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门合拢之后,陈眠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下来,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织织在她肩上歪着脑袋看她,大概搞不明白为什么从那个白房间里出来后她的御兽师就变成了这种僵硬的状态,凑过去用前肢碰了碰她的耳垂,“吱?”
“没事没事,就是……跟陌生人说了太多话。”陈眠揉了揉脸,小声嘟囔,“天呐……什么魅魔啊,好恐怖的形容词……”
织织没听懂“魅魔”是什么意思,但感受到陈眠的情绪里带着一点羞耻和窘迫,但没什么不高兴,于是伸出一只前肢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吱!”
好啦好啦,快走吧。
陈眠被它拍得一愣,也顾不上尴尬了,哭笑不得地把它从肩上薅下来:“你倒是嫌我丢人了是吧……”
织织在她掌心里翻身“吱”了一声。
当然没有!我们走吧走吧。
陈眠看了看走廊墙上挂着醒目的区域示意图,盘算了一会从她这出发,通往一楼西侧兽宠登记大厅最近的路。
她顺着走廊往西走,拐过一个转角之后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三楼西侧是一大片挑空的中庭区域,从这里能看到一楼大厅的全貌。
那边的热闹程度远超陈眠的预期。
登记大厅的面积比楼上的脑域检测候诊区大了三四倍,一排排等候座椅几乎坐满了人,耳边传来混杂的人声、兽宠的叫声和叫号屏不时发出的电子提示音。空气中漂浮着各种兽宠身上散发的能量气息,有温热的、清凉的、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辛辣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熬得咕嘟冒泡的杂烩汤。
陈眠站在扶梯口往下看了一眼,脚有点发软。
有点恐人了………
一楼大厅里等候的人,乍一看过去基本没有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初中生面孔。有几个穿着蓝港一中校服的男生正在角落的座椅上低声聊天,旁边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姑娘,怀里抱着一只正在打盹的霜绒兔。再远一点,登记窗口前排着几个一看就是社会人的成年人,西装革履的、穿着工装的、甚至还有一个大爷坐在轮椅上被家人推着。整片等候区里零零散散坐了三四十号人,看着跟她同龄的初中生模样的一个都没有。
陈眠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中考结束后统一觉醒,根据她之前查到的资料,自主觉醒的人确实凤毛麟角,怪不得她之前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嘿嘿,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这么想着,陈眠的心有些小骄傲,又很快地被人潮打败。
织织倒没有陈眠的心理负担,它从陈眠肩上探出脑袋往下张望,那些兽宠在视野里瞬间变得具体起来——一楼拐角蹲着一只半米高的铁壳龟正在慢吞吞地啃主人手里的能量丸,外壳在灯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哑光;一只巴掌大的霜绒兔趴在主人怀里,爪子攥着背包带打盹,全身绒毛蓬松得像一坨会呼吸的棉花;大厅中央柱子旁边,一只通体湛蓝色的幼年水云猫正盘在主人脚边打哈欠,尾巴尖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每晃一下就在地面上甩出一道淡淡的湿痕。
织织突然兴奋起来,整只蛛从陈眠肩上直立起来,前肢在空中兴奋地划拉了两下,然后八条腿猛地一蹬,直接弹射出去。
“喂——”
陈眠伸手捞了个空,眼睁睁看着织织从三楼扶梯边缘一跃而下,在半空中吐出一道蛛丝精准地挂在二楼的栏杆扶手上,整个身体荡了一个漂亮的圆弧,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一楼大厅正中央那只水云猫面前。
水云猫被突然出现的半透明小蜘蛛吓了一跳,耳朵往后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尾巴尖的水珠啪嗒溅了一小片在地砖上。织织浑然不觉危险,凑上去绕着蓝色小猫转了两圈,甚至还伸出一只前肢试探着去碰人家卷在身侧的尾巴。
陈眠一把抄起拐杖,在扶梯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赶,她的视线始终钉在织织身上,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要是那只水云猫挠了织织她该怎么跟主人道歉了。
但水云猫的反应出乎陈眠的意料,它在最初的戒备之后没有攻击,只是歪着脑袋盯着这只灰紫色的小东西看了几秒,然后试探性地把鼻尖凑了过来。织织顺势用头顶蹭了蹭人家的鼻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软乎乎的“吱~”,水云猫的耳朵慢慢立了起来,尾巴尖的水珠滴落的速度也放缓了。
陈眠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到一楼的时候,织织已经和水云猫面对面坐成了一对奇怪的小组合。水云猫坐在地砖上,前爪规规矩矩地收拢着,织织就在它对面,八条腿舒展开来,前肢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旁边还凑过来那霜绒兔,蓬松的毛球身体一蹦一蹦地跳到水云猫身后探头探脑地看。三只兽宠围成一个小圈,织织偶尔发出吱吱声,水蓝猫回以轻轻的“喵呜”,霜绒兔用鼻尖拱拱这个又拱拱那个,气氛热络得像是它们已经认识了一整个下午。
“对、对不起……织织好像有点太热情了……”陈眠涨红着脸朝水云猫的主人道歉。对方是个穿着坪南一中校服的学生,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刚刚签约的,高冷的要命连亲主人都不太乐意搭理的水云猫,此刻正低着头让一只半透明的小蜘蛛爬上了它的头顶。
“怎么做到的……不,没、没事,你这位也太厉害了吧……这是……小幽蛛?”那个女生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蓝蓝平时根本不让人碰的,今天居然让陌生兽宠爬头上去了……不是说幽灵系兽宠脾气都很奇怪吗?”
“抱歉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变异了吧。”陈眠脸色涨红,简直是梦到什么说什么,幸好对面的女生沉浸在震惊中没太在意。
陈眠赶紧弯腰去捞织织。织织被从水蓝猫头顶拎起来的时候,八条腿还在空中恋恋不舍地蹬了两下,朝下面的水蓝猫和霜绒兔发出了一声拖长的“吱——”。
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水蓝猫用尾巴尖卷了一下,甩出一小串水珠淋在织织的背上算作回应,织织被凉得一缩,但随即又高兴地朝下面“吱”了一声。
陈眠把织织按进领口里,红着脸快步走向取号机。
取号机上贴着清晰的流程图,她按照教程在屏幕上点了“兽宠登记”选项,刷了身份卡,机器吐出一张小票:A037。
陈眠确认了一下叫号,前面还有二十六个人在排队。
她往等候区走了两步准备找个地方坐下,余光扫到旁边墙上贴着另一张白底红字的流程说明,脚步猛地钉住了。
那张说明用大号字体写着:办理兽宠登记所需材料:1.御兽师证明(实体或电子版均可);2.御兽师本人身份卡。御兽师证明需携脑域开发检测报告在二楼御兽师资格申办处先行办理,未取得御兽师资格的市民请先至二楼西侧办理资格认定。
陈眠捏着小票愣了一下,织织察觉到她的僵硬,从领口里钻出来抬头看了看她,“吱?”
怎么了?
“要先办御兽师证才能给你上户口。”陈眠把那张小票塞进口袋,有些庆幸:“还好还好前面人还多,希望这个御兽师证办的快一点吧。”
织织反应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那就去办呗。
二楼西侧的御兽师资格申办处比楼下安静许多,几排自助办理终端前稀稀拉拉地排着队,旁边还有两个人工窗口处理特殊情况。陈眠看到那几排自助终端的时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能用机器解决的问题就不用面对人了。
她找了一台空闲的终端站过去,屏幕上的操作指引很清晰:刷身份卡、确认个人信息、上传脑域检测报告。她按照步骤一步步操作,把包里新鲜出炉的检测单放在扫描区,机器“滴”了一声自动读取了上面的数据。
终端底部的打印口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张灰色的塑封薄卡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后面跟着一个御兽师评级:F。
陈眠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照片上自己的表情虽然僵硬但勉强还能看之后,小心地收进了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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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内袋的拉链夹层里,紧挨着身份卡和学生卡的位置。
“行了,现在可以回去排队了,希望赶得上吧。”她把织织从领口里捧出来让它看了一眼那张灰色的卡片,织织凑过去用前肢拍了拍卡片表面,然后朝她"吱"了一声——带着一种奇怪的自豪感,好像御兽师证是它帮陈眠考到的一样。
重新回到一楼西侧的兽宠登记大厅时,等候的人比刚才又多了几个。陈眠看了一下,叫号已经叫到A040了,无奈重新刷了身份卡取号,前面大概有十七八个人。
陈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织织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会。
她眯着眼偷偷扫了一圈周围,排队的人群还是一样,绝大多数是高中生和成年人,有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正低头玩手机,手边蹲着一只银鳞犬在打盹。
织织有点闲不住,它在陈眠的膝盖上待了不到两分钟就跳了下去,小碎步地挪到那只银鳞犬面前。
银鳞犬体型比织织大了几倍,浑身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闭着眼趴着看起来凶巴巴的。织织浑然不惧,凑过去用前肢碰了碰人家的鼻尖,然后发出了一声友好的、软绵绵的“吱”。
银鳞犬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这只巴掌大的小东西,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噜,但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把鼻尖往前凑了凑。织织趁热打铁,绕到它侧面碰了碰它背上鳞片的边缘,银鳞犬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发出了嗒嗒的响声。
陈眠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脏都快停了,但那只银鳞犬的主人抬头冲她笑了一下:“你家这只小幽蛛胆子真大,阿银平时可凶了,它居然不怕——”面前的男生比划了一下,反应过来陈眠的年纪:“等等,物似主人形啊,第一只就契约幽灵系,你胆子也不小。”
陈眠干笑了一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社交辞令,脑子里转了两圈也没组织出一句合适的话,最后硬挤出一句:“我……它……它比较不怕死。”
男生被她逗得乐了,倒是银鳞犬主动低下头用鼻尖拱了拱织织的背部,织织被拱了个趔趄,翻了个肚皮,八条腿在空中挥了挥。旁带着小云猫的女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也笑了:“是刚才那只小幽蛛啊,它又来找新朋友了。”
织织稳稳地翻回身来,在银鳞犬下巴下面蹭了蹭,然后又蹦蹦跳跳地回到陈眠脚边爬回她膝盖上,朝她“吱”了一声,那个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得意——看吧,又交到朋友了。
陈?社恐?眠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社牛兽宠。
织织察觉到了御兽师的想法,拍了拍她的手背,表达的大概是“这有什么好怕的,都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呀”的意思。
大约又等了十几分钟,叫号屏终于跳到了A059。陈眠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向3号窗口,织织在她肩头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八条腿规规矩矩地收拢,做出一个看起来很有礼貌的姿态
刚才在大厅里满地乱窜跟各种兽宠交朋友的那只蛛跟眼前这只仿佛判若两蛛。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性,头顶微秃,戴着一副半框眼镜,目光在她身上那些还没拆干净的纱布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那张明显还带着稚气的脸,最后视线挪到她肩头那只正装作乖巧的小幽蛛身上。
“您好,兽宠登记的材料带齐了吗?”
陈眠把两张卡片一起从窗口底部的缝隙推了进去,压着心口那股紧张劲儿尽量平稳地开口:“齐了……御兽师证刚在楼上办的,契约文件……这个能行吗?”
工作人员接过那两张卡片扫了一眼后点点头:“行,这边先填基本信息表……”
陈眠坐下来,织织从她肩上滑下来趴到窗口台面上,黑豆眼好奇地看着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偶尔伸出一只前肢想去碰人家的键盘边角,被陈眠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一上午的“兵荒马乱”后,陈眠终于搞定了新人御兽师的所有证件,带着织织回医院继续养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