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王妃肯登基了吗 > 36. 痴慧·千杯酒后吐真言
    他的声音粗重但又轻和,不变的是眼里一直含着泪:“好孩子,我是阿翁啊……”

    这位从来没见过的老人,北羌的克烈儿王,是她的阿翁。

    就是他送了樱知相长虹和如玉——在谢真君出生那年。

    而谢真君把它们都弄丢了,现在她又天意弄人般回到了这里。

    谢真君怔怔地一字一字不可思议道:“……阿,翁。”

    他忙应道:“哎,哎。”

    “阿翁。”

    “哎。对喽,对喽!好孩子,好孩子,哈哈哈哈哈……”

    他身后一男一女互相看了一眼,女人笑着松了口气。

    阿翁道:“快,这是你舅舅、舅母。”

    谢真君对樱鉴和渠图道:“舅舅、舅母好。”

    渠图笑道:“好。”

    除了见到谢真君的喜悦,从刚才到现在,樱鉴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周怀澈身上。

    他上下扫了一眼周怀澈,终于问道:“这位是——你丈夫对吧?”

    !

    谢真君鸡皮疙瘩落了一地,抬头看周怀澈。

    谢真君:?

    此人正装作一副听不懂北羌话的懵懂样子——旁若无人地回避了樱鉴的目光,直直地抬眼看向帐顶——就算这里根本看不到什么帐顶。

    “不是不是!”谢真君连忙摇头解释,“误会了,他是——我朋友。”

    樱鉴皱眉,眼里立马警惕道:“可汗说他是大夏的皇子,但是是你的丈夫。果然……来人!”

    原来这才是周怀澈能平平安安待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不知从哪些角落里齐刷刷冲出来几名“不速之客”,谢真君迅速抽开手,敛了神色,拦在周怀澈身前。

    她怎么忘了,这些人确实是她的阿翁、舅舅、舅母——可他们先是北羌人。

    折磨她、几乎逼疯她的北羌人。

    樱鉴的眉头更深,谢真君又把周怀澈挡得更严实了些。

    周怀澈轻轻扶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压下,另一只手在她身后拍了两下她的肩背——是让她放心的意思。

    谢真君拒不放手,重声道:“他没有恶意。”

    阿翁对谢真君颔首,那些人得令退下,樱鉴虽不解,但也噤了声。

    他抬了下巴,眼底明晦莫测地看向周怀澈:“你叫什么名字?”

    周怀澈恭恭敬敬地抱拳作了个揖:“回王上,鄙人名叫周怀澈,单字渡。”

    “你是皇子。”

    周怀澈低眉顺眼,没有起身:“是。”

    “我知道你们这一路受了许多苦,”他看着周怀澈手上和谢真君颈上满缠的伤带,“赤陀取消了祭祀,他必然有留着你的理由,我也从不过问他的决定。”

    谢真君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侥幸的意味。

    他对周怀澈道:“在我们这里,不兴名号这一套。我们既然让你待在这儿,你便要记得自己不是什么皇子,只是那个什么……什么——他叫什么?”

    谢真君喜道:“周怀澈。”

    阿翁抬眼瞟了她一眼,道:“对,周怀澈。就当是个猫儿狗儿,先放心在这里住下吧。”

    谢真君连连点头:“谢谢阿翁!”

    周怀澈也随道:“谢谢王上!”

    “阿宁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一天了,怎么说也该回来了。”樱鉴问。

    渠图笑道:“刚剿了匪,得了赏,现在正在校场呢吧。”

    话刚落,只听远处飞马轻蹄踏着青板声响,众人寻声看去,红袍飞猎、策马扬鞭的身影疾速驶来,邦邦哒哒脆生生响,那马只见一抹模糊侧影,便知和他的主人一样傲逸绝尘。

    一人一马很快近了,在虚虚的月影下抬蹄,长嘶停下。

    那人轻快地跳下马,解了披风挎在手上,却用让谢真君寒意脊生的声音,一边往这里跑来,一边兴奋喊道:“阿娘!阿爷!阿爹!我回来啦!你们怎么都——”

    竟然又是他。

    他的步子倏然停顿在焰台下,谢真君的脸在火光中映亮,明灭中,深深扎进了他的眼。

    无形的仇火在两人之间陡然升起。

    他压不住言语中的戾气:“怎么是你!”

    谢真君沉目不言。

    渠图没有看到谢真君眼里的恨意,上前接过他手中披风,对他柔声笑道:“阿宁,快见过你阿姊。”

    樱宁深不可测的厉目中划过一道惊异,猛然转头:“娘,什么阿姊?”

    谢真君也心里一惊:纵然知道北羌人男女老少全民皆兵,她也不会想到这么草菅人命杀伐果断的人的年岁,居然比自己还小!

    可怕!

    可怕!

    “她是你姑姑的女儿,是你的阿姊。”

    樱宁的脸色随冬日的天色一般疾速转黑,嘴角上的肌肉嫌恶地抽动,侧头看去,眼神要把谢真君整个撕烂。

    谢真君看向他时也未尝不这么想。

    他双肩颤抖,一字一句低声驳道:“我没见过什么姑姑……更没有什么阿姊。”

    樱鉴本就不满他迟到不归,现在见此情形更是怒斥道:“你跟谁甩脸子!单说你前几日虐待俘虏——谁给你的胆!”

    渠图喊:“阿宁!你要去哪儿!”

    他已经转身,大步流星跨上马,根本不应樱鉴同样乌黑的脸色,向天扬了一起惊雷。座下红驹猛然提速,越奔越快地没入已经降落的夜幕里。

    阿翁从鼻子里呼了口粗气,依旧拉过谢真君的手,道:“他这一路必让你受了不少罪,明日见了他,我让他亲自向你赔礼道歉。”

    樱鉴道:“他敢不回来?那便死在外面最好!”

    渠图忧道:“君君,阿宁本性不坏,只是他脾气大了些,行事鲁莽。我先代他给你赔不是,还请你……多担待他。”

    何止是受罪。谢真君想:滥杀无辜、虐人为快,她这一路受的折磨岂能用他的一句道歉抹平。

    但见怜子之心,她还是道:“没关系的,舅母。”

    几人往巨帐里走。弗一入内,谢真君便被震慑不已。

    温酒烹香,炸鹿煎熊,无数明灯高挂,举目环帐列座少数也有千人。

    人比灯多,酒比人多,几人行至高台之上。谢真君站在阿翁身前,居高临下,被众人齐声高贺:“恭迎少主!贺喜我王!”

    “长生天佑她,佑你我……”阿翁昂声祝祷,完毕,转头对谢真君道,“君君,你可以说‘开宴’了。”

    谢真君愣了一瞬。

    昨日她为阶下囚,今日却被千双眼睛庄穆地仰视着。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他们这样注视自己的场合不会是礼宴高堂,而是血腥的祭祀台。

    她举起一杯清酒,那王戒的光折入所有人的眼里,喊道:“开宴!”

    此处并非礼仪之邦,除了刚才高声齐贺,“开宴”声刚落,四下男女老少瞬时哄然,不论坐处,即走即留,即留即吃,即吃即饮。叮叮当当交杯之声、谈笑之声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宴至半晌,一鹤发童颜端杯走上前来,对谢真君道:“老夫,敬少主一杯!”

    阿翁道:“昇忽子,你的马养得怎样?”

    老头道:“十年用不尽。”

    阿翁笑道:“君君可使得?”

    谢真君举杯碰杯道:“干了!”

    一人敬,百人随行。台下本已经座非座,人非人,混乱之中,臣民不论,陆陆续续走上前来。

    “老臣,敬少主!”

    “干了!”

    “小女,敬少主!”

    “来!干!”

    “微臣,敬少主!”

    “干!”

    “奴家,敬少主!”

    ……

    谢真君喘着粗气,放下最后一杯,还未缓身,眼前又被递来一杯:“敬少主!”

    这么多人,今日非得喝成水牛不可。

    阿翁笑道:“还行么?”

    “哈……”谢真君背手抹了把嘴,压了些酒力,随手从桌上摸了一杯,“来——”

    谁料杯中之物被夺下,周怀澈一饮而尽,道:“我替她喝。”

    那人红脸指着他道:“小——小白脸!哈哈哈哈哈……你他娘算什么东西?”

    周怀澈笑而不恼,轻盈挑起一只黑亮的酒坛,“噗”一声撇了酒盖。举坛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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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坛倒酒,清亮的酒水飞泻而下,尽数归于喉中。

    坛只旋一周,滴酒不剩。

    他把着坛口朝下,道:“小爷千杯不醉!这坛敬少主!你们敬少主的,我都代了!”

    阿翁拍桌大笑:“喝!都给我喝他!”

    人声更是源源不断了。这边人“敬少主”,那边周怀澈便站着豪饮一杯,眼见空坛堆了起来,红晕爬上了他的脖子,谢真君道:“别再喝了。”

    他道:“你且坐好便成!”

    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周怀澈下半张脸已是绯红,眼皮上也晕了薄红——说他涂了胭脂都不为过。

    他举目四望,定神笑问:“还剩谁?”

    阿翁道:“剩我!”

    他下了一阶,弓身举杯:“敬——王上!”

    本以为是最后一杯下肚,殊料后面又杀出一人。

    周怀澈已经两眼迷蒙,浑浑噩噩,盯着樱鉴手中酒,嘴边笑,然后——

    “唔——”

    “周怀澈?”

    “唔——”

    “周怀澈!”

    他终于红透了脸,弓腰捂嘴,跌跌撞撞,在哄堂大笑里冲了出去。

    “他不行了,小白脸不行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

    谢真君立马起身追了出去。

    门外火光已经暗了大半,谢真君在焰台下,看到了周怀澈不断耸动的肩。

    她跑到他身前。周怀澈抬头,两眼洇湿,对她咧嘴嘿嘿一笑。

    “你逞什么能呢?”

    “哼……我千杯不醉啊。”

    “糊涂了你都——”

    他直起身子,垂眼,收了几分笑意,慢慢抬手,在谢真君面前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

    谢真君还未明白他要做什么,目光随着他的指尖落在了正前方——他轻轻点了两下她的鼻子。

    谢真君缩了缩脖子:“别以为你醉了我就不敢动你!”

    他闻若未闻,轻轻漾笑道:“谢真君……”

    “啊?”

    他继续逗道:“谢子珩……”

    “嗯?”

    “谢少主……”

    “哈哈。”

    “君——唔……”

    他终于不耐酒力,酒劲一上来,眼睛一闭,曲腿不稳。谢真君下意识张手去接,他整个身躯就这么没轻没重地覆了上来。

    好沉。

    他的头枕在她的肩上,从脸到耳尖都被千杯酒烫透了。没有接触,谢真君也能感受到耳畔烘烤的热浪,热度简直快穿透了她的衣服。

    “你别吐我身上了啊——”

    他摇头,毛茸茸的鬓发蹭着谢真君的颈。他哼哼唧唧道:“吐不出来。我吐不出来的……我刚也吐不出来……”

    谢真君听得耳里发麻:“好痒,你能不能先起来?”

    “你放心,我吐了,就随便你处置。”

    谢真君:你说的是处置什么?!

    答非所问,他又闷声,模模糊糊道:“谢真君你拍拍我吧……你拍拍我,我应该……就能好受一点吧……”

    拍了就能好受么?她想起马兰酒楼那一日——好像确实是这样。

    于是她抬起酸痛的手——他太沉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占分量——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他的背。

    而耳边,他的喘息无比清晰。

    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

    又是片刻,谢真君问:“好些了吗?”

    “唔……呜……”

    他有些抖——应该说从开始就在抖了——从嗓子深处,发出了极细极轻的呜咽。

    不像呜咽,更像嘤鸣,细细的,铮铮的。就像发丝对金刀,在无声中断了。

    谢真君惊道:“你在哭吗?”

    “嗯……”

    谢真君:“……”

    “你别告诉别人……等我醒了也别告诉我,好不好……”

    谢真君:“……”

    他呜咽道:“没了……谢真君……”

    “我阿公……没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