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檐下记 > 21. 上延道
    若说福榆宫外朴内繁,潜宁院就是一个实打实的荒芜小院。

    侍奉的人撤了一半,暗处平添了不少监视的人。

    屏蝶被带到潜宁院的时忐忑不安,等看到站在院中的时凝,连忙奔了过去。

    福榆宫昨夜被查的事情传遍了皇宫,今天从东宁宫出来之后又被迁到这个院子,屏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些刚紧了几天皮的宫人又要看人下菜碟了。

    时凝神色黯淡,眼底抹红,像是哭过。

    以为她伤心,屏蝶出声安慰:“公主,来的路上我听人说了,福榆宫正在修缮,等修好了,公主还会搬回去的。”

    被身边姑娘的声音拉回神,时凝淡淡笑。这姑娘明显是想岔了。

    她们怎么还能再回到福榆宫呢。

    不好解释,时凝“嗯”了一声,而后吩咐宫人收拾院子。

    剩下的宫人也不是傻子,为了不如上次小肖子一般突如其来被人拉出去打死,院内众人到底还是懒散地干起活。

    时凝在院中与他们一道做些活,不动声色观察院内的四角。

    院子不大,收拾起来几个时辰也够了。

    天渐渐起了暗色。

    恍惚又到了传膳的时辰。

    原以为晚膳的吃食少不得要受一番嘲弄和刁难才能拿到。

    阅膳院的嬷嬷却准时出现在了潜宁殿的门口。

    院门口还比往常多站了几人。

    为首的带着后头的给时凝行礼。“奴婢给公主请安!”

    时凝还未开口说话,便见李庆福从人堆里冒了出来。

    她不动声色,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谁见一个公主对一个大监诚惶诚恐过。

    然而李庆福行礼,竟比往常恭敬了不少。

    拂尘一扬,“公主,昨夜宫中抓刺客,惊扰了公主,陛下说了,福榆宫原有的一切侍候都不会变,在福榆宫修缮完之前,还委屈了公主。”

    难怪,后头细看却是站了乌泱泱的一群人。

    示意后头的人开始往里搬,李庆福笑盈盈地站在人前,后头的人堆山码海的架势,这可是刚归国时皇帝皇后做给世人看的待遇。

    时凝神色未变,俯身规规矩矩地一叩,“谢陛下圣恩。”

    一炷香的时辰,她恭恭敬敬送了李庆福出门。

    院子里的宫侍纷纷都松了口气,得亏刚刚不曾将见风使舵的眼色摆到明面上来。

    晚膳后,夜泼墨似的黑。

    时凝坐在妆镜前卸了钗环,屏蝶用篦子细细梳着青丝。

    “公主,昨夜到底是怎么了?奴婢瞧着这李大监的对咱们跟换了个人似的。”

    时凝摇摇头,“我也不知怎了。”

    她寥寥数语把今日在政和殿的事情同屏蝶说了一通。

    身后姑娘恍然大悟般,“原是陛下错怪了公主!”

    啪——

    屏蝶的手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公主,疼!”

    时凝青丝如瀑,早已转身抬头看着面前的姑娘,“你还知道疼,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屏蝶登时反应过来。

    皇帝皇帝,何为皇帝?便是除了罪己诏,没人能说他错的。

    “奴婢知错了。”

    这认错的模样,真是越看越像醒醒。

    “屏蝶。”

    “奴婢在。”

    “往后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些,跟着我,总是拖累了你。”

    “公主说的什么话——”

    时凝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同她这位掌事领相处一久,就会知道这姑娘有时会像一个唠叨的小老太,若不让她噤声,少不得要这姑娘神神叨叨了。

    她指了指游移的烛火,“夜深了,快些灭了灯睡吧。”

    屏蝶小嘴幽怨,还是走去将烛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公主就这般嫌着奴婢吧。”

    时凝不接这话,只朝屏掌事领笑了一下,又瞥了一眼妆镜里两寸暗下的光,兀自上了床榻。

    床帐垂落,屋门轻合,四处陷入漆黑的静。

    凭那妆镜里暗下的两寸光,必定是屋外站了些看着她的人。

    端明帝自持皇宫被严防死守,猜到能连接宫内外的情形只有密道。

    昨夜情形,若不是她与苏凛早做了准备,怕是已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又反复思量今日李庆福的态度。

    端明帝怎会还让她回福榆宫,今日派身边的大监来,仿若戒告他人不得落井下石的情形又是为何。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时凝倦极,却一点睡意也无,定定地靠在床栏上,阖上眼,任由压不下去的痛楚在四肢百骸蔓延。

    夜里,天又打了一场雨水下来。

    端明帝坐在政和殿内,听董绳和林肃禀报近来四海各处的动向。

    “陛下,苏凛并没有查出问题,城中不曾找出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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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眉眼下压,辨不明是怎样的情绪。

    眼角一抽,李庆福也不知天子对这消息是否满意。

    上延道是陛下在登基前就已经培养好的一批心腹,分水墨两道,水道之首为董绳,墨道之首为林肃。

    一水一墨,一明一暗,皆听皇帝号令,替天子探四海之事,握纷乱于无形。

    如今,二道之人都探得时凝与苏凛并无问题。

    皇帝挥手,二人随即躬身退了下去。

    李庆福:“陛下,是不是多虑了些。”

    他是自小陪着皇帝长大的近侍,自然有些面刺的话也能在皇帝面前说出口。

    皇帝:“宁信其有。”

    光凭凝园之宴和剑试等事,猜两人有所勾连,属实牵强。然他能疑到这一层,自然另有缘由。

    “可还记得苏凛这四年来对时家的态度如何?”

    对时家的态度如何?

    皇帝的话仿若一根线,身为大监之首的李庆福是个聪明人。

    倏然想起这位苏大将军这四年里对时家一事的态度。

    苏凛自四年前起便南征北战,那时他远没有如今位极人臣,却极得陛下信任。

    仗着这份信任,他曾极力劝皇帝对时家之事一查再查,并力劝皇帝早日断了与北境之约,迎回公主,否则天子手中江山来日必受他人掣肘。

    在一众反对对时家抄家灭族的臣子中,只有这位苏大将军,能从皇帝笼罩在朝臣头顶上的疑云中全身而退。

    皇帝眼中,苏凛所作所为,皆是就事论事。他信苏凛,甚至曾叹过苏凛竟不为他皇家子。

    李庆福知道皇帝再在怕什么。

    “陛下是疑心苏将军知道了云镜那边的事?”

    端明帝点头。

    到底是替天子忧心,李庆福道:“陛下的上延密网放皆四海,云,北,南三境之况皆掌握在陛下之手,何况,苏将军这些年来给陛下办的每一件事都做得极好。”

    “想是陛下近来劳心劳神,应当多多注重龙体才是。”

    李庆福忧心忡忡,端明帝却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个老货,年纪比朕还大,竟是把朕说老了。”

    饶是帝王打趣,可天子之威,李庆福身子不免一抖,战栗全砸在往日里被人恭维的大监服上。

    他还是扯着唇笑,“陛下恕罪,奴才只是担忧……”

    “行了。”端明帝不耐烦,挥手让他往龙椅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