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兰街42号邻居的家里亮起了灯。
向泽真翻出医疗箱,褪去衣物,手臂上一道新添上去的血痕赫然在目,皮肉外翻,伤口依然不断地往外流着鲜血,淌满了整个右臂,手掌也被染红。
黑夜算是帮了她大忙。
向泽真不打算去医院缝合,自行清洁伤口,敷上止血消炎的药粉,再缠上裁剪好的纱布,她用热水浸泡毛巾,将身体擦拭干净,换上一身舒适的睡衣,就算是处理完成了。
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等做完这一切,躺到床上,才后知后觉原来伤口处理起来是很疼的。
向泽真盯着天花板,极力忽视右臂传递的痛楚,脑子里细细整理今晚发生的怪事。
其实既然已经回到了伦敦,关于戈塞温德小镇和无月林;关于镜湖和神殿;关于天堂组和盗贼二人组;关于绿眼蝙蝠和黑袍怪物;关于雕像和戒指,这些东西再怎么不寻常也和她没有关系了,因为不想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所以即便有所好奇,她也不会去探寻一分。
但向泽真心里还是涌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身体的疲惫促使她两只眼皮变得十分沉重,向泽真给窗户留了一条小缝通风,窗帘安静地垂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房间,止步于床沿。
睡意静悄悄地从另一个窗台顺着缝隙翻了进来,合上了向泽真的双眼。
瑞尔已经洗完澡了,湿头发用毛巾随意擦了擦,一阵轻柔的晚风灌进脑袋,随即钻了出来,不知道要把他的睡意带到哪里去。
他双臂撑在窗台上,偏头看向另一侧,今晚向泽真的卧室熄灯格外得早。
瑞尔到现在还有点心有余悸,当他的手掌在头上摸下一片血渍的时候,他敢打赌自己的心率飚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惊骇程度不亚于见到那些怪物。
他急忙跑上楼,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原来那一小片血只不过是沾染在头发表面上,不是他的……
瑞尔对世界的认知产生了一些变化,这足以让他困惑一晚上,或许不止,戈塞温德比他这辈子看过的恐怖影片都要惊悚……虽然他十二年来才在今天看过一部恐怖片。
向泽真夜里睡得不踏实,但差可告慰,她没有发烧。
一如既往地早起上班去了。
向泽真的父母前不久新开了一家酒吧,和书店隔了好几条街,离家就更远了,酒吧生意不错,实在无法两头兼顾,就把这间书店彻底交由向泽真看管了。书店的规模不大,平日里不怎么忙,但向泽真喜欢当甩手掌柜,于是甩给了那会刚入职不久的员工,艾米莉·文。
艾米莉比向泽真小一岁,两家父母走得近,小时候两个人经常结伴玩闹,只可惜向泽真回国后,虽然和父母联系的次数不频繁,但是这个儿时玩伴却是十分积极地往国内寄信,日积月累,信纸严丝合缝压一压大抵有两英寸厚。
艾米莉和向泽真时隔十多年再次重逢,信友见面多少有些拘谨,但她俩的性格开朗,没花几分钟就熟络起来了。尤其艾米莉用情至深,听长辈说,儿时送别向泽真那天,她看着汽车扬长而去,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假如她性子再闹腾些,恐怕要躺地上撒泼打滚了。
所以在得知向泽真回来继承书店的消息,已经不上学读书的她说什么也要到书店工作。
镜面倒映出一张苍白的女人脸蛋,悬挂门上的铃铛摇晃着欢迎进店的客人,向泽真扣下镜子,面前是艾米莉笑嘻嘻的模样,她的脸蛋白白嫩嫩,长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十分可爱。
只见艾米莉秀眉一拧:“天哪!你怎么了?面色这么差!”
向泽真回道:“被一群怪东西弄得。”
艾米莉好奇地问:“怪东西?你是说鬼魂?还是传说中的狼人或者吸血鬼?”
“那倒不是。“向泽真为刚才脑子没追上嘴巴而懊悔。
艾米莉追问:“那是什么?”
向泽真送给她一个微笑,避而不答,用下巴指了下不远处的纸箱子:“来了就干活去吧。”
艾米莉很少动脑子,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前,就只会毫无技巧地使出一身黏人劲来缠着你,她装作没听见,伸手盖住向泽真的手:“你行行好,告诉我吧。”
向泽真摇头:“如果我把一切告诉你,只怕会影响到你的生活,给你带来麻烦。”
“可是你不告诉我,我今天、明天和以后都不会有心思完成工作,没有心思吃饭,没有心思睡觉,夜里辗转反侧,幻想着你到底遇到了什么。”艾米莉垂头丧气地说,忽而牵起向泽真的手举到自己面前,惯用卖萌那一招,眨巴眨巴大眼睛,“所以请你向我倾诉吧。”
不怕她烦人,就怕她的眼里流露出让人如鲠在喉的真挚。
向泽真很骄傲于自己的捉鬼本事,跟她走的近的或多或少听她提起过,艾米莉对这些显得十分感兴趣,既然有人愿意听,她又有什么不乐意讲的呢?
可是这次的性质不同,无论如何,逍遥法外的犯罪分子永远是最危险的存在。
她预感从今往后的日子,少不了跟神殿打交道,而他们迟早会出现在她的生活范围,若真如此,到时候极可能祸及她的家人朋友。
向泽真这么一想,认为有必要打一剂预防针,便娓娓道来:“昨晚我和瑞尔遇到了两个盗贼,张口闭口都是要带走瑞尔,我不同意,他们就动手抓人,不过两个贼而已,我有信心对付,就跟他们切磋了一下,谁曾想又冒出一伙大高个,穿着一身黑,眼冒绿光,看着怪不好惹的。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术,带我和瑞尔一下子穿越到了苏格兰,之后又引我们穿过当地的森林去到了一座神殿,好家伙,一个犯罪分子正等在里头,才知道原来是要抢劫瑞尔的绯红宝石戒指。没办法,谁叫在人家的地盘上,钱财乃身外之物,保命最重要,于是我们就把戒指交了出去,可是人家压根没打算放过我俩,那么就只好开溜了,一路上不但被一群绿眼蝙蝠追,还在雨里摸黑摸了半天。哎……逃到最后还是跟那群黑袍怪物打了起来,受伤也挺正常,手臂就这么不小心被割伤了。”
向泽真如艾米莉所愿,把昨夜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她拿起一早就倒好了的热水,这会已经变温了。
艾米莉是英籍华裔,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生活在英语环境里,中文水平一般,和向泽真待一块时也几乎用英文交谈,这突如其来的一大段国语不知道听懂了几分,估摸着还要在脑袋里翻译成英文才行。
向泽真也有大差不差的情况,要说一长串英文时,她尚且得要提前在脑子里组织好母语,再用另外一种语言讲出来,期间难保不会因为词汇量问题卡壳,这只能通过学习改善了。
艾米莉全神贯注地听讲,两眼瞪得圆溜溜的,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来,没能完全消化这番长篇大论,有些地方着实没听太懂,但好在向泽真说话不疾不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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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伶俐,保证她能听清每一个字。
艾米莉像一台被修理完工的机器一样动了,她绕过柜台,来到向泽真身边:“你、你说你被一群穿着黑袍,眼冒绿光的黑袍怪物攻击了!还被砍伤了!”
向泽真用眼神表扬了她:“没错,有进步哈。”
艾米莉对此深信不疑,几乎要尖叫出来:“你被怪物砍伤了!哪只胳膊?”
向泽真轻微抬了下右边的肩膀:“这只。“
“我的天哪!太惊险了!”艾米莉惊地合不拢嘴,“有去医院处理吗?是不是非常痛?”
“舒服极了。”向泽真失笑,“你这是在担心我吗?可是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兴奋。”
“我当然是在担心你。”她低头沉吟着,向泽真知道一旦她露出这样磨磨唧唧的神态,那么说出来的大概率是一些让人不想听到的话,果然,向泽真等来了艾米莉用央求的口吻说,“我真羡慕瑞尔,下次能不能带我一起长长见识?”
艾米莉对喜欢的事物保持着热情,跟她可爱的外表百分百适配,一看就是个积极向上的女孩,唯独对……她可能这辈子真的和读书有缘无分。
她打小时候起就是个扶老奶奶过马路的热心少女,梦想着成为一名探险家,从信中得知好朋友在国内习武,她便为此到唐人街的武馆学了一段时间的武术。真是巧了,昨晚的那段经历在艾米莉来听来简直就是一场极具吸引力的冒险。
然而向泽真只想让这个向往冒险的少女知道那不是一件刺激好玩的事,她叩叩桌面,一脸无奈:“这位小姐?瑞尔都快被这事吓得精神失常了,还是说你想变得跟他一样?”
艾米莉不可思议:“这么夸张?”
“对,就是这么夸张,要不要我现在把绷带拆开,让你见识见识到底有多险恶。”向泽真说。
艾米莉正琢磨着什么,没有退缩,眼神反而越来越坚定了,郑重其事地说:“你教教我你的那些本事吧,我学会了之后就可以帮你对付那些怪物了。”
向泽真上下打量了一下艾米莉,艾米莉却误以为向泽真在估测自己的的资质,美美地转了个圈展示,向泽真笑了一下,为了让她彻底打消念头,不给丝毫商量的余地:“再瞎寻思这些事情,我就只好把你送回家了,总比这里安全。”
“好吧。”艾米莉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耍性子,她没有伤心更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泄气,不过这不要紧,她总能很快打起精神。
向泽真有点吃软不吃硬,可有些事情是不能因为心软就可以妥协的,虽说艾米莉只比她小一岁,但其率真单纯的个性,向泽真一直把艾米莉当小妹妹看待。她看向转身去看干活的艾米莉,语重心长地说:“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仅仅是想给你打一剂预防针,不论如何我都必须保护好你们,不让你们受到伤害,当然了,我更希望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神殿里的那群家伙。”
艾米莉回头,重重“嗯”了一声:“我明白,但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证明我有潜能,我真的可以帮到你。”
向泽真沉默了片刻,浅浅勾出一抹笑:“好。”
艾米莉直白而真挚的情感还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瑞尔上下学有贝里奇夫人接送,但是向泽真摸不准神殿会不会在这期间动手。
今天是个晴天,太阳越升越高,时针悄悄抵达了向泽真等待的时间,她跟艾米莉说了一声,便出门前往瑞尔的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