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和鬼友们鬼混的那些年 > 6. 意外(己改)
    我以为日子至少会平静下去一段时间,直到那封没有留下署名的信,寄到了我的出租屋。

    窗外的天色沉得厉害,连日阴雨把整座城市泡得潮湿阴冷。

    下班回到出租屋,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灭,我弯腰捡起门缝塞进来的物件。

    信封用的是粗糙的牛皮纸,没有贴邮票,也没有留下寄件地址,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灯动了,来。

    纸张边缘带着山间泥土的潮腥,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

    我捏着信封,指尖发凉,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

    这字迹,和当年铜灯暗格里黄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是守灯人陈老三的字。

    可陈老三明明已经消散入轮回了。当初闭环完成,他放下世代背负的枷锁,魂魄碎作点点微光,彻底归于天地,按理说,世间不该再留有他半分痕迹。

    他怎么会给我写信?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我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枚青铜碎片。

    往日只要附近有阴气异动,碎片便会泛起淡淡的暖意,像一点微弱的星火,提醒我危险将至。

    可此刻碎片入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沉甸甸贴在皮肉上,如同一块死铁,和以往每次异动时都完全不同。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屋子里安安静静,往日偶尔会溜过来串门的几个鬼友,今日一个都不见踪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屋内的灯光轻轻晃动,墙上的影子被拉扯得扭曲修长。

    我把那封牛皮信摊在桌面反复翻看,信封内外,再也找不到别的线索。

    如果陈老三已经轮回,那写下这行字的,到底是谁?是残存的执念,还是山里跑出来的东西假借他的笔迹传讯?

    胸口的青铜碎片持续冰冷,像是在无声宣告,有巨大的灾祸正在逼近。

    我一夜无眠,坐在桌边坐到天光微亮。

    天刚蒙蒙亮,我就收拾了背包,简单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带上那枚青铜碎片、周永安给我的青铜铃,还有几样对付阴物的物件。

    跟公司那边请了长假,买了最早一班去往深山县城的车票。

    我心里清楚,这一趟,躲不开。灯动了,阴山那边出事了。

    高铁站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可我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周遭路过的陌生人会下意识避开我,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气息。

    周永安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已经开着车,在车站出口等我。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镜片后的眼神异常严肃,没有往日的轻松戏谑,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我家族谱里记载了一句话。”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多余寒暄,开口就直奔主题。

    “灯一泣,山鬼起,守灯人不归,新灯人赴死。”

    短短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在我的心上。我心头一沉,指尖攥紧背包背带:“什么意思?”

    周永安踩下油门,车子驶离喧闹的城区,向着深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柏油公路两旁的建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望不到头的黑压压山林,云层压得极低,山林上方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

    路上周永安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山神庙的灯,并不是普通的引魂灯。”

    “它是阴山锁魂灯。一锁阴山里面所有横死、枉死,不得入轮回的魂魄。

    你之前送走的,只是执念最深的一部分,可山里面……还有成百上千个。”

    轰隆一声闷雷在远处山林上空滚过。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守的不过是一盏灯。

    我以为自己的工作,只是安抚游荡的亡魂,送他们走向轮回。我以为那些被送走的,就是阴山全部的重量。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守的,从来不止只是一盏普通古铜灯。我守的其实是整座阴山的地狱之门。

    那盏铜灯,是枷锁,是封印。

    千万枉死魂魄被锁在群山腹地,一旦封印松动,无数积攒千年的怨魂就会冲破束缚,流窜到世间,到那时候,会有无数活人遭殃。

    车子一路开到山脚下,平整的柏油路面到此终结。剩下的路,必须徒步。

    我们把车子停在山脚废弃的护林站门口,背上背包,踏入山林。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

    到了半山腰时,雾已经浓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厚重白雾吞噬周遭一切,远处的树木只剩下模糊漆黑的轮廓。

    空气里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一股浓重的湿土腥气与血腥味混合的味道,黏腻地钻进鼻腔,闻得人胸口发闷反胃。

    林间安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好像连风都静止了。

    整片山林死寂沉沉,仿佛世间活物,尽数从这片土地消失。

    只有我们踩在腐叶上的脚步声,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我走在周永安前面引着路,手上攥紧了那把从周家带来的青铜铃。

    铃铛被周永安反复擦拭过,纹路清晰,往日轻轻一晃,就会发出清越的声响,铃声能够暂时驱散周围的阴冷,逼退低阶的游魂。

    可现在,越是靠近山神庙,铃铛的声音越哑。

    每一次摇晃,铃舌撞击铜壁,只发出沉闷嘶哑的闷响,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铃铛的喉咙,把清亮声响死死堵在铜壳之内。

    阴气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遭白雾之中,隐约浮现无数模糊人影,它们隔着浓雾远远观望,不敢贸然上前,却也没有退走,密密麻麻,无声跟随着我们的脚步。

    我不敢细看,只顾埋头往前走。

    直到我们站在山神庙门口,那枚青铜铃铛彻底哑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抬头望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记忆里那座温和明亮的山神庙,此刻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笼罩。

    庙门紧紧闭合,门板腐朽开裂,原本干净整洁的石台,此刻爬满了黑色的藤蔓。

    藤蔓层层缠绕庙柱,藤蔓上结着细小的、如同人眼一般的花苞,花苞微微翕动,仿佛无数双眼睛,静静盯着闯入庙宇的我们。

    风穿过残破的庙檐,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无数人的低声哭泣。

    而庙中央的那盏铜灯——

    灯在流泪。

    淡红色的灯油,顺着灯壁一滴滴往下坠落,落在石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细小黝黑的黑洞。

    一滴滴暗红灯油不停淌落,每滴落一滴,空气里的阴气便厚重一分。

    周永安脸色惨白,声音微微发颤:“是灯泣……真的是灯泣。”

    我一步一步走进庙内,鞋底踩过满地腐烂落叶,红色的灯油滴落在我的鞋尖,滚烫得骇人,烫得我皮肤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画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不是守灯人的,不是我的,是灯本身的记忆。

    几千年前,阴山深处爆发过一场瘟疫与战乱。

    刀剑屠戮,疫病横行,死者堆积如山,怨气冲天,引动地底阴脉,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养尸地。

    无数枉死之人困死在此地,魂魄不得超脱,怨气日积月累,几乎要冲破山体,祸乱人间。

    当时的修行者,铸就这一盏铜灯,以自身魂魄为引,将整座阴山的怨气与尸气全部锁在灯内,永世不得外泄。

    而守灯人,不是看护灯,是镇压。

    世代守灯人,以血脉、魂魄为筹码,代代加固封印,把那无边无际的恶,死死困在群山之下。

    一旦灯泣,就说明锁魂之力松动,阴山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一幅幅惨烈的画面在我脑海飞速闪过,尸山血海,哀鸿遍野,无数亡魂在黑暗里嘶吼挣扎。

    我猛地回神,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寒意顺着脊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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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窜上头顶。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温柔的守护者。

    我是狱卒。

    是镇守着人间与阴地之间,最后一道防线的人。

    庙外的雾气翻滚涌动,那些隐在雾里的影子,开始缓缓向庙门靠近,压抑的嘶吼隔着浓雾隐隐传来。

    “现在怎么办?”

    周永安声音发颤,他攥紧手里一把周家祖传的符纸,

    “族谱里只说灯泣山鬼起,没说怎么解决。”

    我看向那盏不断流淌血泪的铜灯,灯身的古老纹路正在一点点黯淡消退,封印正在一寸寸瓦解。我沉声道:

    “灯的力量弱了,要补。”

    “怎么补?”

    “用守灯人的命。”我平静地说。

    这是我从灯的记忆里看到的唯一一条答案。

    千百年以来,每一次封印濒临破碎,守灯人便要献祭自身魂魄,血肉神魂尽数归入铜灯,以此重新筑牢枷锁,镇住阴山底下万千怨魂。

    陈老三已经轮回,血脉流转到我的身上,我就是这一代的守灯人。该献祭的,是我。

    庙内温度越来越低,四周黑色藤蔓疯狂扭动,那些人眼一样的花苞,缓缓绽开,漆黑的花蕊转向我。

    庙门外,浓雾翻涌,无数魂魄的呜咽嘶吼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刻,它们就要冲破庙宇,奔涌向外面的人世间。

    周永安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我的胳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不行!不能就这么献祭!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族谱不可能只记下这一个结局!”

    他快速从背包掏出泛黄的周家古籍,指尖飞快翻动纸页,纸张簌簌作响。

    古老的书页大多记载驱鬼镇邪的法门,可翻遍大半本典籍,所有指向灯泣危机的记载,结局全部指向献祭守灯人。

    “世代守灯人,灯危,则以身殉灯,封阴山万鬼。”

    一行古老的字迹,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挣开他的手,缓步走向石台中央那盏流泪的铜灯。暗红灯油还在不停滴落,落在石台上,腐蚀出更多黑洞。

    胸口那枚青铜碎片,此刻忽然微微震颤,冰冷的碎片,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脑海之中,灯的记忆还在不断回放。那些一代代走向铜灯的守灯人,他们没有反抗,没有逃避,一步步走向宿命,以自己消亡,换取世间安宁。

    可我心底并不甘心。

    我还留恋外面的烟火人间,留恋出租屋温热的泡面,留恋那些会来串门打闹的鬼友,留恋这短短几十年鲜活的人生。

    谁愿意心甘情愿,把自己的魂飞魄散,永远埋葬在这荒山古庙里。

    “难道就只能死在这里吗。”我低声喃喃。

    就在这时,那封牛皮纸信封,从我外套口袋滑落,掉落在石台边。

    方才一路奔波,信封边角被雨水打湿,牛皮纸被浸润开,纸页夹层之中,露出了另外一行浅浅字迹。

    那行字被隐藏在纸张夹层,之前完全没有被发现,是雨水泡软纸张,才显露出来。

    依旧是陈老三的笔迹,字迹潦草,带着临死之前的虚弱。

    “不必殉灯,灯可换主。万鬼锁于灯内,灯本是囚笼,若囚笼本身得以新生,枷锁不必以人命续。”

    我的呼吸骤然一顿。

    周永安也看见了那行字,快步蹲下身,指尖小心拂过潮湿纸面,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办法!还有别的路!”

    庙外的雾气剧烈翻滚,轰隆一声巨响,庙门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撞击,腐朽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随时会轰然碎裂。山里无数怨魂已经被封印松动吸引,全部聚集到山神庙外。

    铜灯流淌的血泪,越来越汹涌。

    我盯着纸面上那行字,又看向石台中央不断泣血的古铜灯。

    殉灯,是旧时代的解法,以人命填缺口。

    而陈老三留下的后半句,是留给我的另外一条生路。

    可灯要如何换主?

    我伸手,指尖缓缓靠近那盏滚烫流泪的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