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尾微恐预警)
X发现自己的梦会levelup。
怎么回事,是有人给它充钱了吗?
那为什么没有人给我充值?!如果这里真的是地球online的话!
玩家!宿主!你在哪里!你是不是下了什么unfortunatemod?为什么这么对我——!
“走——开——”身后有人冷声开口,打断了X五体投地无声哀号。
冷冰冰的,又不耐烦,又居高临下。
坏,非常之坏。
X猛地抬起头,扭身朝来者蛮不讲理地大叫:“我就不!我就不能在这儿安安静静崩溃会儿吗!”
“啧。”Y垂眼盯她,第不知道多少次微微皱眉,轻轻一挥手,抬脚云淡风轻走过去。“上一边儿假装西瓜虫去。”
X被看不见的力从道中央裹起拨走,咕噜咕噜滚到连廊里侧,抱着膝盖,面朝天小小发呆。
我是西瓜虫?你是屎壳郎吗?嗯?不对。
X努力梗起脖子,仰头追着Y慢悠悠走远的背影瞪眼。
“抬头纹,丑。”他没回头,声音不咸不淡地飘回来。
?怎么知道的?没有排泄需求的神话生物屁股也长眼睛了吗?
“呸!额呵咳咳咳咳!”这个姿势大声抗议有点困难。X气急败坏,一不小心被自己呛到。
咳了两下,呼吸平复,X朝左一倒,盯着修得整齐的草坪和铁艺栏杆后高大苍翠的槐树出神。
现实中小区的灌木和大树们都早被通通拔走,迷宫和石桌全部消失不见,为停车场腾了地方。
但这里还是从前的样子。微风吹过,深绿的潮汐就会轻柔地卷来。
X突然喉咙堵堵的。活到现在还总是这么狼狈,实在太难看了。
Y听见有人又在外面狗哭狼嚎。
“你凭什么不用上学还住大别墅——!我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高中生活真的很辛苦。不对,是痛苦。
百分之百的苦难,无意义的苦难!pain!misery!suffering!!!
Idon'twannadie~IsometimeswishI'dneverbeenbornatallllll……
“闭嘴——不许唱——”皇帝诏曰。
X又翻个身,紧急撤回将要破口而出的劲爆电吉他声,憋屈得哼哼唧唧。
升上初三之后,日子坏端端的突然好了起来。
老师们再不要求作业,X每天背着满书包卷子高高兴兴回家,蹲坑,吃饭,躺在床上刷手机傻笑,玩儿到八九点眼皮打架抱着手机睡着,第二天精神抖擞背上拉链都没拉开过的书包去上学,听课、考试、跑步,每天都是晴天,每天都鸡血十足。
父母关系和谐得有点儿诡异,几乎一年多没有争执,好像这辈子从来没吵过架,三天两头桌子板凳导弹一样满天飞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饭也变得好吃很多(虽然还是没什么动物蛋白),终于不再只有泔水一样、或者说其实就是泔水的剩饭。X每天心怀感恩地蘸着菜汤囫囵吞下两个巨大的馒头。
Y仿佛一夜之间对她态度慈祥不少,像个脾气不太好又有点亲切的邻居老头(?)。
虽然完全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X决定先稍微得寸进尺一点点,于是相处模式逐渐发展成如上所述的滑稽样子。
总之那一年,X过得春风得意,得意洋洋,洋洋自得,得意洋洋。顺利考上了重高。
甚至觉得往后一片坦途,自己也许真的苦尽甘来,再也不用过倒霉日子了。
而今想来,Y说不定是早预见她高高兴兴啃掉的小胡萝北后面将到来的是数不清的狼牙大棒,难得地生出一丝丝恻隐(话说回来他有这种感情吗???)。
刚开始一切都很好,学校整洁开阔,同学友善有趣,新鲜的住宿生活,食堂还真的很好吃。
她志愿报了市排名第二的重高,虽然比前面那所稍微差一点,但这里可以寄宿,而且据说食堂很好吃。
家人也都非常支持,寄宿就代表不需要有人接送做饭,也绝无滑档风险。
家里的男孩儿当年和她报了同一所学校,据说因为粗心少写了一面卷子,滑档后父母交了很多择校费。
她确实并不冒尖,因此“择校费和至少60%的概率进入最好的学校”这道选择题,除了她所有人都选前者。
所有人都为她考上这所学校感到非常满意,甚至骄傲,尽己所能地向外人夸耀,好像他们又拥有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漂亮、聪明、健康的小孩儿。没人对这个结果有异议,没人相信她能够得上最好的,就算事实证明她真的能。
学校辜负了她,或者说完全是她过了一年舒服日子得意忘形盲目乐观,太过相信自己有能力让每个选项后的路都通往正确,最终辜负了她自己。
这也是必然,毕竟她一直是个短浅的笨蛋。
这所学校不仅是寄宿制,还是军事化管理。
本来惬意的住宿生活第三天就现出原形。超短发的X当晚发现往后可能连头都再没时间洗的时候,想起了童话《糖果屋》。
很快不只是洗头,洗漱时间都变得格外珍贵。
规定的短短半小时洗漱时间,盥洗室里永远水泄不通大排长队,一个水龙头前挤着两三人,踩着脚盆洗脸刷牙,笔记本架在面前的水管上,楼道里来往学生端着水盆奔跑,像哪里有皇帝的妃子正在生孩子还难产。
X迅速习得如何极致时间管理。后来听说有公众人物爆出“时间管理”丑闻,她发出Y那里学来的哼笑。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熄灯,后来是十一点,再后来是十二点,很快又变成一点……
前面提到,这是一所排名第二的学校,X很快发现,这里不仅万年老二,更让人遗憾的是,口号一年比一年响亮,数据一年比一年更让领导层们脸色沉沉。
哇啊,怎么做到的,一直在衰退,一直第二名。
不幸的是,校领导们都是大考神话中学教育模式的狂热支持者。更不幸的消息:支持的是没什么必要的那部分。
连年败绩是偏执最好的燃料。
本以为睡觉吃饭拉屎时间已被压缩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校园生活应该再无登峰造极的机会,没想到来自规则的审视还能更加事无巨细。让人不禁想起了家中长辈们曾经更年期和类似更年期时给予的“哪只袜子穿左脚”一般温暖的关怀。
其实无非也就是老生常谈的高中怪谈什么的。
垃圾桶不准有垃圾桌上不准有书床上永远像没睡过人到点必须马上入睡宿管阿姨推门进来时必须摘下眼镜闭上眼睛不准用浴室不准在规定时间外走进盥洗室卫生间不准在规定时间外犯困饿渴想上厕所不准在规定时间内说话笑哭摇头晃脑挤眉弄眼上课不准答太多也不准不答不准不懂不知道不会不准不上进不准太上进必须每次月考进步多少名必须每天有多少道错题必须每天去办公室问某科目老师多少个问题必须参加晨跑必须大声念诵……
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
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必须
……
X的脑袋好像塞满浆糊,成分好像包含焦虑、紧张、挫败、麻木、烦闷、抑郁……其实没必要一一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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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意义,反正都是浆糊。
操场上站满了人,四面八方嗡嗡的念诵声。
X嘴巴在念,眼睛浏览,耳朵倾听,五官们自行照常运转着,唯独脑中有一台硬卡纸卡住的破打印机怎么也关不掉,咔咔徒劳地挣扎着费力咀嚼,顽固地不停止喷墨,迅速呕出不同的单词,字母叠字母字母叠字母,变成扭曲的乱码交叠着蠕动。
打印机嗡鸣,嗡嗡嗡嗡嗡嗡,父母童年的旱厕里花生米大小的苍蝇乱飞四处爬;地球变成巨型垃圾场,蚊蝇开趴;摩尔根打翻繁殖了一百年果蝇的牛奶瓶,喜食酸腐的小生灵们令人作呕地黑压压地飞向解放;所有人面向太阳深蹲五百,视野一瞬间变黑暴烈的太阳熄灭苍蝇在耳朵里飞;咆哮和尖叫消失后一片死寂的家里只有电流声流窜不停和满地安静碎裂的玻璃水杯……
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
所有人都能听得到。
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
为什么没人说些什么呢。
嗡嗡嗡嗡嗡嗡。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扩音器发出足以擦伤耳膜的尖利嘶叫。X回过神。
喇叭里正嘈杂地做严肃通报,一字一顿,以示严重性。
怎么会有人因为午休擅自去拉屎被停课的?
啊,刚刚背了点儿什么来着?
忘记了。
X变得时不时有点健忘。
上课明明完全理解的内容,老师刚离开教室就全部消失;部长连着交代两次的事情,一转身就忘个干净;昨天整个下午都一起工作的同学,今天硬着头皮一起走了很久,终于被问“你是不是完全想不起来我是谁”;
她好像连恰当的社交方式也忘记了,态度有点怪的、不耐烦的、对她视若无睹的同学越来越多,是我做错什么了之后忘记了吗?
原本很友善的会长和同事们好像也在指桑骂槐?“脸皮很厚什么也不做”之类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好像刚刚才处理完了全部文件的二分之一?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过而我忘了吗?
本就不尽人意成绩和生活朝着哪里迅速滑落。
X用小纸条记下今天的开会时间和地点,不会有错。
下午大课间在操场上正进行有点枯燥的公共活动,部长特地选了这个时间开会。
教学楼里空空荡荡。
开会的教室还在四层、第四个楼梯口前的研讨区、里侧第x个活动室。
为什么锁着门?还没有人来吗?
快要到规定的时间,依旧没人,应该是走错了。毕竟每一层每个楼梯口、每个研讨区都很像。
层标:四层;从南数第四个楼梯口,一二三四;研讨区最里面第x个教室。
锁着。已经迟到了。
要问问谁吗?好像今天还有别部门也要开会。
门全都锁着。
难道我又记错了?
应该在四层没错,要不看看其他研讨区呢?
研讨区完全长得一模一样啊,到底谁设计的?
全部都静悄悄的,门锁着。
每一扇门都漆成一样的黑色,所有门都紧闭着。
教学楼空空荡荡,落针可闻。
这是第几个研讨区来着?
这里是第四个楼梯口吗?出去重新数数吧。
一二三四。原本每层有几个楼梯口来着?六个?
一、二、三、四、五、六、七……
夕阳斜下,照进一排排窗户,投下模糊的阴影。
走廊空空荡荡。走廊无限长。
走廊终点的办公室门,在视线尽头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