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嘴唇无力地开合了两下。</p>
想说些祭奠的话,想吼叫几声以泄悲愤。</p>
可喉咙里干巴巴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p>
只是猛地闭上眼,任由那种被抽空血液的窒息感淹没全身。</p>
漫长的沉默。</p>
大帐内静得能听见灯檠里灯草燃烧的劈啪声。</p>
良久,袁绍缓缓睁眼。</p>
那双原本总是透着傲气与威严的眸子,此刻布满红血丝,像一口干涸枯竭的枯井。</p>
“还有何事。”</p>
无人接话。</p>
那些没逃回来的,那些降了的,那些被坑杀的,数目太大,大到文吏根本不敢在此刻拿出来触怒主帅。</p>
袁绍目光穿过案前跪伏的人影,直直落在立于武将之首的蒋义渠身上。</p>
“蒋义渠。”</p>
“末将在。”</p>
蒋义渠跨前一步,抱拳行礼。</p>
“现下黎阳营中,连你本部,加之收拢过河的残兵……总计尚余多少人马?”</p>
蒋义渠稍稍停顿。</p>
这个问题,他一早就盘算过。</p>
“回主公。”</p>
“末将原驻黎阳,本部万余。这几日沿河设卡,收拢溃兵,昼夜未停。”</p>
“至此时,合计得兵……”</p>
他咬了咬牙。</p>
“三万余人。”</p>
三万。</p>
出兵之时,旌旗遮天,金鼓震地。</p>
河北大军号称数十万,投鞭断流,誓要踏平许都。</p>
如今不过一河之隔。</p>
只剩三万残兵败将,缩在小小的黎阳军寨里,像一群被火燎过的败犬,舔着伤口。</p>
袁绍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p>
他没有再问。</p>
因为无论再问什么,答案都摆在眼前。</p>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的牌面,在官渡那一把火里,被曹阿瞒烧得干干净净。</p>
“退下罢。”袁绍挥了挥手,像赶走一群苍蝇。</p>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拱手告退。</p>
帐帘落下,把惨白的日光隔绝在外。</p>
袁绍靠回榻上,拉紧了大氅。</p>
可真正让他难熬的,不是帐内的寒意。</p>
而是帐外的风声。</p>
这几日各部紧守营寨,整理军械,备足粮草,预备退还邺城。</p>
人一闲下来,闲言碎语便像荒草一样,借着北风疯长。</p>
兵败的惨象,让那些刚刚死里逃生的士卒、将校,心里都窝着一团火,更藏着无尽的惊惧。</p>
夜里围在篝火旁烤手时,白天巡营歇脚时,甚至是伙头军分发掺了沙子的粗粮粥时,总有一两个压低了的声音冒出来。</p>
“前线就这么败了。我那同乡,活生生被踩死在乱军里……”</p>
“可不是。当初若听了田元皓先生的话,咱们屯在北岸不走,耗也把曹操耗死了。何至于过河去送命!”</p>
“田先生早就看明白了。那是真神仙!他拿命去谏主公,脑袋都在大殿上磕出血了,主公非但不听,还将他下了大牢。”</p>
“主公不听忠言,宠信佞臣。才有今日这滔天大祸。”</p>
“田先生若在,咱们哪会受这等罪……”</p>
几万张嘴,几万个死里逃生后发自内心的怨念。</p>
流言像无孔不入的烟雾,穿过栅栏,越过巡营甲士,最终丝丝缕缕地飘进了袁绍的中军大帐。</p>
袁绍不想听这些议论,打心底里开始避着人。</p>
没有袁绍的命令,连最亲近的随从都不敢进来添炭。</p>
袁绍独自端坐榻上,手里捏着一只药碗。</p>
碗里的药汤已经凉透,结出一层暗色的水膜。</p>
帐外远远近近的细碎议论,可偏偏还是会随风送入耳中。</p>
虽然听不真切每一句话。</p>
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p>
整个黎阳大营,从武将到伙头兵,所有人心里都供着一个人——田丰。</p>
田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