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妄抿起薄唇,执拗又阴沉地盯白棠。
直到把白棠盯得发毛,他又忽然笑起来,笑得极尽温柔。
他凝视着白棠,深情款款道:“没关系,无论你怎样,我都会陪着你、照顾你,直到你彻底好起来。”
说着,他抬手,抵近白棠面颊。
白棠身体猛然绷紧,戒备的眼中露出惊恐。
杜妄的手随之一顿。但也只是一瞬,指尖还是落在白棠脸上,替他拨开黏在颊边的发丝。
动作轻柔,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白棠斜着眼紧盯那只手,有种蛇信舔脸的毛骨悚然。
原主记忆里的杜妄,是个沉默寡言、千依百顺的大金毛,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阴湿黏腻的恐怖蛇男了呢?
“你这是害了斯德哥尔摩。”杜妄轻声叹息,“锦程,我知道戒毒很痛苦。但我不能因为你会痛苦,就放任你复吸。谢珏就是你的毒,我绝不会再让你碰到他。”
白棠的心情有点儿微妙。
他觉得自己对谢珏,是有点儿像……瘾。
这瘾,是他自己的,还是……也包括苏锦程的?又或者,全是苏锦程的,他只是被影响?
白棠正胡思乱想,杜妄又说:“当初我帮你接近谢珏,是我以为当上城主夫人能让你过得更好。只要你开心、快乐,我什么都愿意做。”
“如果那时我知道,接近谢珏会让你变成这样,说什么我也不会……”他跪坐在白棠身边,双手抓紧膝盖,泣不成声。气质冷硬的一张脸,泪流得像断了线的珠子。
白棠突然于心不忍。
他不喜欢骗人。尤其是感情上的。他想把真相说出来,告诉杜妄,我不是你痴心的那个苏锦程。你痴心的那个苏锦程,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白棠。
转念,白棠就放弃了这危险念头——
如果杜妄知道苏锦程死了,大概率会先把他杀了,给苏锦程做祭,再自杀,追随苏锦程而去。
白棠不怕死,死对他而言,是种解脱。
可他怕谢珏、怕他的薄先生伤心。
苏锦程这个身份,他还得用。
“之前,我跟他之间,有一些误会。”白棠断断续续地费力道:“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了。他在,全力医治,我。你,你肯定,也看见了,不是吗?”
杜妄摇头,目光痛苦而怜惜:“锦程,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他根本就没爱过你!他放任你接近他,根本就是另有目的!城堡上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我不信你一点都感觉不到!”
白棠勾起唇角,忍着伤痛,对杜妄露出一个近乎神性的笑:
“不重要。能靠近他,在近处看着他,跟他说上两句话,我就很开心。”
杜妄周身凝固。显然受到了精神重创。
“阿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我们能永远是好朋友。不要让我恨你。”白棠给与致命一击。
其实他有些忐忑。他怕刺激过头,杜妄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比如,强行标记。
一件很狗血的事情,苏锦程与杜妄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9.9%。
就差那一点。
虽然白棠现在腺体缺失,不可能被标记,但,能不能,和做不做,是两码事。
好在杜妄并没什么过激行为。
他只是沉默地盯着白棠,从满屋余晖,到黑暗吞噬最后一丝光线。
时间也没有过去很久,光影的变幻,前后不过几十秒。
但有些时候,几十秒,足以天翻地覆。
高压的静默对峙,让白棠的精神紧绷到极致。
可他越是高度戒备,越是不堪一击。
本能轻易地夺走了控制权。
杜妄再次温柔地笑起来,伸手去抱白棠:“天黑了,锦程,咱们这就去老罗那儿。”
他感觉到白棠身体不自然的僵硬。
不待他询问,白棠突然胡乱挥舞起手臂,尖声叫嚷:“别碰我!”
杜妄下意识闪避,白棠却猛然翻身,从木板床摔倒地上。
很沉闷的一声。白棠却像感觉不到疼,缠着纱布的十指扣着地面就往外爬。
当然爬不动一点。但他的举动,大大震撼了杜妄。
杜妄跌坐在那儿,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白棠爬。一边爬,一边念:“薄先生……”
杜妄愣了愣,问:“薄先生……是谁?”
白棠闻若未闻。他只是不停地念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地面上徒劳地抓挠,指尖的纱布很快磨破,渗出血来。
杜妄又呆呆看了两秒,喉头一滚,咽下口唾沫,起身,准备将白棠抱起。
白棠不配合,胡乱挥着手臂,挣扎出了一股不顾死活的劲儿。
“坏人!别碰我!”
“锦程?锦程你怎么了?”杜妄感觉到不对劲,但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他发誓,他只想束住Omega的手臂,将人抱回床上,可——
“咔”的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继而便是Omega撕心裂肺的惨叫。
叫到一半,惨叫戛然而止。Omega已是痛晕了过去。
脱臼的右臂,还软软搭在杜妄掌心。
“锦程?锦程!”
杜妄无措数秒,果断将人抱起,越过破屋的残垣断壁,敏捷的身影瞬间溶于夜色。
-
“咚、咚咚,咚咚。”
杜妄敲响老罗的房门,以多年来的固有节奏。
老罗应门比预想的快,脸上是一贯的“谁又来烦老子”的不爽。
如果杜妄还冷静,或许能发现老罗的神色与往常并不相同。
可他现在心急得很,顾不上许多。老罗一开门,杜妄就抱着白棠闪身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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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门熟路地拐进手术室,将白棠放上手术台,口中喊着:“锦程的情况很不好,老罗你快点给看看!”
身后没有跟来老罗的脱鞋趿拉声。
终于意识到不对的杜妄刚一转身,□□便抵上了他的脖子。
迅速模糊的视野里,是谢珏那张寒若冰川的脸。
-
“哗啦——”
一大盆冷水兜头浇下。
杜妄睁眼,本能地甩了甩头,甩掉发丝和睫毛上的水。
恢复清晰的视野里,谢珏正抱着“苏锦程”,坐在诊所的木椅上,用看死人的目光看他。
“苏锦程”脱臼的右臂显然已经得到妥善处理,此刻,他正侧坐在谢珏腿上,双臂紧紧搂着谢珏脖子,脸埋在对方颈窝,轻声抽噎。
那姿态,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杜妄瞬间面如死灰。
他诧异,苏锦程竟会有如此脆弱、黏人的一面。
他们一起在人吃人的噬魂街长大,苏锦程虽然受Omega的性别所限,身娇体弱,内心却是无比强大。无论受怎样的委屈,吃怎样的苦,他的眼睛,永远明亮,燃烧着坚强不屈,甚至可以说是野心勃勃的光。
他当然希望苏锦程全然依靠他,能在他面前展露出脆弱的一面。
可是从来没有。
他想象不到脆弱黏人的苏锦程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亲眼见到了。就是会让人想团在怀里,狠狠疼爱的模样。
像谢珏现在做的一样。
但杜妄不懂,谢珏怎么会突然间接受苏锦程。
他以为,就算全世界都爱上苏锦程,谢珏也会是那个例外。
“给我把他的右胳膊扭断。”谢珏面无表情地冷声下令。
杜妄没在乎自己的境地。他的第一反应是:谢珏这是在为苏锦程出气?谢珏,已经可以为苏锦程,做到这种程度?
杜妄没有开口,双手被绑在身后,堆坐在一旁的老罗却是急道:“等等!”
谢珏冷眼看去。老罗挺直脊背道:“那个Omega需要急救吧?你敢动阿妄,我就不救他!”
音落,手术室的门突然由内推开,已经换上全套行头的秦汉探出半个身子:“城主,都准备好了。”
老罗怔住。
谢珏抱着白棠起身,压根儿没看老罗,只居高临下地向着杜妄投去冷冷一瞥,未留任何言语,转身迈向手术室。
房门闭合的前一秒,外间隐约传来一声骨骼断裂的可怕声响。
以及一声隐忍的闷哼。
谢珏怕吓到白棠,双手掩住了他的耳朵。
可白棠的世界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他半躺在手术台上,尚未痊愈的手臂执着地勾着谢珏不撒手,盯着谢珏的眼中,更是盛满令人心惊的执拗。
“薄先生,想要一直抱。不要放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