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愉欢哑然。
他看向剪秋萝喘息模样，对崔月萤正色道：“我只希望她最好撑久点……”
我不想你死这种话，姜愉欢吐露不出。
这倒是堵住崔月萤口了，他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这世间真做到铁石心肠的人寥寥无几。
因为是人，人与人之间总有牵扯与顿笔。
“她就算是死了，又与你何干呢？”崔月萤对姜愉欢有些兴趣，问道。
姜愉欢一字一顿道：“本是非亲非故，恰逢救我，自是恩重如山，算我的恩人。”
崔月萤居然还有闲情开玩笑，剪秋萝却没力气理他。
她真的很怕死了。
姜愉欢虽然能说自己认恩人的这话，可下手动作不见半分停顿，招招杀意波动。
崔月萤喘口气的间隙，又道：“你的口吻也不像乞丐。”
“这就和你没关系了。”姜愉欢彻底闭上嘴，与他俩拉开一定距离，迅速解决四周的血尸。
很难想象，这样冷毅的眼神，是从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少年身上迸发出的。
树枝现在突然头更晕了。
“不是你们这些小娃娃，能不能一个两个不要出来祸害人了，安安稳稳呆在家里喝奶不好嘛！”
姜愉欢一惊：“谁在说话！”
树枝简直要翻白眼，嗡然回道：“我呢。”
姜愉欢侧目一眼崔月萤，见他没动，姜愉欢气叹一声，也是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大概意思就是劝崔月萤少管闲事。
崔月萤识趣打住，又脚步一停，恰好停在了菩提寺门口，落雨已然成雨幕。
等他们快速穿过迷蒙雨雾，走进菩提寺时，姜愉欢眼睛一僵，血腥味散在雨中，潮湿粘腻。
一个熟人也看向自己，姜愉欢眼睛一亮又眯眼回看去。
蒋秋空目光缓缓一扫众人，看到人都回来了，坦然自若一笑道：“你们都回来了。”
剪秋萝迷糊中看向地上的十几具尸首，思考不了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也是一数，一二三四……足足有十一具大小不一的尸体，有些甚至已经是白骨，看不出男女了。
不知道被他们残害了多久，而仔细一看，好像又有一具尸体身穿着荆清门服饰！
哪怕如此，大家目光都没停在死者上，姜愉欢已然握紧匕首。
而细看，崔月萤直看蒋秋空手上的一团血肉块。
“你把安放尸体的机关打开了？！”姜愉欢现在就想把刀架在蒋秋空脖子上，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又在屋子检索什么，瞳孔一缩，就看见倒在一旁，双手双脚被粗麻绳捆住的陆卿悠。
对方咳嗽几下，咳出血，粘稠血迹沾在胸口上。
蒋秋空咧嘴一笑道：“是啊，是我干的。”
他居高临下眼神下瞟一众人。
姜愉欢坐不住了，就要一个健步冲上去，被崔月萤眼疾手快拎住后绫。
后腿一步间，又见蒋秋空手上拎着那个血肉模糊的东西，向他们缓缓走来。
蒋秋空看似有难言之隐之痛，用些许难过的口吻道：“是嘛，何必举刀弄枪的。”
他笑容收起，一看崔月萤，对方更加警惕起来。
“别这么紧张，本来说是要把你背上那小女娃娃献祭掉的，可陆卿悠啊说了不能杀这个人。”
崔月萤看向陆卿悠，虽然被绑着，可四周并没有挣扎痕迹，她现在也很冷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难道是自愿被绑的？
而注意到有人看自己，她微微抬头，眼神空洞。
蒋秋空接着回忆，并感慨道：“我还真是记得门规，不能违反宗门里长辈说的话……虽然，陆卿悠已经不是荆清门的人了，但好歹有场缘分在。”
他瞥一眼陆卿悠，对方低着头，背后的绳索一点点断开，目光离开那双在解绳子的手，默不作声。
他能放过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师姐，却也能杀害同门师姐吗？
蒋秋空眼中波动涟漪。
姜愉欢侧身在崔月萤二人前，沉声道：“蒋道长，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
见他喃喃自语思考良久，骤然一抬头，一惊悚笑容显现在脸上。
“杀人啊！”
空气一凝滞，响亮的声音在寺庙里回荡好几声。
崔月萤抱着剪秋萝身子，竟然没有立马放开，倒是姜愉欢慢了半秒钟。
只是寒光一映身间，崔月萤不动声色闪开灵伞的刺冷寒凉，冷眼看向蒋秋空。
对方反而拍手夸赞他：“你竟然比欢欢还要快上几分。”
崔月萤早已动用不了灵核之灵气，狐眼一用完全是强撑着，透支生命坚持抵抗。
看他拍手时也连带着那团肉，血水夹杂肉沫四处溅开在地。
“荆清门里没有让门下弟子，好好注意一下形象的门规吗？”崔月萤一番打量蒋秋空全身，蓦然道。
“形象？”蒋秋空看一眼身上的污血，有些笑岔气，“你说的对。”
他别起额间碎发，血肉粘在耳边粘成一块。
蒋秋空突然岔开话题，道：“我看你们年纪相仿，你难道也属马？”
崔月萤这具身子要比剪秋萝大个两岁的，而这具身子原本也不叫崔月萤，是叫崔晓，后来出生隔了几年，改名叫崔月萤了，说是和传闻中的大侠一个名字，有个向往。
哪怕再向往江湖，也要饱读诗书。
以前的崔月萤经常这么说。
“落落姐呢？”姜愉欢猝然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她？”
“师姐……”
“死了。”
姜愉欢不敢说蒋秋空有这等实力，而那伞下滴血，又是一阵心酸。
蒋秋空笑容渐淡，拿起那肉块晃呀晃。
姜愉欢撇嘴又道：“能不能把这块烂肉扔了？”
“不不不，这和外面的血尸肉块不一样。”蒋秋空在那血块里挑挑拣拣，找不到什么还越翻越急促，看着都呼吸不过来了。
他喘了好几大口气：“你看啊，这颗心脏还在跳呢。”
那颗心脏没跳，这看得姜愉欢眉头突突直跳。
几番联系下来，大家也都猜到了，这就是那个被剖腹取出的婴儿。
又回想起那师姐的尸体，现在她的尸体是否还孤零零的躺在那里，或者已经被血尸鲸吞干净，只剩白骨了呢……
此时，陆卿悠身上的绳子骤然滑落，割绳的石子落在地上，她满头大汗，先前被捆住的手腕不止有勒痕，还有石子一次次划过的血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姜愉欢终于看不下去，忍不了了，他额间冒青筋道，“她难道对你有什么亏欠吗！”
“为什么？”蒋秋空喃喃自语重复不停，陡然大声：“最该问为什么的不应该是我！”
“而我也不想再伤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他紧握伞的双手在颤抖。
剪秋萝额间冷汗直冒，有一瞬间对上了蒋秋空落寞的眼光，那眼里什么都没有。
蒋秋空反而抚摸起孩子，柔声道：“你们听啊，它还在哭。”
大家不解，这个孩子连呼吸都没有了，显然已经死了啊！
现在，他目光又锁定在剪秋萝和姜愉欢身上。
“同为最后一人，最后一个马年出生的人，你们两个难道对这个孩子没有愧疚吗？”
“特别是你！凭什么你们一来就可以靠树乘凉！”蒋秋空指着那地上一堆尸体，“而我们却要一直杀人！”
地上这些肉是自然腐烂，如果被外头的血尸抓到会被感染成相同的尸体。
姜愉欢道：“你想怎么样，想杀了我们？”
“哈？”蒋秋空笑了，“这个主意不错，在下采纳了。”
蒋秋空本来目光在二人之间犹豫不决，对方这话直接把他最后一丝良知击溃。
“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们二人上黄泉！”
陆卿悠见他要对剪秋萝动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不解风情按照礼数，冷冷说道：“佛门之地不可见血腥。”
蒋秋空刚要驱动灵伞，听陆卿悠这样一说，诧异道：“你不是一直号称最不信这些，而这菩萨……”
他转头看那菩萨，对方身型居然快要占满一堵墙。
蒋秋空陡然惊道，又身子砰然跪下：“菩萨菩萨，你喜欢吃孩子么？！”
“菩萨要真要吃孩子，这可和救苦救难的菩萨不一样啊。”，崔月萤手中的树枝猝然低声冷笑，“真是疯了。”
“外面的肉块要吃人，菩萨怎么也不管管呢？”蒋秋空喃喃自语，说着还给对方磕头，砰砰好几下，地上又有血迹。
他又似乎感受不到疼，还在不停磕。
直到头眼昏花，晕倒在地上，姜愉欢刚刚要凑近看看死没死，对方就抽搐起来。
“菩萨不回话啊！”蒋秋空又踉跄几步，起身。
身影摇摇晃晃向陆卿悠走去，手又将额间发丝尽数用一掌往后梳。
“但是你难道没发现吗？在菩提寺内，那些肉块根本进不来。”
“那这算庇护吗？”蒋秋空冷笑，“这算囚禁。”
“我要的是办法，出去的办法。”他又道。
陆卿悠瞪向对方。
对方简单笑笑：“哦……那你喜欢吃孩子么？”
说完，蒋秋空走得更急更稳了。
“拿远点。”陆卿悠退后，看他才真像个疯癫叫花子，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嫌，脏。”
“你觉得它脏？！你觉得这个祭品脏？！可这个下药怀孕的主意不是你想出来的吗！”
姜愉欢脖颈一缩，他来这也不过少许月，当时京霜落已然有孕。
“明明是你迫不及待的想出去啊！现在我承的是谁的意？”蒋秋空笑笑，“世人果然说得不错，你陆卿悠叛离师门，和自己徒弟苟合，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你平时啊，也最喜欢开这些恶俗玩笑，怎么轮到你，就不行了呢？”
蒋秋空拿着孩子在她眼前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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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咫尺，血滴在她的衣服上，她居然也可以忍住不吐，也是定力异于常人。
“你很好，发明了这个需要祭品的血阵。你很厉害，你确实有资格叛离师门，自立门户。”
“十二个人啊，十二个方位，整整等了三年有余，每一天都希望有新的人来，我期待他们去死，可是最后一个属马的人迟迟未来……”
他看着怀里的婴儿，胸口早已全渗透成红色了，低声呢喃：“就此结束吧。”
“不过先让我送你们上黄泉吧。”他一抽一抽笑道，“陆卿悠你不想杀的姜愉欢和这个女孩子，我现在就要项上人头！”
蒋秋空一点脚，直冲姜愉欢面门，姜愉欢速度显然不如他，只能干瞪眼。
“你提速之法师傅是我，这才几月，想青出于蓝胜于蓝是否过于早了呢？”
姜愉欢一看脸贴脸，一抬手刺刀动作比脑子反应快，不过也是一瞬间被蒋秋空踢飞出去，刀和姜愉欢同时落地，蒋秋空将姜愉欢踩倒在地，嗤笑出声。
随即一瞥身后灵符，灵伞一开一合。
灵符急快反射回去！
陆卿悠蹙眉一挥手，又是一张灵符抵御，两符相撞在陆卿悠眼前，不少灰尘扑进陆卿悠眼里。
在陆卿悠眨眼瞬间，蒋秋空再次袭来——
崔月萤在两人缠斗时，在周围垂眉翻找解药。
剪秋萝不得不为自己想出路，淡淡道：“没用的，别人已经说了没有药了。”
可崔月萤此时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了，面对崔月萤的偏执，剪秋萝一噎，她明白现在自己说什么，估计对方都听不进去了，她神情恍惚，凭着本能的求生意志，要为自己想办法……
“你知道我不想打的。”蒋秋空无奈道。
“直到你说今年是马年！”他又可憎道，“明明我不情愿的，你总会想写献祭别人的方法！”
蒋秋空说话间五官都在走位。
“我看你也是白抄门规。”陆卿悠半跪在血地中央，咳嗽出血。
蒋秋空慢慢向她逼近，伞帘叮铃声停住，两人在灵伞中央。
“白写的是你陆卿悠，都被逐出师门了，你怎么好意思？”蒋秋空再似笑非笑道，“荆清门门规我又如何会白抄呢？”
看其不说话，蒋秋空再也端不住翩翩公子的架子，一副不屑，鞋子碾压在对方肩上。
“而陆卿悠，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对我用催情散，那一晚上！”
陆卿悠啐一口，直言道：“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我们？”
这话就是句搪塞，蒋秋空却顿住了，倒吸口凉气。
他强硬道：“不是的，门规里说了不可以！”
“那小师妹呢？”
陆卿悠冷笑，和蒋秋空一同看向地上穿有荆清门服饰的人，却只剩一身青衣，白骨森森。
“本来灰暗的生活里就会扭曲人性，但我忘了，在你陆卿悠早没人性，你们师徒二人当真是脏脏。”
“你们真是肮脏……”
直到蒋秋空又说：“要不大家都没出去了吧，出去了也是祸害。”
天空骤然雷雨大作，疯狂击打门窗，似乎在酝酿什么。
蒋秋空说话颠三倒四，显然早已神志不清。
“蒋秋空你真是疯了。”陆卿悠呛口血，刚要起身，直接被蒋秋空踹倒在地，灵伞成了棍棒，一下下击打在对方身上。
最后血水飞溅，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在水中洗衣服时，用捣衣杵拍打衣服一样。
剪秋萝感觉空气凝固，但她能感受到一股清风，让她灼热的视线好了一点。
她拼命想捕捉这股冷流，仰头抬眼忘去，对上了菩萨的垂眉双眼。
她凭本能，爬也要爬过去……只是为了让烂透的身体，不再那么难受。
却也没有注意到蒋秋空朝她走来。
而蒋秋空前脚刚刚向陆卿悠低语：“照顾好它，好吗？等会血阵还要用呢……”
并把婴儿递放在她眼前，陆卿悠看向那血块，自己只剩微弱残息。
她只是个灵道师和炼药师，根本没什么战斗力……
姜愉欢即刻挡在她面前，蒋秋空声音发颤，冷厉呵斥：“姜愉欢你什么眼神？”
不见姜愉欢答话，蒋秋空刚要暴怒，一把匕首插在他脖颈处。
“呵呵……是很快嘛……”
本想对方不是属马的，不是目标对象，就给了对方一条性命，没想到对方根本不领情。
不待蒋秋空缓缓转头，接二连三，一下两下三下……
崔月萤没带任何情绪解决完，看蒋秋空倒下，将匕首一横，要还给姜愉欢。
姜愉欢却蹙眉：“等等……”
陆卿悠愣住，突然想起来什么……
“辟谷丹……”
“吃了辟谷丹的蒋秋空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得了的……”
陆卿悠看他们又纠缠打斗起来，此刻她呐呐自语：“郭远青，你要找的人已经出现了……你该现身了啊，你现在人呢……出来啊……你还想不想出天武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