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赫尔曼和向泽真一前一后地往神殿赶,当两束电筒射出的光打在那幢庞大的建筑上,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二人直奔神殿,利索地推开了大门,万籁俱寂的夜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只见祭坛的桌案左右两侧各立着三支蜡烛,火苗安静地跳跃着,是此刻大殿唯一的光源,燃到第二天早上绰绰有余。
赫尔曼一手持枪,一手握着电筒,紧跟在向泽真后面进了神殿,谨慎地照了一圈周边晦暗的地方。他应该好好将这里探查一下,同时须得盯紧那个“法师”,附近有几扇门,自己一个稍不留神就可能让人溜走。
向泽真疾步上到祭台,视线沿着光线一路向上,确认跟昨晚见到的雕像一模一样,难道此时的神殿依然是昨晚她进到的神殿?
瑞尔说的“不一样”指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桌案中央摆放着一个阅书的架子,上面空空如也,随即去到祭坛边上的那一扇木门前,握住把手下压,压不下去,锁死了。
向泽真拍了两下,喊道:“有人在里面吗?”
等了几秒,无人回应,她没着急踹门,先挨个试了就近的忏悔室和图书室,以及二者中间的那一扉,无一例外,全部打不开。
赫尔曼一边留意向泽真的一举一动,一边检查了另一边的房门,门上都安置了标牌,关的严严实实,唯独夹在厨房和餐厅中间的那一扇门没有挂牌,没有挂锁。赫尔曼拉开铁栓,推开门,一段狭长的楼梯呈现在眼前,一路向上延伸,直到隐匿在了令人不安的转角。
“真!这里。”赫尔曼回头喊上向泽真,神殿充满未知,在弄清她的身份和神殿的隐秘之前,赫尔曼是不会放她离开自己身边的,当然这也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赫尔曼走在前面,推开楼梯尽头的门,夜空中的云层露出了一角孤月,微末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了进来,休闲厅里亮着零星的烛火,正虔诚地为悬挂墙上的那幅油画燃烧着。
画的是祭台之上,一群身着教会服饰的信徒面对神像屈膝朝拜,背后座无虚席,满是垂头祷告的人们。画中所描绘的朝拜活动声势浩大,说不出的庄严和神秘,明明人满为患,却无法找出一张能见的人脸来,只有那神像,俯瞰着整座大殿。
而油画的底部写有一行小字:“世界是全人类的共欢。”
可真看不出来是这幅画想传达的观念,向泽真大致观摩了一番,没瞧出端倪,便将其抛之脑后。
两扇通往不同方向的门藏在昏暗处。
向泽真拧动其中一个门把手,依然是上锁的状态,于是看向另一扇门前的赫尔曼,只见他摇了摇头。
向泽真有点无奈,微微一扭头,瞥见那扇大玻璃窗,她若有所思地走过去,隔着窗户望出去,外面的一切,包括石桥都隐没在雾霭中,造成一种与世隔绝的虚无。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昨晚也许真的有人站在自己此时所站的位置,居高地望着她和瑞尔奔逃,她的感觉没有出错,当时神殿里还有第四人。
神殿被天堂组掌控了么?
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那些黑袍圣徒和神殿又是什么来历?
思绪不自觉飞到天边去,向泽真有时真心觉得自己以前一根筋挺好的,心想:“可恶!你是来找人的,又不是来探案的。”
然后压下所有的心猿意马,抱着大不了拆了所有的门,一个一个找过去的想法转身。
恰巧这时,那厢的赫尔曼隐约闻到门内渗出的铁腥味,他十分遵从自己的感官,用力踹开房门,一股腥气直冲颅顶,一团模糊的黑影映入眼帘,他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举枪瞄准了面前那东西。
通过电筒射过去的光芒,他看清那是一个被捆缚手脚的男人,跪坐血泊,仰面朝天,迫使鲜血淋漓的脖颈,以及喉咙那道被锐器割到皮开肉绽的血口完整袒露在前,半个脑袋已经分家了。
尸身周身溅满鲜血,伤口深处的血液尚未凝固,还在孜孜不倦地往外涌出,触目惊心。
少了一门之隔,另一头的向泽真清晰地嗅到了血腥味,瞬息间,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谁?”
“一个中年男人,割喉而死。”赫尔曼忽地想起她口中的那位朋友,语气不由得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你朋友?”
“我朋友还是个小学生。”当向泽真跑到楼梯口,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楼梯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影子,静悄悄地待在那,有人躲在视野盲区的拐角?!
她大脑还没有响应,脚步倒先行停了下来,她放轻呼吸,蹑手蹑脚地过去查看,那只影子却好似察觉到了她的逼近,幽灵似的飘走了。
就在赫尔曼想要上前仔细检查尸身的时候,谁知身后的向泽真突然喊了声“站住”,他猝然回头,只见向泽真的身影蹿进了楼梯间。
“真!”赫尔曼果断追去,他全然把注意力放在了尸体上,才导致一时失察,有些懊恼,“该死……”
等他追下楼,向泽真已经来到祭台。
刚刚才目睹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赫尔曼必须让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虽然他并不笃定,但是直觉告诉他向泽真应该能够信得过,因此他不希望对方发生任何意外。
赫尔曼舒了一口气,慢声细语地说:“下次行动之前告诉我一声,好吗?”
“一时情急。”向泽真如实相告,“我看到楼梯间有道影子,但人在拐角,我看不到他人,他同样看不到我……我发誓我没有发出一点响动,可我都还没追呢,他反而先跑了。”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那具尸体的惨状,却仍是实打实地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瑞尔还活着吗?
向泽真这一整天都刻意不去想瑞尔是死是活,与其想那些没有用的,不如多盘算怎么行动,想着不论如何她都要找到瑞尔,把人带回贝里奇夫妇身边。
可其实心里始终坠着一块沉铅,直到现在有人被害,一下落了千丈。
俗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接近目标就越容易心烦意乱,向泽真稳定声线,把心里的挫败掩饰的很好,但赫尔曼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她在为朋友的安危而焦虑——是的,赫尔曼不再怀疑她口中朋友的真实性。
她需要鼓励吗?需要安慰吗?
她从头到尾表现得镇静自如,想必一定很擅长在短时间内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也许几句安慰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赫尔曼平生不苟言谈,却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至少警察理当这么做。
赫尔曼的手掌轻轻搭上她的肩头:“只要肯往前走,脚步自会带领我们找寻结果,我们只管收拾好心态,一起找到你的朋友。”
他透彻的目光好像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十分坚毅,有点出乎意料,又觉得理所当然,因为菲利普斯警官给人的感觉很正直。
向泽真自尊心强,小时候连掉眼泪都觉得是件丢脸的事,因为发现自己大部分流露的眼泪和情绪都无人在意、无人问津,那种独角戏、自作多情的感受让她感到难堪。
练功少不了挨教训,偏偏那会她的狗怂脾气无人能敌,非得头硬碰一碰才行,不让掉眼泪,她就发脾气。向父向母将向泽真托给她师父照顾,她师父自然而然得担起“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责任了,不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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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将“严师出高徒”贯彻到底的师长,还是个不会惯孩子的家长,到了该打该骂的时候从没少过她一顿,完了也不知道给颗甜枣,安慰人更是堪比上青天,难办。
向泽真是想骂不能骂、想打还打不过,她师父也仅是待她严厉了些,这一连招下来,她便收了一身反骨。至此,每当她心情乱七八糟的时候也不想着哭了,更别提发脾气了,就独自爬山消化消化,或者翻看艾米莉寄来的信件聊以慰藉。
这么些年来,她几乎要把“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句话奉为圭臬,有三分道理,她就没什么好说的,认为只要长大了,就不会把那些当回事了,而她确实不大像那时一样渴望有谁能来安抚自己了。
不过向泽真生而多情,看得见世界的真善美,也感谢别人对自己释放的善意。
向泽真点头“嗯”了一声,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中,有一名警官和自己面对,再好不过。
压力接踵而至,一时情绪上头,她缓了缓,重新回复到了冷静:“对了,这里多了一本书,上面的字我看不懂。”
明明几步距离,那影子竟见鬼似的跑没影了,而原先空荡的阅书架上正放置着一本摊开的书籍,她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看了看,发现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并非英文字母。
赫尔曼端详了一会:“是拉丁语。”
“拉丁语?”完美触及到了向泽真的知识盲区,她说,“那是……呃,你懂拉丁语?”
“不懂。”
“好吧。”
这本书籍的材质特别,十有八九不是现代产物,说不定记载了一些关于神殿的隐秘,奈何陌生的语言戳到向泽真脊梁骨上了,只好放弃阅读。免得再转眼不见了,不如先揣在身上,她合上厚重的书本,盘算着等出去了,找个拉丁语学者研究一下——倘若这本书对神殿很重要,想必他们会主动现身,也好省去她花费心力跟他们猫捉老鼠。
正当拿起书时,向泽真耳根轻轻一动,听见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赫尔曼喊道:“小心!”
向泽真立马朝声源照了过去,几只露出尖牙的绿眼蝙蝠已然近在咫尺,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疾手快地抄起书籍挥舞而去。
尖牙消失了,归于平静,这猝不及防的小插曲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谁都没有出声,全副精力用来留神周身的风吹草动,过了一会,殿堂里鸦雀无声。
他们不敢松懈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放轻脚步往大门那边撤。
就在这时,他俩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掠过,当向泽真和赫尔曼转身看过去时,已经照不到任何东西。
赫尔曼皱眉,心说:“装神弄鬼。”
向泽真讨厌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现在敌暗我明,不想坐以待毙,就得变被动为主动,赫尔曼看起来和她一样,还没有撤离的打算,她索性站住不动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赫尔曼瞥了眼书籍:“既然来了,总不能拿了人家的东西,不打声招呼就一走了之吧。”
“也是。”向泽真马上会意,这本书可能是一个迫使他们现身的方法,管不管用,试试再说,她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们再不把瑞尔给我交出来,我就烧了这本书!”
这法子虽笨,显得束手无策,但当下向泽真确实抓耳挠腮都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倘若这招不好使,顶多再来个“大闹天宫”,搞搞破坏,只要能激的他们恼怒到受不了出来暴打自己一顿就成,怎么着都比冷暴力强。
赫尔曼说:“这厚度,拿来烧火取暖正合适。”
他话音还没落,背后猛地探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