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尾微恐预警)
X适时停下,巴巴地盯着Y,任Y撑着下巴等了很久也没再开口,像在执拗地等他问些什么。
“……之后呢?这和你的差事有什么关系?”Y机器人似的开口,眉间稍显躁色,明显配合得不情不愿。
X露出得意的傻笑,又忍起笑意,装模作样地垂下眉梢,含着下巴望他,双手合十前后殷切拜拜,明显又在得陇望蜀。
“换种问法吧,就那个,那个……”
Y大翻白眼,脸扭到一边不看她。
“求求了,求求你了,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X丢丢丢小跑过去,蹲在一边,轻轻扯着他袖子小声央求。
Y慢慢咬紧后槽牙,闭眼嗡声嗡气挤出几个字:
“……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X兴奋得满地乱滚,全然不顾Y好似要生吞她的眼神。
比想象中还要搞笑。谢谢你互联网。
估摸着Y耐心值快要到底,在他恼羞成怒之前,X才揩掉笑出的眼泪花,努力正色:
“我大概算是个,'片警'。”
大多数时候,她总在破晓天际发白时、更多是在深黑的三更沿着大街小巷穿行,步履匆匆。
熟悉的街道房屋维持着约莫十年前的模样。
不见生灵,信号灯照旧倒计时,自顾自转绿,转红,在昏暗的夜色里刺目亮着。
她行步如飞,巡视着这空城。
这里的身体似乎与现实不太一样,更加轻盈矫健,跑起来像在乘风,身形也比她现实中高出不少,视野极开阔,连楼宇都变得矮小不少。
她瞥见过自己的模样。
一身黑衣,马尾干净利落地扎起,将将耳垂上下,不碍事的长度。
一张像是网络上“某地平均相貌”合成图片的标准面孔,面色惨白。长相与她的“肉身”不同,又微妙的相似,全然剥离情绪般冷淡。
醒后每每回想她都心生异样。那像是一个经过某种提纯后、更本源的她,又好似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他人。甚至不太像人,而是一池无色无味、全无波澜、死寂阴冷的深水。
就像之前所说,她每天骑着自行车上班。晨雾蒙蒙时骑出小区,沿着小巷,巷口右转走上主干道,在十字路口捏闸停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等红绿灯,然后断片。
绿灯过后究竟向哪里驶去、到底如何到达“单位”,又在哪里受任。
连续的胶片后端只遗留一个平滑的切口。
那天从雾中迎面冒出的一大队面色黑灰的“人”几乎挤满巷子,不管是前后两侧系着黄铜铃铛的“引路人”,扛着纸钱串和白底黑字旗帜的,还是其中更显枯烂的,每一个都只是朝向前方僵硬挪步,目无焦距,似乎并不具备什么神识,更不要说注意到她的存在。她骑车掠过时,隐约闻到湿冷的腐烂气味。
不过她转弯上大路稍微行远之后,似乎感受到一束审视的目光,从那还未完全涌入巷口的队伍里打来。
Y深深吸气,又长长吐出,像是在尽力平复心情:“……你还没说到重点。”
刚才的还不算重要吗?他明明有点烦躁但也听得很认真。虽然她是还没正经讲到工作的部分。
X清清嗓子,想把氛围糊弄得像在讲睡前故事。回忆起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她又不禁心情凝重。
她略一沉吟,慢慢开口。
那大概是X第一次“出外勤”。
破旧小面包沿着蜿蜒的野路行驶,道旁山坡没什么植被,山岩枯槁嶙峋。
司机是个寡言敦实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眼镜后的方正面孔总隐隐藏着忧苦。
师傅左手夹一支香烟搁在方向盘,烟气笔直向上飘散。左右窗户开着,风烈烈穿过车体,呼啸风声盖过发动机轰鸣。
不知开了多久,两侧出现大片空阔的荒地,与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发红的天际接壤。
看上去曾是农田,只是此时不知为何光秃贫瘠。
高大作物的残存茎杆拦腰截断,凄惨栽倒在枯黄的乱草中。
远处群山背光,隐约发黑。山渐行渐近。
烟气开始乱窜。许是风吹的。
车子突然缓缓停在一处群山半围的野地。还没到目的地。
司机拉起手刹下车,挥手示意她跟上。
方才在路上,她眼见天色慢慢像被血水浸透,现在整个天穹已然一片黑红。
地上的一切都被尽数染红。黝黑的山岩在笼罩在红光之中,庞大可怖,愈显不祥,山脊锈红发乌,仿佛满溅血液又干涸。
“天垂象。”
X唐突想起。
那根香烟仍燃着,竟然。
司机抬手,深吸一口,一点火光迅疾明灭,像是警示灯闪烁。
“你不应该这时候下来,”师傅凝视天际,锁紧眉头,像是担忧、惊惧又或者愤怒。他吐出一口烟,像在长叹,“冤怨盛行。”
狂风骤然席卷,烟气行迹更乱,如怨魂咆哮着逃散。
一幢上世纪的毛坯筒子楼,原先是宿舍,用作安顿家属。
X住在靠楼梯那侧最深处的那间,小盥洗室改的。
走廊尽头有扇小窗,花纸牢牢贴着,朦胧透光,看不清外面。
X房间紧挨着这小窗。
米白木门总向里敞开着。门口靠墙角一只铁皮暖壶,当中一张木桌。
两边各一张上下铺,铁架木板。窗户正对门口,也用塑料花纸严实贴着,光线还行。没有阳台。
原先的小盥洗室比一般面积大些,因此改了三室。
右转是一个房间,做了书房,窗子依旧贴着。书桌朝向窗外,椅子总是拉开着,像又谁刚刚站起离开。
进门左转是另一间,更小些,什么也没放,窗封死。
楼层中间是公共盥洗室。窗子对着门口,封死。
两侧各一排低矮的龙头,紧挨墙。水泥下水池子,为了留宽中间过道,砌得极窄,竟拢共两拃不到。
人洗漱,俯首探身,几乎要脸蹭上墙。
白天一切如常。
女人们端着漱口杯脸盆来来往往,趿拉着鞋子,踢踢踏踏。
水泥墙渗出斑驳盐碱。线路裸露,草草钉在墙上。
房间分布走廊两侧,门多数大敞着。
先前做宿舍时的上下铁床仍都留着,邻里串门,大喇喇乱坐,侃天侃地,时而贴着耳朵私语,窃窃传播些邻舍秘辛。
洗漱间永远挤满人,整层楼人声水声嘈嘈杂杂。
X漠然旁观。没人察觉她什么时候搬进这楼,独自悄无声息地混迹在他们之中生活着,提着水壶打水,清洗饭盒,默不作声。从来没人和她讲过话,或是打量她两眼,仿佛她并不存在。
天色渐暗,鸣锣击梆。
人们匆匆各回各家,紧闭门扉。
走廊尽头的窗子不知何时挂上沉重的棉花芯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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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窗户挡得严实。
单位有后勤制度,社区有公约,楼也有楼规:
1.天黑不得出自家门,不得看窗外,后果自负。
2.宵禁后不得亮光,不得出声行动,后果自负。
3.三更至五更,不得起夜,不得进入洗漱间。
怎么像是胡言乱语?家属楼管得像……
像什么来着?
每晚都有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夜里极清晰。
好像哪里在滴水。
是不是水管年代久远,老化漏水?
整夜整夜,吵得人心神不宁。
还是哪个水龙头松了?
滴答。滴答。滴答。
没人听得见吗?怎么都没人和上面反应。
入夜还有异动。
门窗总有异响。像是有人在楼道里来来回回踱步,有时拖行重物。阳台窸窸窣窣,偶有人影影影绰绰,像有人缓慢爬上外墙。
筒子楼一向闹贼闹得很厉害,但这也太过嚣张了。
三番五次来,拖着重包裹,大概偷了不少。
到底为什么没人说起呢?
从走廊最里面那间屋子悄悄推门出来,右转,走上狭长的走廊。
夜半四处无光,毛坯墙焦黑,走廊深处更显晦暗幽深,不见尽头。
一片死寂。只能听见自己放缓的脚步,和盥洗室传来隐约的滴答水声。
隐约有两个女人真切的议论。一个约莫中年,一个年轻一点,压着声音,语调夸张而尖利。
“哎,你听说没,住那户的夫妻好几天都没人见过,不知道去哪了。”
轻手轻脚,路过一扇扇紧闭的门,高大幽黑的门。
盥洗室越近,滴水声越清晰。
“那层人说半夜听见男的打女的,一个吼一个哭,闹腾一晚上,天亮就没声音了,后来再没看见这两人。”
盥洗室的灯打不开,是停电了吗。
伸手不见五指。彻底的昏黑。
“是不是女的跑了呀?男的去追去了。”
究竟是哪个龙头在滴水?太黑了,看不见。
“不是。他们邻居都知道怎么一回事。”
她一个个摸过去。啊,找到了,是这个在滴水。
“什么呀?”
摸黑吱呀拧开了水龙头,潺潺水流声后,滴答声近在咫尺。
“那男的把女的打死了!尸体处理了跑掉了!”
水流不稳,变小,发出微弱的呲声,温热地溅上指尖。
“呀!怎么处理的?”
池子太狭窄,低头墙都要擦到头皮。
她握着龙头把手左拧右转,滴水仍不停。
指节擦过墙。
墙上好像挂着什么?
灯嗡嗡鸣响,快来电了。
“据说是把皮整个剥下来,藏在不知道哪里了!里面的东西全剃了剁碎了,然后——”
灯忽闪两下,骤然亮起,她借着昏黄灯光,看清几乎紧贴脸前的东西——
空无一物的眼眶与她对视,一圈睫毛根根分明,还活生生翘立着。
下颚坠着口唇拉扯到最长,黑洞洞的喉咙,竭力发出无人能听见的尖叫声。
一张完整的人皮挂在墙上,血嘀嗒,嘀嗒,嘀嗒,落在龙头。
有血红柔软的东西从出水口冒出头,随着水压不规律的,收缩,松弛。
像是还在因痛楚,抽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