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齐铁嘴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傍晚的日光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了一层金红色,空气里甜丝丝的香混着炊烟的味道,灶房那边已经在备晚饭了。齐铁嘴慢悠悠地沿着回廊走了两个来回,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转着腕子上那串张日山摘的桂花,红绳在他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鲜亮。
三天了,佛爷说三天,今晚也该回来了。
他正想着,前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齐铁嘴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大门口的方向迎了过去。果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从巷口拐进来,稳稳地停在佛爷府门前。车门推开,张启山从后座下来,张小烬从前面的副驾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身上还带着从北平赶路回来的风尘。
齐铁嘴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步子加快了几分朝他们小跑过去,嘴里喊着:"佛爷!小烬!你们回来——"
他跑近了,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张启山和张小烬的脸色不太对。两人脸上没有笑意,没有轻松,甚至连赶路归来的疲惫都不像。张启山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沉沉的;张小烬站在他身侧,脸上也是难得一见的凝重,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铁嘴在半路上停住了。
他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沉。他们是去北平处理跟尹新月的事的——离婚、跟尹家摊牌、把那些该说的都说明白了。可现在回来了,表情却是这副模样,那只能说明事情办得不顺利,或者说,办砸了。
齐铁嘴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尹家是什么体面?新月饭店在北平的地位他再清楚不过了,尹老爷子能把女儿嫁到长沙来就已经是给了张启山天大的脸面,如今张启山要休妻,尹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那些北平的老派人家最看重的是脸面,女儿被夫家赶回来这种事,换了谁都要闹得天翻地覆。佛爷在长沙是九门之首,可在北平,那是人家的地盘。他再大的本事,到了人家的宅子里也得低头三分。
他说不定受了尹家多少为难,又许了多少条件,才勉强把事情压下来。
这些为难——全是因为他。
因为他齐铁嘴一个无家可归的算卦先生,因为他赖在佛爷府不走,因为他让张启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齐铁嘴的手指蜷紧了,指尖掐进掌心里。他往后退了一小步,眼眶忽然就热了,一层水汽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细碎的抽气。
张启山看见齐铁嘴脸上那个表情的时候,心猛地揪了一下。
齐铁嘴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眼眶红红的,眼泪已经蓄满了,眼角那滴将落未落地在月光底下闪着光。他的嘴唇微微抖着,整个人缩着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快要垮下去了。他的脚还在往后挪,一寸一寸地,像是要退回某个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开的地方去。
"八爷!"张启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齐铁嘴捞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箍得紧紧的,下巴搁在齐铁嘴头顶上,声音又急又慌:"不哭不哭,事情完美解决了,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别哭,别哭——"
张小烬也跟了上来,他站在齐铁嘴身侧,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去擦齐铁嘴脸上的眼泪。他擦得又快又轻,可齐铁嘴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刚擦完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湿漉漉地沾了张小烬满手。
"八爷,"张小烬的声音难得带了些急切,"我们到了北平之后事情很快就解决了。你千万别乱想。我们这么晚回来是因为佛爷被另外的事情耽搁了,不是因为新月饭店。"
齐铁嘴被张启山搂在怀里,脑袋埋在他胸口,声音又闷又哑,还带着哭腔:"真的吗?你……你没骗我?新月饭店的人没有为难你们?尹家没有——"
"真的。"张启山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没有冲突,没有为难,没有后续麻烦。一次性解决了。八爷你别瞎想,刚才就是我跟小烬商量好了跟你闹着玩的——"
齐铁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那张脸上全是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也被自己咬得发白。他看着张启山那双认真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比刚才哭得还凶。
"你们——你们吓到我了!"他一边哭一边捶张启山的胸口,"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我在这儿坐立不安想了三天,怕你被尹家的人为难,怕你为了我跟人低声下气,怕——你回来了还吓我!"
张启山被他捶得胸口闷响也不躲,只是把人箍得更紧了些。他低头看着齐铁嘴那张糊了眼泪的脸,又心疼又好笑,可嘴角到底不敢弯起来,怕齐铁嘴看见了又要闹。
"我的错。"他说,"我的错,不该吓你。回去让你捶回来。"
齐铁嘴抽噎着还要说什么,张启山已经把他打横抱了起来。齐铁嘴双脚离了地,本能地搂住了张启山的脖子,脸上的泪还没干透,哭得又急又狠的后遗症还在——他打起了哭嗝,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在张启山怀里像只受了委屈的猫崽。
张启山抱着他大步穿过院子走进大堂。张日山和张小鱼已经闻声从后院赶过来了,看着齐铁嘴那副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两人对视了一眼,张日山无声地冲张启山挑了挑眉,意思像是"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张启山微微摇了摇头,抱着齐铁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把齐铁嘴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拢着他的后背轻轻地拍着,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拇指蹭过他掌心里自己掐出来的月牙印子。齐铁嘴还趴在张启山胸口上打着哭嗝,一抽一抽的,眼泪终于慢慢地止住了,可鼻尖和眼眶还是红通通的。
张小烬在大堂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在北平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我们去的时候没急着上新月饭店。"张小烬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讲一件已经落了定的事,"佛爷先让我派人暗中查了一下夫人回北平之后的情况。"
齐铁嘴的哭嗝已经缓下来了,耳朵却竖着听得仔细。
"夫人回北平之后心情不好,几乎每天都用酒精麻痹自己。"张小烬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淡,没有什么评判的意思,"有一回在酒楼喝多了,跟一个年轻军官遇上了。那人姓沈,是个少将,家世不错,人长得也体面。两人……春风一度了。事后夫人跟他说清楚是误会,可那沈少将却上了心,之后天天到新月饭店去纠缠偶遇,送花送首饰送礼物,闹得满北平城都知道了。"
齐铁嘴的眼泪停了,哭嗝也没了。他眨着那双还红着的眼睛,从张启山胸口抬起头来,看了看张小烬,又看了看张启山。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去见了尹老板。"张小烬继续道,"尹老板是做买卖的人,最会算账。他也知道夫人和佛爷的事已经走到头了,强留也留不住。可他毕竟是尹家的当家人,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齐铁嘴明白了。尹老爷子是做生意的,最清楚什么情况下该做什么选择。女儿跟张启山的婚姻已经破了,与其鱼死网破闹得两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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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伤,不如顺势而为——佛爷这边他得了体面,沈少将那边他得了殷实,两头都不落空。
"尹老板提了两个条件。"张小烬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佛爷亲自登门致歉,把话说清楚,面子上给尹家一个交代。第二,以后新月饭店在长沙的买卖,佛爷照应三分。"
齐铁嘴的心提了起来:"你们答应了?"
"答应了。"张启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第一条本来就是该做的。第二条也不过是照应生意,不费什么事。尹老板算得很精,可他也明白,他女儿跟佛爷已经不可能了,与其撕破脸,不如结个善缘。何况那位沈少将三天两头往新月饭店跑,他已经在盘算着另一桩婚事了。"
齐铁嘴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这些话消化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着张启山那张终于松开了眉头的脸。
"所以你们刚才——"
"就是想着逗逗你。"张启山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角,"谁知道把你吓成这样。"
齐铁嘴那张刚止住泪的脸又鼓起来了。他抬起手在张启山胸口捶了一下:"谁让你逗了!这种事也能乱逗的?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天怎么过的?我天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数桂花掉了多少朵,数完了又担心你们在北平被刁难——"
"所以你是担心我?"张启山截住了他的话,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齐铁嘴被他堵得噎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偏过脸去闷声道:"……也担心小烬。"
张小烬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嘴角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张日山和张小鱼靠在门框上,张日山抱着胳膊笑了一声,张小鱼也弯着嘴角,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轻松。
张启山把齐铁嘴的脸掰回来对着自己,拇指蹭了一下他红通通的鼻尖。
"八爷,"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齐铁嘴的额头,声音又轻又柔,"我跟尹家的事已经了了。往后我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齐铁嘴的眼眶又热了一下,这回是暖的。他吸了吸鼻子,把脑袋埋进张启山的胸口,闷声道:"……也不止是我一个人的。"
张启山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齐铁嘴的脸颊传过来。"嗯,是咱们的。我们四个的。"
齐铁嘴在他的怀里终于彻底放松了,一双手攥着张启山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再也不会松开了。张启山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又亲了亲他的耳朵尖,最后把他整个人按在怀里揉了揉。
大堂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五个人。张启山坐在主位上抱着齐铁嘴,张小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侧着脸看他们,张日山和张小鱼靠在门口的门框上,四个人把齐铁嘴围在中间,像四面墙把一簇火苗护在正中央,不让任何风吹进来。
齐铁嘴在张启山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好了,长长地、终于安心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把这一整屋子的暖意又裹上了一层蜜。月亮爬上来了,圆圆的,银银的,照着佛爷府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照着满地的细碎落花,照着大堂里那五道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只是他们不知道,尹老板私下找佛爷提了第三个要求:将两个小的改尹姓,由尹老板亲自教导,以后继承尹家。
佛爷原本对尹新月这边就有亏欠,自然没有不允,只是说明孩子原是张家人,如果以后孩子若是入了张家本家的眼,本家来接人时尹老板要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