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久远到已不可追溯，历史都只能依靠神话描述的亘古之初，九州大地上曾爆发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万族举旗动乱，互相侵伐，此战无关正邪，也谈不上恩怨，却打得天倾地覆、山河崩碎、生灵涂炭，期间众多先圣悟道飞升，更多则是殒落，修真界至今无法解释其缘由，只得归咎于世道，称之为天地大劫。</p>
夸父族于此役中落败，不仅失去了全族最骁勇的战神，还被赶去荒僻之地苟延残喘，至于那场战斗的胜者，也在日后抚万民，度四方，一统中原。因其名轩辕，仙家奉尊号为轩辕仙帝，而在凡间的传说中，他还有一个更为耳熟能详的称谓：黄帝。</p>
朱英本人孤陋寡闻，不关心万年以前的老黄历，对亘古之世的了解仅限于传说故事，不比凡人高多少，奈何这个名号实在如雷贯耳，登时叫她冷汗都下来了——白帝白帝，敢情此人跟炎黄二帝是一辈的！！</p>
怪不得甯仲那老鬼吓得直哆嗦，别说他们了，就算勾陈尚在，或是将三清掌门、昆仑太上长老都请来，能压得住曾与华夏之祖交战、靠真龙相助才杀死的亘古战神吗？</p>
……他们好像为了解决一个疥癞之患，唤醒了另一个滔天大祸啊。</p>
满室寂然间，忽有另一道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似有所悟：“原来如此，难怪他会长留湖中。”</p>
宋渡雪吃了一惊，好像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个闲杂人等，立马欲盖弥彰地坐端正，干咳一声：“你也在啊。”</p>
朱慕内观存想完毕，整了整衣服，从屏风后起身走出，疑惑道：“我不该在？”</p>
有人心怀鬼胎，无言以对，朱英却满心只在白帝身上，丝毫没察觉：“难怪？莫非湖里有他想要的东西？”</p>
朱慕颔首，朱英眸光一凝，紧接着追问：“是什么？你怎么知道？”</p>
“归墟之底。”朱慕理所当然道，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你不知道？”</p>
室内一阵沉默，朱英磨了磨后槽牙：“朱慕，我怎觉得，自从你入了那亓宫主的道，愈发欠收拾了。这也是他算计好的？”</p>
朱慕在对面的榻椅上坐下，淡然答曰：“或许。”</p>
“或许？”宋渡雪眉峰微挑，“这可不像你的话。是非有定，因果有数，万变不离其宗，何时容得下或许了？”</p>
“那是从前。”</p>
“如今已经不是？”</p>
朱慕颔首：“嗯。”</p>
宋渡雪沉吟片刻，又问：“那是道变了，还是你变了？”</p>
朱慕稍作思索，答曰：“道没变，我也没变，只是我所见之道变了。譬如管中窥豹，从前我见斑，而今我见豹。”</p>
宋渡雪与他四目相对良久，终于投降般叹了口气：“变就变吧，别重蹈他的覆辙就行。”</p>
哪料朱慕居然一板一眼地反问：“既承其道，自然当行其路，如何不重蹈覆辙？”</p>
宋渡雪“啧”了一声，扭头告状：“阿英，有人要误入歧途，此时不惩，恐成大患。”</p>
朱英亦十分头疼，可这道悟都悟了，还能逼他忘回去不成？只得无奈道：“要成为那等祸害，既要一宫之主的高位，又要搅弄风云的本事，他哪样都没有，就算想步后尘怕也难，算了。”又想起另一回事：“劫尘呢？封印尚全么？”</p>
朱慕自袖中取出一枚白子，屈指一叩，凌空传给她：“仍被湖水所引。”</p>
朱英凝神检查了一遍棋子外的封印，自从来到沃焦，这层禁制便显出了松动之兆，内里的灾物不知受了什么影响，始终低垂于下方，隐隐与湖中之物遥相呼应。</p>
宋渡雪偏了偏头，若有所思：“莫非这就是你所说的，湖下有星辰？归墟之底，其实洒着遍地劫尘……哈，真有意思。”</p>
朱慕仍是不置可否：“或许。”</p>
朱英眉头一皱，将棋子抛还回去：“哪里有意思？”</p>
宋渡雪笑道：“掌门送我来此，亓宫主知我来此，劫尘将我们引来此，这么多条路都通向这里，池中必定有惊喜。”</p>
朱英见他说得轻巧，好像丝毫没意识到置身于风口浪尖的人就是他自己，板起脸道：“劫尘凶险，并非儿戏。”</p>
宋渡雪无辜地眨眨眼：“我知道，可即便再凶险，于我这肉体凡胎又有何害？他们给我安排了这么大个机缘，倘若我不接呢？倘若我不仅现在不接，而且将来也不接、此生都不接呢？岂不是很有意思？”</p>
朱英愣了愣，发觉还真有道理——不管归墟之底是什么，都必定是为天心通明准备的，不为凡人，宋大公子连灵窍都没开，跟修士比起来可谓又聋又瞎，没准下去走完一趟都找不着东南西北，劫尘又能奈他何？</p>
想通此节后，不由得松了口气，但还是额外叮嘱：“别想得太轻易，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p>
宋渡雪弯了弯眼角：“阿英，假如真有一步登天的机缘摆在眼前，我却不要，你会失望吗？”</p>
朱英不解其意，反问道：“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我失望什么？”</p>
宋渡雪却含笑转开视线，“嗯”了一声，不解释了。某人明知故问，就为了能再美滋滋地享受一遍，尾巴简直要翘上天了，叫对面的朱慕看得眉头紧锁，活木头都受不了他这股嘚瑟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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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一道传音及时传入，横插一脚打断几人，曹含真焦急的声音匆忙响起：“朱师妹！得空否？十万火急，速来！”</p>
身为一名丹修，曹师姐的杀伤力实在不容小觑，朱英可不敢耽搁她的事，赶紧御剑找去，便见曹含真正于山阴背风处席地而坐，单手掐诀，身旁胡乱丢着耗尽的储灵石，面前一尊三足紫砂炉中，两仪火凝成薄薄的火衣，裹住一团无定形的灵液，仿若流风之轻盈，黑白色的焰心仿佛在流淌。</p>
“师妹，我需要混元杂气，”曹含真两眼放光，聚精会神地盯着炉中气浪，头也不回道，“这会儿时机正好，快往里渡气。”</p>
朱英迟疑了一下，没敢轻举妄动：“往两仪火里渡混元杂气？不会爆炸吗？”</p>
“不会，这次有丹液调和，炸不了。”曹含真答得信誓旦旦，又急切催促：“快，丹材皆已耗尽，只够这最后一炉了，机不可失！”</p>
朱英踟蹰片刻，终是无奈上前：“师姐，你我加起来总共就两只手，这回要是再炸，可就一只都不剩了。”</p>
曹含真丝毫不以为意：“放心。炼过丹吗？”</p>
“不曾。”</p>
她便垂下袍袖甩了甩，复又抬起手来，修长的两指间夹着一纸黄符：“拿去，贴在眉心。”</p>
朱英定睛一瞧，认出那是张通感符，能连通使用者的感知，乃器道堂与丹道堂弟子必备利器，顿觉大事不妙，瞪大了眼睛：“曹师姐，你、你该不会打算让我来炼丹？？”</p>
“只能你来，别人都用不了混元杂气。”曹含真不由分说将符咒塞了过来，“不难，你只需掌好丹炉即可，我来伏火。”</p>
“可是、不、师姐你先等等——”</p>
“等不了。准备好了？我先收回部分掌炉之气，你来续上。”</p>
此人简直是个活阎王，逮住了就不让人跑，朱英只得匆忙将通感符往脑门上一拍，原地一坐，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地把手按上了紫砂炉——天知道掌炉甚至是丹道堂的第三课，一名正经丹修首要先学会望气，随后是御火，二者皆熟练后才有资格摸丹炉。</p>
没有老师教，门外汉自然两眼一抹黑，朱英心想或许与其他法器差别不大，将气灌进去就行，哪料甫一入手，最先感觉到的居然是重。</p>
好重，分明已经催动了六成的灵力，竟如泥牛入海，不到半人高的丹炉似有千钧，纹丝不动，直压得她喘了口气，猛然将劲力提至九成，足够拔山扛鼎的力道打出去，炉身方才“嗡”地一震，堪堪被引动。</p>
曹含真蹙紧眉头：“太紧了，松点。”</p>
朱英忙着压制动荡的灵流，正是焦头烂额，吃力道：“松……什么？”</p>
“你的气太紧了，散开些，拢住丹炉，气才能流转。你现在像要把炉子捅穿。”</p>
朱英试着松开掌控，谁知灵气失了重心，霎时分崩离析，无头苍蝇般乱撞一通，搅得炉中灵流愈发紊乱，炉身狂震不止，两仪火都冒烟了，赶忙收住，苦笑道：“师姐，我好像只会捅，不会拢。”</p>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曹含真发觉此事居然不能无师自通，只得额外分出一股灵力，“手把手”地教道：“放松，随我来。”</p>
“炼丹不外乎去芜存精、化形结胎，内丹之术需行大小周天，外丹之术也需行周天。”</p>
朱英生怕混元杂气失控，不敢放松，又咬牙加了三分力，硬生生扛着丹炉的千钧重负铺开灵力：“什么周天？”</p>
“三才五行一周天，六合八卦一周天，兔起乌沈一周天，寒来暑往一周天，乾坤阴阳一周天。”曹含真不疾不徐道，字句间如有叩鼎清声：“道周行而不殆，虽有大小时空之异，终归于一元。”</p>
相较之下，朱英就狼狈多了，需得全神贯注地保持平衡，手掌死死抵在炉身，额角都浸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看已是强弩之末，耳中忽闻一缕异样的风声，下意识扭头瞧去，竟被一枚“暗器”正中脑门！</p>
储灵石“咚”地摔落，曹含真眼珠都没偏一下，迅速重新掐诀维持两仪火：“五色乱目，闭眼，用灵感看。”</p>
这一下来得出乎意料，朱英毫无防备，灵力陡然松懈，四散而溢，却并未乱作一团，反而好似风过谷、水归壑，自然而然地顺着炉身铭文流转，严丝合缝地弥补空缺，直至浑然一体。先前那令人寸步难行的滞重感荡然无存，仿佛有股无形巨力推了她一把，炉中灵压顷刻攀升数倍，爆出一声沉闷的轰鸣。</p>
等朱英手忙脚乱地收住力道，凝神细看，方才惊觉那股强悍的助力竟是她自己的灵气，无数方向各异、轻重不一的气绕炉而行，变幻莫测，却居然总能恰好首尾相衔，周流不息，仿佛一个极精妙的圆。</p>
朱英生平头一次见识如此奇景，愕然语塞：“这是……”</p>
“由一元成一回旋，而后天地万物，悉与之回旋。”曹含真紧锁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几分，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答曰。</p>
还不待朱英惊叹一番，那活阎王随即便道：“明白了？好，炉子交给你，务必稳住真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