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檐下记 > 7. 高商
    家产私印与掌人名单俱在书阁,四方时令之架,汝均记。

    字迹比往常更加潦草,就像是没有时间了一般。

    妆台下面的机关已经改好,只要往前转动鹊缠含苞红杏雕月镜上的红珠三下,往后转动五下,密道口便可兀自打开。

    夜深人静,时凝咽了颗白丸,细指往白鹤青山香炉内掸了几抖细粉,待那从香炉中的白雾似有若无地盈满室,她才堪堪走到妆奁前扭动镜上的红珠。

    刚扣上镇南将军府书房内暗室的机关,转身她便看见苏凛已经坐在了桌前。

    “倒是准时。”

    时凝朝他微微点头,“我们要如何去?”

    “将军府到凝园的密道还没有挖好,”苏凛示意桌上的黑衣,“先把它换上,一会儿方便。”

    镇南将军府在顺祥长街上,与凝园所在的繁玉长街还隔了一条春绦街,竟被苏凛弄得四通八达。时凝跟着他,被带着在这些楼房内穿行,酒楼茶肆,贵人高屋,三街但凡他能过的,莫不是他的人。

    只可惜这些酒楼茶肆盈利小,又是如今各州疲敝的情况下,怕是只有在京城这里才能挣到一点钱。

    苏凛无钱,但手握重兵,看此情形人脉甚广,怕是在朝中也已开始布局。

    这场交易的盈收想来极好。

    两人绕到凝园后院的小门,小门从里打开。

    苏凛:“到了。”

    书阁共分两层,一层用来给族内子女偶尔讲学,二层是收录于四方的一些古书典籍。

    二层内共有三十二架,分别以二十四节气、东西南北四方、苍灵,槐序,高商,玄英四季命名,木架嵌入书阁的三十二面墙,各墙各层都有木梯相通,地上中间有几扇屏风连成一道绣春风图,还有几套小架错落排放,却格外古朴雅致。

    不似那夜那般灰暗,阁内点了五盏琉璃灯,那日来时匆忙,看得并不真切,时凝环顾四周,见那副绣春风早就破烂不堪,地上和木梯上满是刀痕,有的也已经被砍断了。

    时凝气血上涌,生生压了下去。

    四方时令之架。

    外人不知,可是时凝却是清楚的。

    幼时她在书阁内玩,在三十二面墙上的梯上逛遍了,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能不能用书名连成一句话,以至于三十二架上的典籍每隔两月就被摆得乱七八糟。

    三伯却是个爱从高到低摆的,每每这般,三伯就会“姑奶奶姑奶奶我求你了”喊。

    直至有一日,时凝发现了“高商”第七层架子上的书能摆成《秋录》一言,便一发不可收拾。四季之架都被她重新摆放,当时有些竹简被她丢得满地都是。

    三十二面墙的书被她拼七巧块儿般拼来拼去,唯有“高商”一墙自发现《秋录》一言之后再也没有被变换顺序,书目从高落低,排成“东翼不贤,繁花败,酒气卷,操戈快”,《酒气卷》独为一目,正好十一层。

    每层分三小层,共三三小层。

    那时时家之人都说大小姐向来举止端庄,这般是不是魔怔了,要带八字去给人算一算。父亲母亲却懒洋洋的,说要这么端庄作什么,还是快活些好。

    如今架子上的书又被重新从高到低摆,一看就是三伯的手笔。

    她举灯粗粗扫了一眼,每架上的书目大约没有变过,只是被重新摆放了而已。

    三伯所说四方时令之架,乍说是三十二架,实则只有“高商”一架。

    木梯已经被砸坏了,只剩每层墙前的架子。

    时凝上不去,指了指“高商”那面墙,与苏凛说了那句话,请他帮忙看能否将那十一层上与那话首字一样的典籍拿下来。

    男人点头,跃身便到了第五层,在那因下木构不稳而坍塌的梯台上踱步。

    时凝不由得胆战心惊,苏凛却在上面从容,那木板嘎吱一响她就屏一下息,饶是相信,却也怕上面的人掉下来。

    啪——

    女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立马睁圆了眼去看,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十分无言。

    那《繁记》被上面的人随意扔下,正破败地趴在地上。

    好歹也是本古籍,本来那纸放得久了就容易破。

    时凝疼惜得连忙去捡。

    然而刚弯下腰,又一本碰着她的头砸到脚边。

    女子痛呼一声。

    正在上头翻找的人低头,见她正抹自己的额,淡漠道:“你让开。”

    时凝实则想问他能不能一起拿了抱下来,可思虑一番还是算了。

    求人不易,况她也不知拿着是否影响他找东西,于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苏凛将籍本扔完没用多长时间,只可惜十一本破了八本,也不知是不是他摔的。

    女子细细用胳膊肘抹平,每一本她都烂熟于心,可是翻来翻去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你要的东西会不会与这些书的位置有关?”

    类似于上次拿那本流水账的机关。

    时凝朝那三十二面高架望去,十分懊悔当初怎么不好好练武,这高度兄长和小妹肯定不在话下。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看向苏凛,“不如劳烦将军找人先将这梯子修一修,那钱记我账上。”

    “不用。”

    时凝欲要回他。

    然而刚开口,就已经被揽腰而上推着走,一跃便到了第三层,木板又在咯吱响。

    她屏着息,站定的时候还有些魂飞天外,好不容易顺了口气,“多谢苏将军,不过下次还请不要这般‘出其不意’。”

    旁边的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只稍稍将刚刚松开的手伸到她的腰后,照旧没有揽住。

    “找吧。”苏凛示意。

    月影挪移,阁外风声。

    从三至十层,无果。

    那句话给的消息仿佛就这般停了。

    第十一层。

    苏凛揽着时凝,摸到原先放《东莛邑文》之处。

    此书是二百余年前的风海异文,不乏记载东莛镇内能人异士奇淫技巧,唯有“鼎海”一种手法是她和三伯实探出来可实现的机关。

    时凝每一层都试此巧计,到第十一层时不甚报望。

    然而细指在纹青山层底上探寻时,寻到一道蜿蜒的微细凸起,是“鼎海”的“鼎”。她练了两月,才学会摸到这条蜿蜒的道。

    纤细的指头在循着此道,往下探到下小层的的一个凹陷,用力往下旋转九圈。

    蓦地——

    《东莛邑文》的空处墙上推出一个石格。

    时凝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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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苏凛微惊。

    可石格内却空无一物。

    “怎会什么都没有?”

    女子蹙眉,在格中摸寻,四周都被她找遍了。

    时凝有些慌乱。

    石格内原先若是没有东西还好,若是有,又是被谁拿走了。

    一旁的苏凛拉住慌乱的人,“时辰不早了,先回去。”

    言罢,揽着人跃下。

    等她站定,男人在她耳边冷声低语,“别慌。”

    时凝:“没有,苏将军下来的时候与我说了。”

    苏凛:……

    “里面的东西找不到,你预备怎么办?”

    时凝细想,“我想将这些典籍带到暗室里去。”

    “嗯。”

    见他点头,时凝将十一本书摞起来,有好几本实在是太厚重,只能分两堆摞,她一个人搬定是容易掉。

    正欲要开口找面前的人帮忙,然而对面的人已经将另一摞拿了起来。

    “走了。”

    “多谢苏将军。”

    ……

    从凝园到镇南将军府再到福榆宫的脚程不短,颇费时间。

    到暗室的时候苏凛正要走,时凝连忙叫住他,“苏将军,还劳烦再多等几日,我会尽快。”

    “欲速则不达,苏家军到如今还能勉强揭开锅。”

    面前的人冷声冷调,明明是让人不要急的意思,出口却如那料峭寒梅。

    时凝第一回见这样说话的人,欲起唇回他,然而男人腔调不变,“往后唤我苏凛,与我叫你时凝一样。”

    ——

    日影映室。

    时凝撑在床角,听见寝屋外的脚步声起伏,算准了时辰钻进纹草嬉蝶被中,刚卧好身子,房门便被从外推开,一小会儿屏蝶便已移步到轻帐外。

    “公主,该起身了。”

    帐内之人从被中钻出,示意外面的人可以撩开帘帐。

    在床前稍稍初理,时凝坐于妆台前。

    “公主近日睡得不好么?”

    这么些时日,时凝与刚回来的时候无甚差别,施了粉黛尚可,若是拿水净了,便可明晰这病弱之态,毫无血色可言。

    美却如残阳,谁愿意当一个货真价实的病美人,身子康健才是顶顶要事。

    那日御药院的人来把脉,说这位公主的身子实在是弱极。她是皇后的人,心中却生起几分不是滋味来。

    她家中父母只知道出使为质的是公主永安,却不知道实是时家长女,可满宫知道的人不敢往外说,不然一定会被帝后通家药死,从前三十九户宫人和家人便是如此。

    “嗯,我身子不佳,睡得也不甚安稳。”

    “御药院的人开了方子,公主要按时喝,这样身子才好得快些。”

    镜前的女子疲乏地点点头,任屏蝶在后面给她鬓发。

    “明日便是各皇子皇女要去给皇后娘娘宫中给各宫请安的日子,公主不如今夜早些喝了药安睡?”

    此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委婉提醒时凝以公主的身份要知道这个请安日子,二是若皇后今日不让人来宣旨她不用去,明日她就得做好准备早起半个时辰到坤翎宫去。

    时凝敛了一下眼睫,只觉长路漫漫,萧索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