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开浮在上头的茶梗，浅浅饮了一口。</p>
动作很随意。</p>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寸一寸往人心里剖。</p>
曹操没有插话。</p>
郭嘉也没作声。</p>
两人都知道，林阳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p>
“为何？”</p>
林阳放下茶碗，语气平稳。</p>
“因为那时候，曹公权势尚微。”</p>
“他行刺董卓，以身犯险，天下人看在眼中，只会觉得他是为国除贼，为天子尽忠。”</p>
“这等义举，谁不钦佩？”</p>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曹操一下。</p>
“在所有人眼里，那时的曹孟德，就是一位赤胆忠心的汉室贤臣。”</p>
“不管是荀令君，还是郭祭酒，都能真心实意替他出谋划策，助他壮大。”</p>
“匡扶汉室也好，成就霸业也罢。”</p>
林阳伸出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p>
“那时，路是同一条。”</p>
“大家都往前走，谁也不用问终点到底是谁家的天下。”</p>
林阳将茶碗重回案头。</p>
“可如今不一样了。”</p>
“官渡一胜，曹公威信，在某些人眼中，已然大过天子。”</p>
林阳伸出手，虚空指向北方，那是皇城所在的位置。</p>
“即便他自己没有异心，旁人却未必这么想。”</p>
他转回目光，定在曹操身上。</p>
那眼里的审视让曹操无从闪避。</p>
“荀令君今日那番进言，兄长以为他是在敲打司空么？”</p>
曹操张了张嘴，没吐出半个字来作答。</p>
今日司空府内堂。</p>
荀彧低眉顺目，礼数周全，却偏要在节骨眼上提一句“面见天子”。</p>
那是一种敲打，在提醒他，这天下该归功于谁。</p>
然而林阳摇了摇头，自己接过了话。</p>
“不是敲打。”</p>
“是在确认。”</p>
“荀令君是在确认，他心中那个‘匡扶汉室’的曹孟德，还在不在。”</p>
书房内阒寂无声，唯余炉火吞吐。</p>
这句话落下，曹操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化。</p>
像有人把一层蒙了许久的窗纸，轻轻捅破。</p>
他原以为，荀彧今日当众让他入宫，是为了立威，是为了划定君臣界限，乃至是防他专权骄狂。</p>
可现在被林阳一点，他才忽然明白。</p>
荀彧不是在为难司空。</p>
荀彧是在为难自己。</p>
大到曹操一战定北方格局，大到天下士人都要重新估量许都朝廷的分量。</p>
也大到荀彧必须问自己一句：</p>
昔日他选中的那个汉室忠臣，如今还算不算汉臣？</p>
若曹操欣然入宫。</p>
荀彧便能说服自己。</p>
主公还是那个主公。</p>
大汉还有救。</p>
若曹操推脱不去。</p>
荀彧心底那根撑了半生的弦，恐怕当场就要断。</p>
郭嘉在一旁听着，默默将身子挪了个舒坦的姿势。</p>
他明了，林阳说准了。</p>
荀令君今日那番作态，最后求的，也许真就是一个心安。</p>
只是这份心安，偏偏要拿主公的耐性去填。</p>
这就很要命。</p>
曹操沉默许久。</p>
他盯着炉中通红的炭块，回想起内堂上荀彧深揖不起的身影。</p>
那文弱书生的脊骨挺得如枪戟般笔直，压上的不仅是名分，更是身家性命。</p>
曹操胸中那股烦闷，慢慢平了些。</p>
对荀彧的埋怨与猜忌，也散去了不少。</p>
可散归散，他心里那道坎，仍旧过不去。</p>
曹操猛地抬起眼，抛出压在舌根下的不忿。</p>
“若非有司空曹孟德，如今天子安能稳坐朝堂？澹之觉得司空做的对否？”</p>
这句话说出来，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又重了三分。</p>
曹操语气里没有往日纵论天下的豪气。</p>
反倒像是压了许久的不平，终于掀开一角。</p>
这是把他曹孟德半生心血，摊在案上。</p>
要向眼前这个不在朝堂、不涉官场的青年，讨一个公道。</p>
郭嘉坐在旁边，手指贴着温热的茶壁。</p>
眼帘低垂，不发一言。</p>
这个时候，他不适合开口。</p>
也不必开口。</p>
林阳听完，先是静默。</p>
少顷，他忽然爽朗大笑，身子前倾，毫无顾忌地伸出手，在曹操宽厚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