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周怀澈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谢真君的心脏骤停一瞬,两瞬,三瞬——她她她她她她究竟在做什么啊!
眼见他那对凤目半阖,直直的眼睫微颤,幽深的眸子近乎专注地开始在她的颊上、唇上流连;眼见他秀气的唇峰离自己的只有毫厘,灼热的气息撒在鼻尖;眼见他又轻轻俯身,两人之间的空间陡然压缩,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更加明显;听着他的呼吸声更重,看着他的领口向着自己滑落,那半截锁骨就横在面前,她只要一口下去就能给这瓷白咬出血来——她她她她她……她却一动也动不了了!
她在做什么?
……她在不由自主地看他眼角扬起的弧度、脸上细细的绒毛,不受控制地描摹他唇上的纹理……
还有一两颗未曾注意过的小痣。
每发现一颗,她心里就莫名狂喜一分,好似那根本不是他的——是她的!
疯了!
然后她又掉进那根本不是她的这样巨大的落差中。
她还在那两片唇接近时,极力压下本不该存在的期待,那样违心的窒息让她像条搁浅的鱼,自困自地留在了岸上,吞咽着根本没有的东西。
最后,她在不自觉地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了。不管是唇上的,颈上的,还是身上的。但她想贴近的这副躯体,恶极劣极,根本不愿意和她沾一点边,似近非近地悬在上面,只有衣物间偶然的摩挲,丝毫不给她留喘息的活路。
她也恶劣极了。压制着自己的呼吸,偷偷捕捉他身上的味道。她甚至想抬头凑上前去,让那些嚣张的纹路和轮廓停留得更久一些,最好让她狠狠抵磨着咬上一口滋味——但她绝对不能!以至于她到最后根本无法喘息,怕让他发现自己心底滋生的这些恶劣和贪望。
所以她动不了了,眼里不由自主被自己逼得覆上了一层湿润。
耳旁被吹了一口气,半边被子重重地落在身上,她出窍的灵魂终于被砸回了原位。
——不,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哎,这么长时间,竟然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
她才发现腕上的禁锢早没了。周怀澈侧躺在一边,如原来那般面对着她,依然安神闭目。
谢真君眼筋一松,在另一侧落下一滴让自己都震惊不已的泪来。
只听他喃喃道:“谢真君,我俩别闹了,再睡会儿吧……这种地方,有个好觉不容易。”
谢真君的瞳仁还在颤抖。
“你放开我,我睡不着。”
再同被共枕一次,谢真君怕自己会发疯!
“……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谢谢你把我扛回来。”
他根本没放开她。因为他就这般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边,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也老老实实地放在脸下面。
他好像又睡着了。
谢真君像个心虚的贼,立马起身下床,蹬了好久才把那双靴子穿上——她想要一头把自己扎进那方冰湖里去——找水喝!
……
谢真君一把推开门,被刺得睁不开眼。
除了折射的白光,还有扑面而来的凛冽——门外不知何时下了这般大雪。
她裹紧衣服,在没脚的雪上吱吱呀呀踩了几步。待眼睛适应了四周,干脆放下了手,任寒风灌了进来。
连绵的白帐与千里起伏的地势浑然一体,谢真君撩开帽檐,极目远眺,冰湖与草原皆白茫茫没有尽头。
她又摘了帽子,如瀑的头发重新松散下来,现在好了,脑海里又多了一面挥之不去的镜子。
她从心底骂了一句。端了个雪球,在手里握了许久,直到它微微融化,才朝天上极力扔去。雪球飞得很高很高,最后无声地砸进了雪地里。
她如是扔了第二个,三个,四个,五个……十九个,二十个……把平整的雪被砸得坑坑洼洼,自己背上也冒出汗来。
她觉得自己在蒸腾着水汽。
于是她跪了下来,又抓起两捧雪,攥在掌中,一边一捧往脸上贴去,闭着眼,细细感受这般滚烫的温度慢慢降下去——她这才敢说这副身体是属于自己的。
……
“当了少主,也没忘记趴在地上吃泥的感觉么?”
那令人厌恨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么小的帐子,不像少主该住的地方。”
谢真君站起身来,兀自拍了拍雪,戴紧了帽子,隔了许久才道:“你要做什么?”
樱宁手里拿着长虹,背着箭盒,难不成一大清早要来耀武扬威?可笑!
他不应,而是看了谢真君后面,然后看着谢真君:“你尚未婚配,反倒自轻自贱和他住在一起。”
谢真君冷冷道:“我品行如何与你何干?你这种人,杀人之前何时需要考量别人品行了?”
“我今日没心情杀你。”
“你既无事,便不要挡我的路。”
谢真君径自往前走,他横弓拦在谢真君身前。
谢真君警告道:“你想打架,我也奉陪。”
他像吃了恶虫,须臾,才极不愿开口,把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阿爷让我还你。”
呵。
谢真君只浅浅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长虹,然后用手背推开:“再好的东西,被你这种人碰过,我嫌脏。”
“你——”
他本应发怒,然而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红色,转而化作惊异,他一把抓起谢真君的胳膊:“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想找死!”
“……北羌王戒,本是一副,另一只属于可敦!”
“那又如何?”
他又看了眼周怀澈的帐子:“你真是……”他嘴角抽动,谢真君已经想到不堪入耳的脏话早已经到了他嘴边。
谢真君干脆掷地有声道:“你既知以下犯上,为何还不跪我?”
他甩开谢真君:“你休想。”
谢真君本看在舅舅、舅母的份上,不愿与他多耗,也不愿多在他身上浪费一个眼神。她一言不发,转脚绕过,向王帐去。
樱宁的额上浮了几道黑线。他轻嗤一声,回头搭箭拉了三次弓,三箭划破冷风,扎进前面的帐子里。纵使外围有极厚的毛毡,三枚箭身还是全部没入。
他稍稍解气,转身,未待抬眼,迎面便是谢真君出其不意的全力一脚。谢真君早已悄无声息从他侧身发力,让他直直地后仰倒飞了出去。
她旋身落地,雪地上沾了数朵红梅,然后是淅淅沥沥的红。
“吃泥的感觉,记住了么?”
他五官扭曲,捂着满下巴的血,已经痛得抬不起头,谢真君保证他那颗咄咄逼人的鼻子已经被踢歪了——她当时就是这样,流了一地血,被他居高临下折磨着——他又吐出一口血,烫化了一片雪,里面躺着一颗整根的牙。
“樱宁!”
惊呼声从远处传来。泥雪飞扬,赤陀不待马停便从马背飞落下来。他快步跑到樱宁身前,后面的队伍才匆匆跟上。
“可……可汗……你怎么来了……”
赤陀不用细看便知发生了什么,只瞟了一眼谢真君——救人要紧,转头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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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辞风来!”
“是!”
“不准去!”
赤陀抬头,便见谢真君举着血红的王戒,眼里漫出的狠绝把刚要走的人唬得立在原地。
赤陀眼里喜怒交加,吼道:“你听谁的令!”
那人才浑身一震——就算是王戒,那也是可汗的东西——他回了神,绝不敢再次耽搁,马不停蹄去喊辞风。
赤陀胡乱抽了些东西给樱宁堵上了血,拾了他的牙,把他扶起来。经过谢真君身边时,他眼里又是那种狂热,哼道:“丫头,你够狠。”
谢真君看了眼那滴血的人,然后和他四目相对,道:“以牙还牙我尚觉不够,终有一日也必会轮到你。”
他似乎听了一句极其不自量力的笑话:“我对你们已是优待,而你们杀了我数名将士,你想让我还什么?”
谢真君心头颤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恶寒。
他这话并不错,她的手上已经被逼着沾了血了。
那日,她在水里洗了好久,每当她以为洗干净了的时候,便会有更多的血重新翻涌上来。她怔怔地躺在冰冷的塌上,不敢吹灯,一口一口的魂声纠缠着她,让她无法安眠。
“谢真君。”
“谢真君。”
“谢真君……”
……
刀剑之上胜者为王,而命最贱。普天之下众生平等,而命最贵。
谢真君道:“……还命。”
他冷笑道:“只要你一日不离北羌,便有一日能割下我的头。但只怕你没那个胆魄。”
……
一个时辰后,王帐。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义父所见。”
“我要你自己说。”
片刻。
“……她是我和阿姊的女儿。”
啪!
响亮的巴掌声震慑了帐外偷听的二人。
辞风睁大了眼,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谢真君调侃道:“我刚给人正完鼻子,这这这,这又是什么好戏?”
谢真君静立不语,攥着长虹的指节更白。
一阵静寂。
赤陀低吼道:“我不知道那姓谢的有什么好。”
啪!
帐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无论内外,四人皆知还有惊涛骇浪藏在死寂之下。
阿翁怒道:“她是我的女儿!”
许久——
赤陀低低的笑声逐渐变大,最后戛然而止:“当年最反对阿姊走的人是您啊!我有什么错!”
“你……孽畜!”
赤陀的声音忽远忽近,他应该又在帐子里来回踱步:“说来说去,您不还是瞧不起我?就算我坐上这个位置,您还是只当我是那个和疯狗抢食的乞儿!”
“您骂我也好,打我也罢,就算是杀了我还了您的恩、还了阿姊的恩——反正她就是我的女儿——我,赤陀的女儿!”
阿翁的声音已然发抖,他断不可能杀了赤陀。那两巴掌是作为义父的怒火,手下留情才是臣子的本分。
“她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对你,对阿姊,对她自己,都是最好的。”
阿翁颤颤吼道:“你给我……滚!”
辞风惊道:“快走吧,被可汗知道我们偷听,会……”
辞风说的什么,谢真君听不到了。
一双温热覆上了谢真君的耳朵,回音嗡嗡,只听一清亮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少主何在?”
话未落,谢真君刚消下去的热度又逐渐蔓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