客厅的挂钟。
凌晨三点。
……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要偷偷跑下楼?都不跟他说一声,害他找了好久。
他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楼,一边走着,脑中已经攒了许多埋怨,就等抓住贪玩的猫咪再一股脑倒给它。
顶灯、壁灯全都没有打开,只有小圆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穿透灯罩,照亮了周围的陈设。透过书架,隐隐可以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有一头深褐色的短发,穿着古风上衣,脊背微弯,垂头望着桌面。
太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那个人影,而她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一时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远古巨兽盯上了,那金色的竖瞳冷淡而锐利,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魂灵。
下一瞬,那种威压又尽数消退,竖瞳变圆,瞳仁里的金光也逐渐褪去,变为一种介于翠绿和淡金之间的颜色。
是栗子的眼睛。
太宰不自觉地捂住嘴。
栗子……说可以变成人……这个人就是栗子……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慢慢走过去。遮挡物一点点减少,他也逐渐看清了她的模样。
滚圆的眼睛,纤挺的鼻梁,柔润的脸颊。头顶还有两只毛茸茸的猫耳,一只是橘色,一只是黑色。一切都和那只同他朝夕相处的猫咪一模一样。
被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太宰只觉得耳根发热,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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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竟想直接回到楼上,藏进被窝里。
但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忍着不自在坐进沙发里,抱起腿,故意用控诉的目光看回去,以此掩饰心里那一点微妙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的事?居然不告诉我。”
栗子抱歉地笑了笑,说:“本来准备等你醒来就告诉你的。刚才吵到你了吗?”
在灵体受损的状态下,修为是停滞的,灵体弥合的一瞬间,灵力流转的路径会骤然贯通,本能地引动周边的灵质,逸散出来的灵力会化作劲风,引发不小的动静。这天晚上,栗子预感到自己要突破了,便提前来到一楼。
没想到还是把他吵醒了。
听了栗子的解释,太宰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原先那些埋怨自然是不再有用武之地了。他干脆靠在沙发上,打量起四周。
有几个书架移了位,许多书籍也换了位置。地上有一滩水,应该是打翻了花瓶造成的。瓶中插着一株新鲜的玫瑰,大概是栗子刚刚催生出来的。
到处都有风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草木香。
他往沙发里缩了缩,又忍不住悄悄看她。
变成人的栗子看起来就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连体型都很相似。
仔细一看,似乎没有见到人类的耳朵。视线上移,落在那放大了数倍的猫耳上,它们看起来柔软又温暖,察觉到他的目光,还微微抖了抖。
太宰收回目光,垂下头。
“我是自己醒的。”他小声回应道,“没听到有什么风声。”
“……你还好吗?”栗子的目光里含了点担忧。
“……”太宰抓过扶手上的毛毯,裹住自己。
他垂眼望着桌上的玫瑰,忽然说:“之前你给我的那一朵已经枯萎了。”
栗子愣了一下,想起先前立在瓶中的黄玫瑰,点了点头。那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
“我只能加速生长,不能延缓枯萎。”她解释道,“不过我随时可以弄出新的。你更喜欢黄色吗?”
男孩咕哝了一阵,用毛毯盖住小半张脸,“白色的也好。”
栗子抿唇笑了。虽然黄色更适合书店的色调,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她伸手一点,又一株玫瑰从花瓶里长出来。
两朵玫瑰靠在一起,安静地沐浴着灯光。
太宰又看了她一眼。
“……感觉栗子变成人之后有点不一样。”
“是吗?”栗子抬起头,动了动耳朵,“哪里不一样?”
“就是……感觉不一样。”太宰的声音小了一点。
栗子想了想,说:“可能是还没有习惯我的人形?”
“……确实有点不习惯。”太宰承认道。
“那你多习惯一下就好啦。”栗子站起身,朝他张开双臂,“来~”
“诶?”
“不是说要习惯吗?”栗子歪着头看他。
“……意思是要用这种方式习惯吗?”这怎么看都是拥抱的动作吧!
虽说栗子还是猫咪的时候,他天天抱着她,可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这叫他怎么习惯?
太宰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直起身,轻轻回应了她的动作。
二人的体温一触即分。
“怎么样?”栗子愉快地竖起耳朵。
太宰沉默片刻,突然伸出手,毫无预兆地抓住她的耳朵。
“——诶诶?”栗子吓了一跳,耳朵上的毛发纷纷炸开,脸颊也一瞬间涨红,“这是在干什么?……不要突然这样!”
太宰莫名有种扳回了一局的感觉。他淡定地收回手,露出轻松的笑容:“那我先回去睡觉了哦。”
哼,谁让她突然变成人吓唬他。这下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