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退到暗门顶部的时候,水面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从中央开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波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水底深处朝上浮升。齐铁嘴坐在岩石平台上最先注意到了这个异象,他刚想开口示警,二月红已经从平台边缘站了起来。
"我去看一眼。"二月红整理了一下腰间的防水药包,把那盏防水照明灯系在腕上,翻身滑入了水中。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激起什么水花,人便融入了那片暗沉沉的水色之中。
齐铁嘴刚要喊他回来,张启山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先别叫,惊了水底的东西反而更危险。"
水面的涟漪还在扩大,二月红的身影在水下约莫两丈深的位置停住了,照明灯的光束在水下划出一道扇形的光晕。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又往下潜了一小段,离那扇已经露出大半的暗门更近了些。暗门的轮廓确实越来越清晰了,门框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门楣处有一圈清晰的鱼纹刻痕。二月红伸手摸了摸那圈鱼纹,照明灯的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幽幽的铜绿色光泽。
就在这时,暗门底部的阴影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巨大的黑影。那道黑影从门缝深处弹射出来,速度之快几乎超出了肉眼的捕捉能力。齐铁嘴只看见水下骤然扬起一大片浑浊的水雾,照明灯的光被搅得支离破碎,然后二月红的身影被猛地向后推开了好几尺,整个人在水里翻滚了一圈才勉强稳住。
"师傅!"陈皮阿四的声音从齐铁嘴身后炸开。他本来一直蹲在平台边缘擦拭他那把短刃,此刻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了一样,二话不说便纵身跃入了水中。水花溅起的瞬间齐铁嘴看见他已经朝着二月红的方向全速游了过去,短刃在他手里反握着,刀刃朝前,摆出了一副毫不留情的攻击姿态。
水下的阴影在更加猛烈地翻涌。齐铁嘴趴在平台边缘往下看,照明筒的光束勉强照出了一幅混乱的画面——一条通体漆黑的、约莫两丈来长的大鱼正在水中翻滚腾挪,它的头部长着一对无眼的凹陷,口部是一圈圆形的吸盘状结构,边缘密布着细碎倒齿。二月红被那股吸力扯住了左腿,正在用右手的短刀劈砍大鱼的口部边缘,但那吸力太大,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被缓缓地往鱼口的方向拖去。
陈皮阿四赶到了。他没有去拉扯二月红——那样只会让两个人的力量都被鱼拖走——而是直接迎头撞向了大鱼的头部,短刃精准地刺入鱼口边缘那道最软的吸盘褶皱里。大鱼吃痛猛地一震,吸力瞬间松了,二月红从束缚中脱开,被水流的反推力往后推了几尺。可那条鱼被激怒之后更加疯狂地翻腾起来,它那根粗壮的尾鳍猛地扫过水中,正正击中陈皮阿四的侧肋。
齐铁嘴在平台上看见陈皮阿四的身体在浑浊的水中被那一击打得整个人都弯折了一下,他的口罩喷出一连串细小的气泡,但他没有后退,而是借着那股尾鳍的冲力反身扣住了鱼鳃后方的位置,短刃再次刺下。这一次刺得更深,刀刃几乎没柄而入,从鱼鳃下方捅进去的伤口处涌出一股暗色的血,瞬间把周围的水染成一片混沌的暗红。
大鱼剧烈地挣扎着翻滚了十几圈,终于松开了对二月红的追逐,沿着岩壁下方的暗影深处一头扎入更黑暗的水域中消失了。水面上只剩下不断扩散的猩红色波纹,和两张浮在水面上喘息着的脸。
陈皮阿四拖着二月红游回了平台边缘,张日山和张小鱼一起伸手把他们拉了上来。两个人浑身都在滴水,二月红的左腿裤管被吸盘上的倒齿扯碎了一大片,露出几道深可见肉的血痕,但勉强能站立。陈皮阿四比他惨多了,侧肋处一片发紫的淤血已经肿了起来,他爬上岸之后身子往旁边偏了一下,半跪着撑住地面才没倒下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应该是刚才被尾鳍抽中时伤了肺腑。
二月红一上岸就转身去扶陈皮阿四,那只手伸到一半在空中顿了一瞬——陈皮阿四偏过脸去不肯看他,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撑着地面自己慢慢坐直了。二月红的手没有收回去,他伸手按住了陈皮阿四的肩头,把他硬按着坐稳了,然后解开药箱取出止血的药粉和绷带,单膝跪在他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就开始处理他侧肋上的伤。
陈皮阿四想躲,但没躲开。二月红的动作又快又准,把他那身湿透的短打掀开了一角时露出了大片的淤青,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侧,颜色发紫发黑,看着就疼。二月红的手指按在淤青边缘试探肋骨有没有断,陈皮阿四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咬着牙没出声。
"肋骨没断。"二月红终于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温润平稳,但底下压着什么齐铁嘴听得出来,"但内腑受了震荡,这条胳膊三天之内不能用力,手也不能沾凉水。否则留下后患,你这辈子别想再使刀。"
"……知道了。"陈皮阿四的声音闷闷的,比平时短了不少,也没顶嘴。
齐铁嘴看着他们两个。二月红低着头在替陈皮阿四缠绷带,绷带绕过去的时候要穿过他的腋下和后背,动作有些艰难——他自己的左腿也在流血,蹲着的姿势让伤口扯得更开了,裤管底下在往外渗新鲜的红色。可他没有先处理自己的伤,而是把陈皮阿四侧肋上的绷带缠完了、扎紧了,才直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陈皮阿四忽然伸手把二月红的裤管撸起来了一截,借着照明筒的光看了看他腿上那些被吸盘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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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扯出来的伤口。那些伤口没有他侧肋的淤青那样触目惊心,但密而深,一排好几道,边缘泛着被水下磨损后的细碎撕裂。陈皮阿四从二月红的药箱里自己翻出另一卷绷带和药膏,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倒了一些药粉在掌心里,然后抬眼看了二月红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长年累月的疏离,有方才水里那种生死关头的冲动,有一种他说不出口的别扭,还有一种更笨拙的、像是不知该怎么表达才算恰当的关切。他把药粉涂在二月红腿上的伤口处,动作有些生疏粗笨,可涂药的那只手极轻,像是怕用力重了会把伤口按得更疼。
二月红没有动,也没有躲。他任由陈皮阿四把他腿上的伤口涂完药、裹上绷带,然后两个人各自靠着平台旁边的岩壁坐着喘气。
齐铁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他看见二月红低头把药箱的盖子合上时,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冰面下缓缓化开。而陈皮阿四侧过脸去盯着水面上那些正在消散的猩红波纹,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眉峰拧着的纹路比平时浅了几分。
"谢谢。"二月红把药箱系回腰间的时候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混在溶洞的水声里几乎要被淹没。
陈皮阿四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像是对着什么不太能见光的东西承认了自己的存在。
齐铁嘴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那扇暗门上。水位还在退,暗门的顶部已经完全露出了水面,门框上那圈鱼纹刻痕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泛着幽幽的暗光,像是在招呼他们过去。他转回头看了一眼二月红和陈皮阿四的方向——两个人各自靠着岩壁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二月红在检查他的药箱,陈皮阿四在活动他那条缠着绷带的胳膊。没有说话,但那道不到一尺的缝隙里,有什么从前堵着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消融。
张启山也从平台另一边走过来了,他弯腰看了一眼暗门的位置,又看了看二月红和陈皮阿四,冲齐铁嘴递了一个眼神。齐铁嘴明白那眼神的意思——先让那两位歇一歇,水底逃命回来加上受伤,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齐铁嘴点了点头,在平台边缘坐了下来。旁边张小烬把一块干粮递给他,张小鱼把水囊塞进他手里,张日山坐在他另一侧替他挡着从水面上吹过来的凉风。四个人把他围在中间,二月红和陈皮阿四在不远处靠着岩壁各自歇着,溶洞里的水声细细地响着,水面上的猩红痕迹已经散尽了,恢复成一片沉沉的墨色。
那扇暗门安安静静地嵌在岩壁底部,等待着水位退尽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