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粗重但又轻和,不变的是眼里一直含着泪:“好孩子,我是阿翁啊……”
这位从来没见过的老人,北羌的克烈儿王,是她的阿翁。
就是他送了樱知相长虹和如玉——在谢真君出生那年。
而谢真君把它们都弄丢了,现在她又天意弄人般回到了这里。
谢真君怔怔地一字一字不可思议道:“……阿,翁。”
他忙应道:“哎,哎。”
“阿翁。”
“哎。对喽,对喽!好孩子,好孩子,哈哈哈哈哈……”
他身后一男一女互相看了一眼,女人笑着松了口气。
阿翁道:“快,这是你舅舅、舅母。”
谢真君对樱鉴和渠图道:“舅舅、舅母好。”
渠图笑道:“好。”
除了见到谢真君的喜悦,从刚才到现在,樱鉴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周怀澈身上。
他上下扫了一眼周怀澈,终于问道:“这位是——你丈夫对吧?”
!
谢真君鸡皮疙瘩落了一地,抬头看周怀澈。
谢真君:?
此人正装作一副听不懂北羌话的懵懂样子——旁若无人地回避了樱鉴的目光,直直地抬眼看向帐顶——就算这里根本看不到什么帐顶。
“不是不是!”谢真君连忙摇头解释,“误会了,他是——我朋友。”
樱鉴皱眉,眼里立马警惕道:“可汗说他是大夏的皇子,但是是你的丈夫。果然……来人!”
原来这才是周怀澈能平平安安待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不知从哪些角落里齐刷刷冲出来几名“不速之客”,谢真君迅速抽开手,敛了神色,拦在周怀澈身前。
她怎么忘了,这些人确实是她的阿翁、舅舅、舅母——可他们先是北羌人。
折磨她、几乎逼疯她的北羌人。
樱鉴的眉头更深,谢真君又把周怀澈挡得更严实了些。
周怀澈轻轻扶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压下,另一只手在她身后拍了两下她的肩背——是让她放心的意思。
谢真君拒不放手,重声道:“他没有恶意。”
阿翁对谢真君颔首,那些人得令退下,樱鉴虽不解,但也噤了声。
他抬了下巴,眼底明晦莫测地看向周怀澈:“你叫什么名字?”
周怀澈恭恭敬敬地抱拳作了个揖:“回王上,鄙人名叫周怀澈,单字渡。”
“你是皇子。”
周怀澈低眉顺眼,没有起身:“是。”
“我知道你们这一路受了许多苦,”他看着周怀澈手上和谢真君颈上满缠的伤带,“赤陀取消了祭祀,他必然有留着你的理由,我也从不过问他的决定。”
谢真君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侥幸的意味。
他对周怀澈道:“在我们这里,不兴名号这一套。我们既然让你待在这儿,你便要记得自己不是什么皇子,只是那个什么……什么——他叫什么?”
谢真君喜道:“周怀澈。”
阿翁抬眼瞟了她一眼,道:“对,周怀澈。就当是个猫儿狗儿,先放心在这里住下吧。”
谢真君连连点头:“谢谢阿翁!”
周怀澈也随道:“谢谢王上!”
“阿宁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一天了,怎么说也该回来了。”樱鉴问。
渠图笑道:“刚剿了匪,得了赏,现在正在校场呢吧。”
话刚落,只听远处飞马轻蹄踏着青板声响,众人寻声看去,红袍飞猎、策马扬鞭的身影疾速驶来,邦邦哒哒脆生生响,那马只见一抹模糊侧影,便知和他的主人一样傲逸绝尘。
一人一马很快近了,在虚虚的月影下抬蹄,长嘶停下。
那人轻快地跳下马,解了披风挎在手上,却用让谢真君寒意脊生的声音,一边往这里跑来,一边兴奋喊道:“阿娘!阿爷!阿爹!我回来啦!你们怎么都——”
竟然又是他。
他的步子倏然停顿在焰台下,谢真君的脸在火光中映亮,明灭中,深深扎进了他的眼。
无形的仇火在两人之间陡然升起。
他压不住言语中的戾气:“怎么是你!”
谢真君沉目不言。
渠图没有看到谢真君眼里的恨意,上前接过他手中披风,对他柔声笑道:“阿宁,快见过你阿姊。”
樱宁深不可测的厉目中划过一道惊异,猛然转头:“娘,什么阿姊?”
谢真君也心里一惊:纵然知道北羌人男女老少全民皆兵,她也不会想到这么草菅人命杀伐果断的人的年岁,居然比自己还小!
可怕!
可怕!
“她是你姑姑的女儿,是你的阿姊。”
樱宁的脸色随冬日的天色一般疾速转黑,嘴角上的肌肉嫌恶地抽动,侧头看去,眼神要把谢真君整个撕烂。
谢真君看向他时也未尝不这么想。
他双肩颤抖,一字一句低声驳道:“我没见过什么姑姑……更没有什么阿姊。”
樱鉴本就不满他迟到不归,现在见此情形更是怒斥道:“你跟谁甩脸子!单说你前几日虐待俘虏——谁给你的胆!”
渠图喊:“阿宁!你要去哪儿!”
他已经转身,大步流星跨上马,根本不应樱鉴同样乌黑的脸色,向天扬了一起惊雷。座下红驹猛然提速,越奔越快地没入已经降落的夜幕里。
阿翁从鼻子里呼了口粗气,依旧拉过谢真君的手,道:“他这一路必让你受了不少罪,明日见了他,我让他亲自向你赔礼道歉。”
樱鉴道:“他敢不回来?那便死在外面最好!”
渠图忧道:“君君,阿宁本性不坏,只是他脾气大了些,行事鲁莽。我先代他给你赔不是,还请你……多担待他。”
何止是受罪。谢真君想:滥杀无辜、虐人为快,她这一路受的折磨岂能用他的一句道歉抹平。
但见怜子之心,她还是道:“没关系的,舅母。”
几人往巨帐里走。弗一入内,谢真君便被震慑不已。
温酒烹香,炸鹿煎熊,无数明灯高挂,举目环帐列座少数也有千人。
人比灯多,酒比人多,几人行至高台之上。谢真君站在阿翁身前,居高临下,被众人齐声高贺:“恭迎少主!贺喜我王!”
“长生天佑她,佑你我……”阿翁昂声祝祷,完毕,转头对谢真君道,“君君,你可以说‘开宴’了。”
谢真君愣了一瞬。
昨日她为阶下囚,今日却被千双眼睛庄穆地仰视着。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他们这样注视自己的场合不会是礼宴高堂,而是血腥的祭祀台。
她举起一杯清酒,那王戒的光折入所有人的眼里,喊道:“开宴!”
此处并非礼仪之邦,除了刚才高声齐贺,“开宴”声刚落,四下男女老少瞬时哄然,不论坐处,即走即留,即留即吃,即吃即饮。叮叮当当交杯之声、谈笑之声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宴至半晌,一鹤发童颜端杯走上前来,对谢真君道:“老夫,敬少主一杯!”
阿翁道:“昇忽子,你的马养得怎样?”
老头道:“十年用不尽。”
阿翁笑道:“君君可使得?”
谢真君举杯碰杯道:“干了!”
一人敬,百人随行。台下本已经座非座,人非人,混乱之中,臣民不论,陆陆续续走上前来。
“老臣,敬少主!”
“干了!”
“小女,敬少主!”
“来!干!”
“微臣,敬少主!”
“干!”
“奴家,敬少主!”
……
谢真君喘着粗气,放下最后一杯,还未缓身,眼前又被递来一杯:“敬少主!”
这么多人,今日非得喝成水牛不可。
阿翁笑道:“还行么?”
“哈……”谢真君背手抹了把嘴,压了些酒力,随手从桌上摸了一杯,“来——”
谁料杯中之物被夺下,周怀澈一饮而尽,道:“我替她喝。”
那人红脸指着他道:“小——小白脸!哈哈哈哈哈……你他娘算什么东西?”
周怀澈笑而不恼,轻盈挑起一只黑亮的酒坛,“噗”一声撇了酒盖。举坛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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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坛倒酒,清亮的酒水飞泻而下,尽数归于喉中。
坛只旋一周,滴酒不剩。
他把着坛口朝下,道:“小爷千杯不醉!这坛敬少主!你们敬少主的,我都代了!”
阿翁拍桌大笑:“喝!都给我喝他!”
人声更是源源不断了。这边人“敬少主”,那边周怀澈便站着豪饮一杯,眼见空坛堆了起来,红晕爬上了他的脖子,谢真君道:“别再喝了。”
他道:“你且坐好便成!”
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周怀澈下半张脸已是绯红,眼皮上也晕了薄红——说他涂了胭脂都不为过。
他举目四望,定神笑问:“还剩谁?”
阿翁道:“剩我!”
他下了一阶,弓身举杯:“敬——王上!”
本以为是最后一杯下肚,殊料后面又杀出一人。
周怀澈已经两眼迷蒙,浑浑噩噩,盯着樱鉴手中酒,嘴边笑,然后——
“唔——”
“周怀澈?”
“唔——”
“周怀澈!”
他终于红透了脸,弓腰捂嘴,跌跌撞撞,在哄堂大笑里冲了出去。
“他不行了,小白脸不行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
谢真君立马起身追了出去。
门外火光已经暗了大半,谢真君在焰台下,看到了周怀澈不断耸动的肩。
她跑到他身前。周怀澈抬头,两眼洇湿,对她咧嘴嘿嘿一笑。
“你逞什么能呢?”
“哼……我千杯不醉啊。”
“糊涂了你都——”
他直起身子,垂眼,收了几分笑意,慢慢抬手,在谢真君面前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
谢真君还未明白他要做什么,目光随着他的指尖落在了正前方——他轻轻点了两下她的鼻子。
谢真君缩了缩脖子:“别以为你醉了我就不敢动你!”
他闻若未闻,轻轻漾笑道:“谢真君……”
“啊?”
他继续逗道:“谢子珩……”
“嗯?”
“谢少主……”
“哈哈。”
“君——唔……”
他终于不耐酒力,酒劲一上来,眼睛一闭,曲腿不稳。谢真君下意识张手去接,他整个身躯就这么没轻没重地覆了上来。
好沉。
他的头枕在她的肩上,从脸到耳尖都被千杯酒烫透了。没有接触,谢真君也能感受到耳畔烘烤的热浪,热度简直快穿透了她的衣服。
“你别吐我身上了啊——”
他摇头,毛茸茸的鬓发蹭着谢真君的颈。他哼哼唧唧道:“吐不出来。我吐不出来的……我刚也吐不出来……”
谢真君听得耳里发麻:“好痒,你能不能先起来?”
“你放心,我吐了,就随便你处置。”
谢真君:你说的是处置什么?!
答非所问,他又闷声,模模糊糊道:“谢真君你拍拍我吧……你拍拍我,我应该……就能好受一点吧……”
拍了就能好受么?她想起马兰酒楼那一日——好像确实是这样。
于是她抬起酸痛的手——他太沉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占分量——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他的背。
而耳边,他的喘息无比清晰。
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
又是片刻,谢真君问:“好些了吗?”
“唔……呜……”
他有些抖——应该说从开始就在抖了——从嗓子深处,发出了极细极轻的呜咽。
不像呜咽,更像嘤鸣,细细的,铮铮的。就像发丝对金刀,在无声中断了。
谢真君惊道:“你在哭吗?”
“嗯……”
谢真君:“……”
“你别告诉别人……等我醒了也别告诉我,好不好……”
谢真君:“……”
他呜咽道:“没了……谢真君……”
“我阿公……没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