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死了。最后一缕光从山巅撤走,风中尽是血与焦土的味道,同行数万人,此刻散落在各个地方,辨不清形状。
沈复宁跪在碎石间,左臂软塌塌的垂着,右手的剑布满裂纹,灵力像是装在破碗中的水,灌进去就漏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靠着什么站着,但大概不是体力,只是某种不肯倒下去的惯性。
对面那个东西没有具体的形状,像是一团暮霭勉强聚成人形,嘴角的弧线令人作呕,它在笑,从一开始就在笑。
“这次就到这里了?”这个声音粘腻,轻慢,哪怕已经听到多次,却依旧令她反胃。
沈复宁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强撑开眼皮轻蔑的看了它一眼,将全身剩余的一切连带着情绪全部压进右手,冲向那个模糊的轮廓,剑尖没入,没有血肉的触感,像捅进浓雾,她不知道自己刺中了什么部位,但确实刺中了。
然后它抬了抬手,随意一挥,像赶走一只蚊虫。
沈复宁飞了出去,天与地在视野里疯狂交替,风拖着长长的啸声从耳边掠过,那道影子在山巅变得越来越小,终于移开了目光。
风声骤然抽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只手合拢了掌心……
沈复宁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素白的帐顶,一线天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细而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后背是柔软的褥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息香。她怔怔地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汗。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血,没有裂纹。左臂能活动自如,右掌心里还残留着握剑的触感,指节僵硬,像是真的攥了什么东西很久很久。她试着张开五指,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沈复宁心中十分明白,这不是一场梦,而是实实在在不久前发生过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她已经经历了四次,她将自己埋在被子中叹了口气,才从床上起来。
她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天边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却像是在找虐一般,强撑起眼皮,直视着那使她痛苦却又向往的光亮。
她回了房间,简单洗漱后推门而出。晨雾还没散尽,沿着石阶往演武场走,声音先一步漫过来——剑刃破风的锐响、拳脚击打木桩的闷声、有人被摔倒在地时短促的“啊”声,声音不绝于耳。
听着这些声音,沈复宁愣了下,才意识到,她应该是回到了仙门大比之前,像是习惯一样,她没有思考的就走到了演武场。
她刚踏上演武场边沿,便有人眼尖发现了她,“师姐总算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呼啦一下,七八个人围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有敬慕,也有跃跃欲试。
“师姐,前些天那套剑式中段我总是接不顺。”
“师姐师姐,能不能指点一下我的身法?”
“师姐,跟我过两招吧,就两招!”
七嘴八舌的声音把她围在中间。她看了看这些熟悉的面孔……梦里他们一动不动地散落在碎石间的画面在脑海闪了一下,很快被眼前鲜活的神情盖过去。
她弯了弯嘴角,随手接过一人递过来的木剑,“行啊。”
场上的几人面面相觑,没有丝毫迟疑就拉开了架势。
晨光正好破开最后一层薄雾,落在了沈复宁有些怔愣的目光中。
过了会儿,才意识到,又是群攻,她垂下目光,扭了扭自己的手腕。
挥剑的那一瞬,尝试了调动自己体内的灵力。
灵力从丹田涌出的那一刹,像是一只手伸进了干涸的井,只捞上来一把湿漉漉的泥沙,那点微薄的灵气在经脉里勉力流转,细如发丝,断断续续,连催动木剑身上的最基础铭文都做不到。
她心中猛地一沉……一种力不从心的虚浮感涌上,她的灵力变弱了。
但对面七八个人已经冲了过来。
最前面的是小师妹,一柄木剑劈头盖脸地斩下,带着呼呼风声,剑尖上凝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光。她侧身避开,脚步交错间本能地运转心法,想要借力反打……结果灵力到手腕就断了,木剑差点脱手。
还没等她回过神,第二剑、第三剑已经接踵而至,左边一道术法凝成的气刃斜斜切来,右边有人绕后,掌风直取她腰侧。若是平日,她只需放出护体灵光便能震开这些攻击,再以灵力催动剑势,一招就能让他们全躺下,但此刻她连维持身法的灵力都捉襟见肘,只能靠纯粹的身体反应闪避。
“师姐今日怎么不用灵力?”有人嘀咕了一声。
她没答话。牙关紧咬,手腕一翻,木剑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从下往上撩去,没有灵光,没有剑气,只是干干净净、千锤百炼的剑招。这一剑恰好穿过小师弟剑势的空隙,剑脊拍在他手腕上,他吃痛松手,木剑飞了出去。
“漂亮!”旁边有人喝彩,但语气里带着疑惑。
她趁着这个空档拉开了两步距离,胸膛起伏得比平时剧烈。没有灵力的加持,纯粹的体力消耗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将木剑换到右手,剑尖低垂,摆出了一个极朴素的起手式。
“再来。”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不再留手,术法与剑招齐出,灵光在演武场上炸开一片绚烂。她像一尾游鱼穿梭其中,木剑精准地格挡、拨挡、反击。
没有灵力的加持,每一剑都只能靠时机和角度取胜。她打得很吃力,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模糊了视线,但她心里反而升起一股近乎倔强的狠劲。
一个、两个、三个,她靠着纯粹的力量和技巧,将逼近的人一个一个逼退,木剑在她手中像是活了过来,没有灵光却比任何术法都要凌厉,最后她一剑横扫,剑风带起的劲道将最后两人震退三步,踉跄着险些跌倒。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喧哗。
“师姐你……你全程没用灵力?”有人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天哪,我们用了术法还被她压着打……”
“那最后一剑没有灵力加持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劲道?纯粹是肌肉和骨骼的力量?”
“这次仙门大比,我们太初宗一定能够再续辉煌!”
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眼中的敬慕比之前更深了一层。
小师妹揉着发红的手腕,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说:“师姐你刚才怎么不用灵力啊?我还以为你受伤了,结果你光靠剑招就把我们全收拾了……这要是在大比上,同辈弟子谁是你对手?”
沈复宁听着这些话,嘴角牵出一个淡淡的笑,没有解释。只有她自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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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是不想用灵力,是用不出来。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气此刻已经彻底枯竭,像一口被舀干了的水井,只剩下井底潮湿的淤泥。
她将木剑扔给了最近的一人,对众人点了点头,“你们配合得不错,继续练。”语气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演武场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训练的声音。她脚步平稳,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往山上走,直到转过那道弯、彻底脱离了众人的视线,才停下来,扶着一棵老松树,慢慢蹲了下去。
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沈复宁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道模糊的轮廓,那道笑,那个漫不经心的挥手,以及无处不在的窥探感,回来这几天,她已经尽可能地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了。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继续往上走,恣意峰在宗门最深处,是她独居的峰头,清幽安静,少有人来,回到自己地盘再细查。
石阶两侧的灵植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露珠从叶片上滚落,砸在石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像是要确认脚下的土地是真实的、自己还好好活着的。
终于到了峰顶。推开竹舍的门,一股熟悉的清苦药香扑面而来。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盘膝内视,神识沉入丹田,那里一片灰蒙蒙的,原本充盈的灵气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层,像大旱之后的湖底。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仙门大比就在眼前,若是像前两次不参加偷偷溜下山,他们会不会重现之前的悲剧。
但若是像上一次一样参加的话,现在的她没有灵力,自己还能帮到他们吗?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慌乱压下去,那又怎样,今天不就证明了,哪怕不用灵力,自己也是一顶一厉害的。
她也知道,今天那几个师弟师妹不过是宗门里的普通弟子,仙门大比上遇到的可不会是这种对手。
她站起身,走向蒲团,开始打坐,无论如何,先把灵力恢复再说,半个时辰后,她再次睁开眼,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完全不行,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境界没有因为灵力的枯竭而下跌了,她现在还是四极,最起码能瞒一段时间。
“阿宁,你在吗?”
楚予?她怎么会来,在仙门大比这种关键的时刻,她不是应该被窃月长老关在忘忧峰画符吗?
前两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能够在仙门大比这种重要时刻偷溜下山,当初她还担心仙门大比自己没回去,到时候没及时赶回去宗门长老还不知道要怎么发脾气.
可到最后,她也只见到了楚予这一个太初宗的人。
见到的时候,楚予已经没了机会对自己发脾气,也不知他们遇到了什么。
也就上一次,规规矩矩参加了仙门大比,又夺得魁首,想着看看他们都做了什么,可最后还是走上了老路。
“沈复宁,你在吗?”
门外人的声音带上了两分焦急,“你不开门我就进去了。”
这声音将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沈复宁抱了抱自己,站了起来,呼出口气,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将一切情绪压了下去,就像寻常一般,将门推开,“小鱼儿,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