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又冷又黏。
我下班绕路去取干洗的外套,在巷口被一个老头拦住。
他穿得破旧,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一截用布裹住的东西,递到我面前,抖得厉害。
“小伙子……你收这个吧……”他声音发颤,“我不要钱,就求你把它带走……它要把我逼疯了……”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目光一碰到那布包,心口那道守灯人的印记,忽然烫了一下。
和当年铜灯、古镜异动时,一模一样。
我皱眉:“这是什么?”
老头不敢打开,只是拼命摇头:
“不能看……一看就出事……是骨头……是人骨头做的笛子……”
骨笛。
我心里咯噔一下。
灯、镜、笛。
我忽然想起老婆婆临走前,在我手心里写的三个字,当时我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
灯、镜、笛。
三件东西,本是一套。
阴山镇压大阵,缺一不可。
我接过布包,触手冰凉,隔着布都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阴寒。
老头见我收下,如释重负,连句谢谢都没敢说,转身就冲进雨里,瞬间没了影子。
我站在雨中,慢慢打开布。
里面是一截短笛。
通体惨白,质地细腻,一看就不是兽骨,而是人骨。
笛身刻着细小如蚁足的纹路,和灯、镜的纹路,同源同脉。
只是这笛子,脏得厉害。
一层淡淡的黑气缠在上面,像挥之不去的霉斑。
我把骨笛带回了出租屋。
刚进门,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我把它放在桌上,想仔细看看,可刚一凑近,耳边就响起一阵极轻、极细、极悲的笛声。
不是我吹的。
是它自己在响。
笛声不响,却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猛地后退,笛声戛然而止。
我立刻给周永安打了电话。
他一听“人骨笛”“自己响”,语气立刻沉了。
“我马上过来,”他说,“你别碰它,别听,别盯着看。”
半小时后,周永安带着一本厚厚的蓝布封皮旧书赶来,一进门就直奔骨笛。
他翻开书,一页页对照,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普通的骨笛,”他声音压低,
“这是祭天骨笛。用的是守灯一脉的祭师骨头做的。灯镇阴,镜照心,笛引魂。当年为了布成阴山大阵,一共牺牲了七位祭师,他们的骨头,被做成这一支笛子。”
我听得后背发凉:“那它为什么会自己响?”
“笛里藏着七位祭师的残魂,”周永安指着笛身的黑气,
“这些年它流落在外,被人用来做邪术,吸了太多枉死魂魄,现在魂乱了。魂一乱,笛自鸣。笛一鸣,阴山动。”
我心口印记又开始发烫。
不用谁说,我已经知道——
这事儿,还是得我来。
当天夜里,我被笛声吵醒。
凌晨三点。
和最开始旧灯闹鬼时,同一个时间。
骨笛摆在桌上,无风自鸣。
声音悲怆、凄凉,像是无数人在哭。
我捂住耳朵都没用,笛声直接钻进脑子里。
黑暗里,我看见人影。
不是一个,是七个。
全都穿着古老的祭师长袍,面容模糊,站在屋子中央,对着我弯腰行礼。
我坐起身,尽量让自己冷静:“你们想告诉我什么?”
笛声忽然变了调子。
不再悲哭,而是像在念名字。
一个一个,断断续续,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林、白、苏、陈、温、秦、赵……”
七个姓氏。
七位祭师。
我猛地明白。
他们不是在害人。
他们是在求我。
求我记住他们的名字。
求我给他们一个归宿。
骨笛之所以发狂,是因为它忘了自己是谁。
它只记得自己是凶器,是邪物,却忘了自己最初是为了守护而牺牲。
我轻声开口,跟着笛声念:
“林,白,苏,陈,温,秦,赵。”
每念一个,笛身上的黑气,就淡一分。人影,就清晰一分。
等我念完第七个名字,笛声戛然而止。屋里的阴冷,瞬间散去大半。
屋内安静下来,窗外冷雨还在淅淅沥沥敲打玻璃窗,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卷起地上薄薄一层灰尘。
那七道朦胧的人影依旧立在屋子中央,长袍的边角随着看不见的气流轻轻浮动。
黑气褪去之后,他们不再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戾气,只剩下一层薄薄、近乎透明的微光。
面容依旧朦胧,可眉眼之间,透出释然。
周永安并没有睡,他守在客厅,听见笛声停歇,立刻推门进来。
目光落在桌上那支骨笛上,眉头微蹙,伸手翻开那本蓝皮旧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
“名字是唤回来了,可祸根没有彻底消。”他低声说道,
“这么多年被邪人驱使,吸入无数枉死冤魂,那些外来的残魂还缠在笛身缝隙里面。若是不清理干净,往后依旧会作乱。”
我走到桌边,低头望着那支惨白骨笛。
笛身古老的蚁足纹路重新流转起淡淡的微光,可细看之下,纹路沟壑深处,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灰黑色污渍,那便是多年积攒下来的外来枉魂。
灯、镜、笛,三件大阵器物,如今终于齐聚。
铜灯镇守阴山地脉,照心镜勘破虚妄心魔,而这支祭天骨笛,职责本是接引亡魂、安抚孤魂。
可流落世间太久,它被颠倒用途,用来拘禁、折磨魂魄,才沾染一身孽障。
“要送回山神庙。”我缓缓开口,
“灯镜都在那里,三件归位,才能彻底压下笛身上的孽障。”
雨还没有停,夜色漆黑如墨,连夜进山太过凶险。我们只能等到天亮。
那一晚,骨笛安放在书桌正中,不再自鸣,也没有再释放刺骨寒气。
可那七位祭师的虚影没有消散,静静守在骨笛旁边,安安静静伫立在黑暗之中,如同千百年来无数个孤寂的日夜。
我躺在床上,没有睡意,心口守灯人的印记温热绵长。
我能隐约感知到他们的情绪,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漫长岁月里无尽的疲惫。
他们牺牲自身,化作器物,护佑一方山川,到头来却流落凡尘,被恶人摆弄,连自己的姓名都快要被世间遗忘。
天光一点点破开雨夜,灰蒙蒙的清晨终于来临。
雨势变小,变成绵绵细雨。简单收拾一番,我们拿上布包仔细裹好骨笛,驱车赶往阴山。
山间到处被雨水浸透,泥土湿滑,脚下山路泥泞不堪。
满山草木被雨水冲刷,空气里弥漫湿润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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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稳的阴山,此刻隐约有一丝躁动,地底深处传来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
诚如周永安所说,笛一鸣,阴山动。
骨笛流落在外的这些年,大阵本就残缺,如今器物现世,地脉自然而然生出感应。
推开山神庙斑驳木门,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神台之上,铜灯静静燃烧,灯火澄澈柔和,一旁照心镜镜面清亮,流转淡淡金光。
两件古物仿佛感知到同类的到来,灯火轻轻摇曳,镜面微光阵阵波动。
我缓步走上石台,将布包轻轻摊开,把祭天骨笛,安放在铜灯与照心镜中间。
三件器物终于齐聚。
就在骨笛落上石台的一瞬间!
金色的光芒自铜灯、镜面、笛身三处同时迸发!
古老同源的纹路彼此呼应,一道道金色纹路顺着石台蔓延开来,布满整座庙宇地面,尘封千百年的阴山镇压大阵,在此刻完整复苏。
嗡——
低沉的嗡鸣在庙宇之内回荡。
骨笛缝隙之中,无数灰蒙蒙的枉死残魂被震荡出来,一团团迷茫虚影漂浮半空,哀嚎呜咽。
七位祭师的虚影从笛中脱离,七道身影肃然站立,抬手,笛声无声在空间回荡。
这一次不再是悲戚痛哭,而是安稳、包容的安魂曲调。
笛声无形,安抚着那些饱受折磨的枉死魂魄。
那些四处飘荡的虚影,躁动渐渐平息,戾气一点点消融,在金色大阵光芒包裹之下,缓缓消散,归于天地轮回。
一桩桩沾染在骨笛身上的罪业,被一点点洗去。
等所有外来枉魂尽数消散,七道祭师身影齐齐朝我深深一拜。
千百年的重担,短暂交接于我。
而后,他们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点点微光,尽数融进骨笛笛身之中。
从此,他们不再被邪术操控,不再流离漂泊,守在属于自己的阵眼之内,继续履行千年前许下的守护诺言。
骨笛通体洁白,所有黑气彻底消失,笛身刻纹流光温润,安安静静卧在神台之上。
地脉那一丝躁动,彻底平息。
阴山重归安稳。
我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周永安站在庙门之下,望着神台上三件古物,神色感慨:
“灯,镜,笛。三件全部归位,阴山大阵完整,你的担子,总算轻下一大截。”
我望着神台上灯火流转,轻轻摇头。
担子没有消失,只是完整。
之前镜底残影、镜中恶念,只是四十劫的序幕。
如今三件守灯重宝集齐,大阵完整,代表着真正的劫难,也会随之加快脚步。
大阵圆满,既是守护的壁垒,同样,也是劫难开启的信号。
雨停了,云雾散开,一缕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穿过庙门,洒落石台,落在灯、镜、笛三件古物之上。
我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石台冰凉的石面。
林、白、苏、陈、温、秦、赵。
我在心底,再一次默念一遍七个名字。
这些名字不该被淹没在岁月尘埃。
无数守灯人、祭师,以血肉魂魄为代价,筑起屏障,护住山下万家烟火。
下山的路上,山间空气清新安宁,鸟啼声声。
可我心里清楚,平静只是暂时。
旧祸平息,新的风浪,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四十劫的谜题,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