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檐下记 > 5. 难自抑
    镇南将军府。

    苏凛刚在榭珠池边练完一套剑。

    “没什么动静?”

    “没有。”

    邹珉在这等了两个时辰,看苏大将军一会儿枪一会儿剑的。

    昨日刚和皇帝唱戏,又抽空去找那时家小姐,回来之后马上就叫人去福榆宫盯着,现在才巳时,就盯出那院子里叶子掉了一地没有人扫,这人就让人着急忙慌地回来。

    苏凛随意擦拭剑身,“没用。”

    邹珉头顶一黑。

    你行你去啊。

    “那永安回去就卧床上了,今日我们的人回来的时候都没起,我总不能叫人把她帐子扒开吧?”

    苏凛拭剑的手一停,“昨日到今日都没起?”

    “不是,我说苏大将军,”邹珉不干了,“你是阎王就可以把别人都当鬼吗?那时家小姐昨日被那玉葭让人拖到那破厢房里挨了鞭子您让人起来活动活动?”

    苏凛太阳穴猛地一跳,昨日时凝抿唇拧眉之态稍纵即逝,暗夜里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甚在意。

    当时他的手劲儿──

    是大了些。

    男人一计眼光看向邹珉,对面的人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让人扒帐子?!”

    “你也太不是人——”

    “昨日为何不报?”

    哦。

    这样啊。

    “昨日皇帝在,你又着急去见,可能阿奉就挑简着和你说,你去见人家,你不知道啊?”

    苏凛没由来腾起一丝烦躁。

    可以。

    这时家女骨头够硬,还能给他行谢礼。

    “让他下次把话说全。”

    邹珉无语,阿奉探听传话向来是一把好手,自己眼瞎连人受伤都不知道。

    “行儿主子,那现在是派人接着盯?”

    “不用,我亲自见。”

    从前苏凛此话一出,大抵就会有人没好果子吃。

    今日却有些不同,虽算不上温和,却少了那份杀气。

    福榆宫。

    时凝额上沁满了汗珠,屏蝶小心翼翼地给她换第二次药。

    皇帝要吊着她的命,还不至于给连个御药院的人都不让来,还让李庆福来装模作样地慰问一番。

    玉葭昨日出了气,这段时日想来内会消停。只不过连日来福榆宫的人自是看清了所谓的公主在宫中是个什么处境,懈怠的懈怠,闲逛的闲逛,就剩一两个做事的。

    不做事倒不要紧,只是不知道这些个闲逛的中,还有多少个帝后的眼线。

    身上最后一处伤口上好药,时凝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从昨日在回程马车上醒来至今,屏蝶始终眼神闪躲,不敢正眼看她,心间叹了一口气,“你下去吧,我想睡会儿。”

    “是。”

    浅黄轻帐落下,时凝作闭目养神之态。

    然房门一关,榻上女子轻掀眼帘,从榻上艰难而起,摸到妆台旁边的帘帐,细腕巧劲儿一拽,随记顷刻落在她的手心。

    苏凛说的不错,遁术是时家精心教养的结果,这藏术亦是。

    轻帐掀开又紧闭。

    时凝缩在一方榻上将这四年未见的旧物翻开,那股悲怆又扑了上来。

    三伯再不会在上面写字了。

    时凝忍着痛楚,细指寻着时历将泛黄的旧张反翻到二月初七那天。

    不同于往日密密麻麻记了许多,这日纸上只记了她北上一件事。

    端明二七,二月初七,寒。

    ────

    酿酿大约已经出了城门。

    阁上空无一人。

    胞弟与弟媳俱悲。

    寻寻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

    醒醒哭了又停,停了又哭。

    没心肝的丫头。

    早知道就不给她讲那些牛鬼蛇神了,把她胆子讲大了,十六就敢去皇帝面前请旨。

    怪吾。

    吾悲难自抑。

    ────

    到这,此页上再无话。

    只是皱得很,三伯大抵是哭了,泪痕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地挤在纸上。

    而今,时凝又往上添了自己的泪。

    二月初七这页,更皱了。

    酿酿,是她的小名。

    寻寻与醒醒是兄长与小妹的小名,只因母亲怀兄长时好寻好酒,怀她时喜酿酒,怀小妹时便开始研究醒酒方子。

    三兄妹被时家当心肝一般疼。

    如今,她疼的,疼她的。

    都不在了。

    时凝颤着指尖继续往下。

    见随记上愈往后字里行间便越发雀跃,那时每隔两三月家里便能收到一封她的信。

    这时日愈后,她归家的日子便愈近。

    端明二九,三月十五,有细雨。

    ────

    弟给寻寻和醒醒各打了一柄剑,还有酿酿的。

    一柄男子寻酒,一柄女子酿酒,一柄女子醉酒。

    弟的审美不堪入眼。

    兄妹二人撒欢儿在长汀院内比试。

    醒醒稍落一筹。

    醒醒不悦,颇为傲慢,道:等阿姐回来,你定输!

    寻寻不屑,道:酿酿不喜练武,加了她你也必输。

    醒醒低头沉思,觉得寻寻说的颇为有理,道:待我长两岁再与你比。

    言罢,将酿酿的长剑端走。

    午后,吾行至小荷池边,见兄妹二人在打穗子。

    给酿酿打的,醒醒选了出岫色的玉珠,寻寻选了碧城色的玉珠,二人争执不休。

    吾觉危矣,欲要拔腿。

    然快不过俩儿贼精。

    “三伯,出岫还是碧城?”

    吾抓耳挠腮。

    “她又不练,串两个穗子也无妨?”

    兄妹二人眼神一灵,夸吾聪慧。

    吾如大赦。

    ────

    不同以往,三伯在她离家之后在随记上记的大多都是家中之事,仿若要弥补她离家遗憾。

    直至端明三十年四月十九,时家破家前夕,上面才有了一件朝廷的事。

    端明三十,四月十九,日头甚佳。

    ────

    家已至残阳。

    今父亲携弟与弟媳面圣,求祸不及千里之外的酿酿。

    帝应,下诏,允酿酿归家之后不涉朝堂,留凝园与她随意一生。

    吾甚喜。

    理新奇闻异录于东架之上。

    ────

    端明三十年,四月十九,随记的最后一日。

    至此,时凝泪眼模糊,痛难自抑。

    皇帝,不止一次言而无信。

    上好药的鞭痕渐渐撕裂,却抵不上筋脉里翻涌的滔天恨意。

    她将封页阖上,其上四个印字再次映入她的眼中。时凝心间一颤,一段旧忆鬼使神差浮在脑中。

    “三伯,您为何要取‘浮银’二字呀?”

    三伯一点都没有为长辈的庄重,故作神秘兮兮,“你猜!”

    十岁的时凝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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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圆的小脸儿,滴溜溜的大眼先是疑惑后是恍然大悟,“定是爹说的附庸风雅!”

    稀奇古怪的长辈不乐意了,一边说她跟她爹不学好,一边用指尖沾了一点墨水,随意翻开一页来,颇有技巧地在上面划了一遍,顷刻间薄薄的一页便可分成两张,中间竟出现一片比蝉翼还薄还透明的纸来,却在日光下银光流熠。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

    长者颇为得意,“你当三伯那奇闻异录是白看的?”

    “酿酿要学!”

    那手法她一月内勤学苦练,三伯从不在上面写字,学会了也没用上,便渐渐丢到日头的尘埃里。

    抹了一把泪,时凝复翻帐下床,捻了一点墨水又回榻上。

    十年未做的事情自然手生,数十遍后她才终于将那页纸撕开。

    时凝指尖颤了颤。

    上面的字比往常更加潦草。

    ──家产私印与掌人名单俱在书阁,四方时令之架,汝均记。

    似是早已料到这一场大祸,家中早早就做了准备。

    距传膳还有一个时辰,时凝将手记收了隐于床下,做初时病痛之状,待目下的红慢慢退却之时思付如何才能再入书阁。

    思绪沉浮,眼前渐渐浮现某人行径的不寻常。

    蓦地,一道清晰明了闪过脑中。

    晚膳过后众人皆退,时凝一番梳洗之后灭了灯,等到万籁俱寂时预备摸出床下随记,却觉得脚步虚浮,没两步便要倒下,迷糊间堪堪被人捞住。

    榭珠小院内一只鹊儿飞过。

    苏凛坐在桌边翻了翻那夜她颇为费心得来的东西。

    “将军,人醒了。”

    时凝一睁眼,便是那绣金的刺云纹。

    稳了稳了心神,倒也不惧。

    她直起身子,看着挺拔站在自己眼前着?靘交领宽袖的人,“苏将军又要做甚?”

    苏凛见她一副神态自若,颇为有趣,“不惧?”

    时凝暗自腹诽。

    惧什么俱,这一番省得她费心了。

    “苏将军到底何事?”时凝不解又淡漠。

    “你那日的说辞我不信。”

    “那苏将军信什么?”

    男人自宽袖中取出随记,“那要看你说说里面到底是什么。”

    四月十九,还远不到烤火的时后,榻边却早早就备好了一个麒麟斗炉子,一看便知里面用的是好炭,他也不嫌热得慌。

    苏凛将本子举到炉子上方。

    时凝无动于衷。

    好耐得住的性子。

    “你既不说,那这样如何,”他收回炉子上方的手,“不管你以后要做什么,我都让你寸步难行。”

    榻上人的眉眼终于动了动,“苏将军为何非要对这本东西刨根问底?”

    “自然是怕对朝纲无利。”

    “是么?”

    “不是么?”

    女子微挑的眉眼看他,苏凛蓦地腾起被人看穿的狠戾。

    果真,她接下来的话够让这位镇南大将军在此夜里一刀捅死她。

    “朝阳门前将我银匕拿走,看出我在皇帝和玉葭面前做戏却没点明,在书阁将我放走,还有……那日是苏将军自己的庆功宴,将军是怎样在皇帝眼皮底下来见我的?”

    “赫赫有名的镇南大将军,真的忠于当今皇帝么?”

    然而话一落地,时凝脖前顷刻被一把银匕抵住。

    苏凛比三尺寒冰更容易致人死地。

    只要他愿意,刃锋眨眼间便可穿透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