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们可以结束了吗 > 1. 人生如此
    这是X。本名好像叫什么晓什么(最后那个字大概是一声),很无趣的名字,大家都记不太住,或者觉得拗口读错,而且也不太重要,所以这里先称她为X。

    如你所见,X是个各方面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女生。硬要说的话,甚至可能是个有点奇怪、尴尬、啰嗦、偶尔令人有些不适的人。或许还有点儿像典型的讨好型人格(可以这么说吗?)。

    总之,X左右是不具备成为主角的条件。配角应该也不行,她不是个很讨人喜欢的角色,甚至没什么存在感。

    所以到底为什么被Y找上门,X至今没有想通。

    关于Y的一切就不太寻常了:本体应该是青黑色、又有点泛红的蟒仙,也可能是猫科?或者狐狸。也许是像奇美拉一样的混合形态?总之是放在任何作品里都会很有人气的类型。

    哦对了,Y是典型的超自然生物。

    实际到底是什么,不知道,Y什么都没透露过,全靠X自己不太灵敏的感应,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总之本体很大,至少三室两厅、两层层楼那么大那么高,很深的冷色。兼具优雅与力量的修长迅捷,却总是懒懒的、山一样伏在那里。和他的人形倒很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总用“他”指代祂。

    虽然听说超自然生物甚至人的灵魂本来没有性别之分,但X有点笃定他是男性,硬要说的话,人形和气质都明显是男性。呃,还有性征。

    家仙?地缚灵?守护灵?还是魔法导师?对于她来说Y究竟扮演什么角色,X无从猜测,只是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得不守着她。

    年龄不清楚,他的外貌也会随着X长大而改变,差不多维持在同龄的样子。

    长相也总有微妙的变化,不过变来变去一直是养眼的俊秀眼镜帅哥那挂。可恶,好羡慕。

    偶尔也有不戴眼镜的时候,但其实眼不眼镜的都不影响辨识度,

    “你都是超自然生物了,为什么还要戴眼镜,是在凹造型吗?”有一次X很没眼色地发问。

    “啧。”Y从无框镜片后恶狠狠剜她一眼。

    外形会变,而X总能靠对方不耐烦的嫌恶神情和毒舌发言一眼认出他。

    X的记性除了学习时用不上,其他地方都意外灵光,记忆最早能追溯到自己刚刚学会爬的时候。

    远是很远,碎也是很碎。漫长的时间跨度里只遗留不成片段的感官和画面:床铃、学步车、奶嘴、烤肠……断断续续,破破烂烂,丝丝缕缕,像一条穿了快二十年、可以扯得很长的纯棉裤衩。

    呸,扯远了。总之Y到底什么时候第一次出现,X翻找自己的回忆库,最早只能追溯到她七岁左右的梦境。

    啊对,Y一般只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彼时X刚随父母入住新房子快两年,幼儿园肄业一段时间,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

    说来也怪,出生之前生命力就各外顽强的X,搬进新家后逐渐大病小病不断,最后连家门口的幼儿园都没法去上,只能乖乖待在家里。

    也许是这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的房子与我不合。后来成为神秘学三脚猫的X又一次回顾过去时思索道。我超忌比劫。

    总之不知是风水还是八字不合还是X搬家后刚好起大运、早运又刚好有点糟糕,本应如父母期望一直漂亮、聪明、健康、人见人爱下去、本应一生顺风顺水的完美小孩儿X,开始变异,或者说基因回归正常遗传表达。

    她一年比一年更像普通小孩儿,甚至慢慢变得让人不太满意。

    关于自己是否漂亮聪明的结论,X是根据大人们的反应得来的:先前父母亲朋直白的炫耀、夸赞和陌生人毫不掩饰的喜爱,以及后来依旧直白毫不掩饰的不耐、惋惜。

    但这些X不太在意这些外部条件,一来她天性如此,对她不太合得来的这副□□不大关心;二来她还尚未体会到漂亮聪明对人类立足社会的重要性。

    何况对X自己来讲,一天比一天倒霉的日子让她有点没精力在乎这些。

    啊,可能就是她平平无奇却老是倒霉得歪打正着(这个成语不好这么用吧???),才会引起Y的注意?

    又扯远了。说回Y初次亮相。

    七岁左右的某天,X做了个梦。

    她依旧躲在小区的灌木丛后,垂着脑袋数叶子,努力让自己的头埋得低一点,再低一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不远处是不知为何永远对她的加入请求反应激烈的同小区孩子们。

    即使不问可不可以一起玩儿,被看见了也会被大声呵斥着驱赶,物业经理的孙子可能会抓起沙土石子丢过来。

    爸爸总在那边和他爷爷聊天,不会扭头看过来,也不会表示什么。

    小树丛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把她挡在身后,将她和那一边的所有人远远隔开。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小孩子的尖叫大笑、大人闲聊嗑瓜子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她疑惑抬头,踮起脚尖朝那一边看。

    方才树墙外的人、狗、甚至树上的鸟都不见了。

    全世界只剩她自己,迷茫地站在灌木的迷宫中心,只有风吹动树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响。

    X决定先回家看看。沿着比以往更狭窄的灌木迷宫一路向自家院子钻行。

    高出孩子一头的灌木丛生,越往前走越紧密,脚下的鹅卵石变得更加细窄、不平、难以下脚。两侧枝叶泛着深沉的紫红,有些辛辣浓郁的植物气息随拨开的动作连绵涌现。

    出口突然在前方若隐若现。

    X奋力向前挤了两步,一气挣出灌木的裹挟,踏上灌木丛外开阔许多的空地站定,深深吸气。

    右边这排院子最角落那个就是她家。

    “嗳。”

    X吓了一大跳。一扭头,右手边一两米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个小男孩,直勾勾盯着她看。

    男孩鼻梁架着细框眼镜,乌发樱口,长睫黑眸,白净漂亮,满脸不耐。

    “不要傻站着,快点过来。”

    男孩上前拉过X的手腕,拽着她就朝院子走。

    X踉踉跄跄跟着走,稀里糊涂的。

    谁啊?哪儿来的啊?他也要回我家吗?

    男孩拉着她朝她家院子走,靠近门口时又猛地右转,把X朝斜前方一甩,让她借惯性站定,两人在X的邻居院子前驻足。

    X被丢得晕头转向,一回神,才发现邻居的房子大变样。和他们一样的院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开阔平整的后院和白墙黑花的大门,四周还有漂亮的铁艺栅栏。简单优雅,又一看就很贵。

    后来经过自行检索,X才知道那房子风格应该是所谓“高端法式复古轻奢”。这老小子,还挺时髦。啧。

    “我以后就住你隔壁,知道吗?”男孩儿依旧蹙着秀气纤长的眉毛,眼神里三分烦躁三分不屑三分没由来的对“这应该是个智障”的笃定。

    X懵懂点头,又反应过来,这才想起问:“你是谁呀?”

    男孩之后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又或者后来他说了而她又忘记了,但他那时的表情X依旧清楚记得——

    男孩儿眉头拧得更紧,望进她眼底的目光更加锐利,好像她唐突抛出了个类似“帅哥要办卡吗年卡只要1888以下省略一万字”的难缠问题,又好像有点类似父母和老师“已经教过你为什么不会”的暴怒。

    以及一丝她不知道怎样归类的情绪。

    X长大后学会解读从前不理解的表情、语气和行为,但这个反应她始终破译不了。

    哪有人什么都一听就懂一看就会?更何况你根本什么都没告诉过我!

    在这直白又莫名其妙的反应之后,她随即收到了这讨人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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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伙的第一声咂舌,一声饱含居高临下之感的清脆响声从他泛着润泽光彩的双唇间飞出:

    “啧!”

    X揉着眼睛爬起来,窗外天光大亮。

    梦很长,自始至终只有她和那孩子在其他哺乳动物不见踪影的小区里漫无目的地并肩而行,一会儿走在宽阔的停车场里,顺脚踢走路中间的石子;钻进爬满藤蔓的凉亭幽影里,在黑暗里不自觉说起悄悄话,贴近;一会儿再次穿过另一愈显茂密的灌木丛,来到迷宫正中的石桌旁,手掌拂过大理石桌面冰凉;一会儿又沿着道边大树再向家走去,头顶树冠遮天蔽日,高得像要触及天顶,轻轻摇晃的茂密树叶后面,天是一种没见过的奇妙灰蓝色。

    X跟着男孩儿走啊走,一直说一直说,好像讲了很多事情,又似乎问了很多问题,男孩儿好像一个也没回答,要不不说话,只是不高兴地哼哼,要不只是反口讥讽她,说话口气像个活了很久脾气很坏的迂腐老头儿。

    X看着窗外在大树上蹦哒的小麻雀发呆。

    做了个梦挨得骂比平时加起来都要多。

    但总觉得这个男孩儿虽然好像有点儿讨厌她,但并不坏,总之远远不会比物业那个有钱老头儿的孙子和他的表哥表姐坏。

    更何况他长得很好看。

    一晚上倒豆子一样不停地讲话,心里好像都倒得空空的很干净。X感到脑袋里安静又舒服,轻了很多。

    邻居的院子当然还是普通院子,只不过之后有时那男孩儿来,又会变成那个很贵的样子。

    男孩儿再来,两人也基本只是重复之前的事,漫无目的地走,聊天,或者说X单方面叽叽喳喳,然后挨男孩儿的骂。

    偶尔也有别的事情,他好像口头教给了她什么,只剩隐约的印象。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现实生活一天比一天糟糕,母亲、老师和同学们的嫌恶一天比一天更扎人,虽然都远不如那男孩儿言辞激烈,但明显杀伤力强得多。但她还是这么没皮没脸讪笑着长大了。

    X的梦做得越来越多,多数只是现实人事物的混乱排列组合,偶尔男孩才出现。那男孩儿也在梦里和她一起慢慢长大,依旧只是散步(或许那可以叫散步吗,X有时觉得他像是在遛自己)、一个什么都说一个什么都不说只是骂人。

    不过X慢慢学会了赔笑和示弱等初级识眼色技能,但使用技能后,男孩反而看起来更不爽了。

    梦里慢慢出现除他们以外的人。

    一些佣人和管家似的人在他很有格调的房子里进进出出忙碌。

    她的父母哥哥、邻居等人也如现实一般自然地生活在梦中,甚至更加平静祥和。所有人对他们隔壁这座看起来有点突兀的法式洋房都习以为常,偶尔还会差遣她去隔壁借根大葱借个扳手什么的。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接地气的东西啊。她腹诽,依旧老实去借。

    围着围裙的女佣探出门来,把大葱和扳手递给她。

    真的有啊!

    一扭头,神出鬼没的Y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身后,像是听到她的心声,又翻着白眼咂舌。

    眼珠子灵活的小子。

    她忘记了什么时候从哪儿得知,这个人的名字应该有个Y开头的字。但这不重要,反正也从来没有需要彼此名字的场合。

    有了其他居民加入,这里也仍然不显热闹,因为归根结底,依旧只有他们两个是“活的”。

    她知道其他人更像是木偶演员似的存在,和她其他的梦没太大区别,只是逻辑自洽、并不跳跃。

    她这次不太想问为什么,问了也是白问。他当然也绝不可能主动解释。

    毕竟是一个语言有效信息量为负的……呃,生物。

    挨骂、上学、挨骂、做梦、挨骂。

    原本单调直行的日子,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悄然出现极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