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成断袖了!”阿墨刚进大门,就朝着看门的罗叔抖了抖手中新买的话本,特地压低声道:“我可只告诉你一个人!”
罗叔闻言瞪大了双眼,左右瞄了瞄,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膛承诺绝不告诉别人。
结果还没等阿墨走远,就听见后头细碎的讨论声,他不由得啧了一声:“这个罗叔,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而当事人岑定默则正在书房习字,上好的狼毫蘸满了浓墨,在纸上留下了个“心”字,看似四平八稳,笔锋却隐隐有出格之势。
路过外院时,阿墨遇见了厨房的王婆子,兴高采烈地冲人家问好,还装作不经意地露出了胸口的话本。
“哟,这是又出公子的新话本了?”婆子眼睛一亮,赶紧凑了过来,“墨小子聪明得很,年纪轻轻认得这么多字,快跟老婆子我说说,这回话本子写了什么?”
“我跟您老说啊,这回公子和位王爷好上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他凑近了些道。
王婆子一听就乐了,眼睛都笑得眯成缝,满口答应下来,可脚上的方向立即转去了人多的地方。
“平”与“气”也写得很顺,岑定默活动了下手腕,觉着今日手感不错,预备将这张写完裱起来。
进书房所在的内院时,阿墨正巧撞见了徐府来送东西的侍女,立马笑成了一朵花,为和人家多说两句话,连忙把人拦了下来,道:“姐姐可知那位又给我们公子出新话本了,这回公子可和王爷成断袖了。”
侍女果然停下了脚步,清了清嗓子偷偷问道:“那公子是上面那位,还是……”
他一看院中无人,得意忘形地朗声答道:“当然是下面那位啊,不光如此,王爷可还是有妇之夫呢!”
“嘘!公子在屋里呢!”她忙做噤声的手势,然后心虚地慌忙跑了。
而正在书房写字静心的岑定默,闻言不由得手一抖,笔尖的墨汁顺势滑落到了宣纸上,让刚写好的“心平气和”四个大字,多了个刺眼的墨点。
他确实一点都不能心平气和了……
短短数月,这已经是柳堂先生写的第三本影射他的话本了。
本本都以他这位眉心一点红的御史为原型,从不尊伦理、强占长嫂,到色/欲熏天、贪恋狐妖,今日更是添了破坏人家姻缘的龙阳之好,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且每一本话本,他都得受尽欺辱、忿忿而亡,度过极为悲惨的一世。
不光在书里境遇悲惨,他如今活得也挺悲惨的了。岑定默不由得苦笑一声,把废了的宣纸揉成一团捏在手中。
“公子,小的……小的回来了。”阿墨人站在屋门口,只伸进来半个脑袋,讨好地道。
他勾了勾手,示意人进屋。
“公子,你是没看见,宁海书局今日那可是人山人海,多少小娘子在里头抢破了头,就为了这本《黑心御史智王爷》,我的脸皮都快被她们给撕了。”阿墨一寸一寸地挪了进来,指着面上的两块青紫,可怜巴巴地邀着功。
“这不是没撕成嘛。”岑定默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吃这一套。
阿墨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又安慰道:“嘿,公子咱往好处想,至少如今咱们出门,不会再被香囊香果砸个满身了,对吧!”
他倒宁愿被砸个满身!自殿试一举得了探花郎,并舍了翰林风流,自请入御史台督察百官、为民请命,他在京中名声大噪。
但凡在街上行走,总有含羞带怯的小娘子朝他掷些香囊香果。
貌比潘安、学富五车,夸得比唱得都好听。
可如今呢!只要有人望见了他眉心的一点红痣,便总会露出那副强忍笑意的模样。若是几人同行,不是瞄他两眼开始窃窃私语,便是“道路以目”的心领神会。
想到这里,岑定默的脸色更难看了些,“你倒是盼我点好成吗?好个柳堂先生,说我是黑心御史,他自个儿倒是赚得盆满钵满!”
“公子自不是什么黑心御史,您老人家不畏权贵的名声,在京城中也是响当当的啊!这两个月您不是因为追查那几个纨绔的罪过,还被当做夜逛青楼,让同僚参了您一本嘛。”话到此处,阿墨便觉着自个儿又说错话了。
“呵,”岑定默连个笑模样都挤不出来,直接将手里纸团一扔,正中阿墨的脑门,换来“唉哟唉哟”不停。
“滚!”他一眼刀,直接把人给吓得闭了嘴,拾起纸团就溜了。
“静心、静心,好好的休沐日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给毁了。”岑御史闭气凝神,把一切杂念都扔在脑后,才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提笔重新再写“心平气和”。
话说回来,想静心便下笔静心的招数,还是吴何清教他的。只不过因为这该死的破话本,他怕被她狠狠嘲笑,他已经躲了她好几个月了。
他们……也勉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吧。
表兄一家与吴家交好,年少时他一直借住在表兄家,听闻能去吴家吃席,便跟着一同去了。
“吴大娘子的妹妹来了京中,她比你还小两岁,可不许欺负她!”表嫂特意叮嘱他,但少年岑定默根本没听进去,心里就只有那桌席。
所以在吴大娘子道妹妹感染风寒,不能出席之时,旁人面上都是憾色,唯有他在大快朵颐。
后果便是——他吃撑了。
所以他在不得不在吴府四处逛逛消消食,却不知不觉地迷了路。
举目四望,附近只有座小院,他就只能去那碰碰运气。
“有人吗?”他叩了叩门想寻人帮忙,给他指一条回去的路。
半晌也没有人回应,岑定默泄了口气,难道是院里没人,那该如何是好啊?
丧气的少年直接坐在了小院门口,心想着指不定有人路过能救救他。
结果人刚坐下就觉着不对劲,似乎底下有什么东西。他往外一挪,发现自己坐在了一小块衣角上。
他猛然跳了起来——院里有人!
这人的衣服被门给夹住,露出了一叠衣角,他刚刚是坐在人衣服上了。
院里有人,那为何不给他开门?思忖片刻,岑定默露出了微妙的笑容:里头的人正是两难的时候啊。
他若想走,就得开门才能收回被夹住的衣服;可若他想开门,就不会装作院里没人了。
有意思。
坏心眼的少年郎又开始咚咚咚敲门,敲一阵、停一阵,耐心得很。
不知敲了多久,里头的人总算耐不住性子,嘭的一声踢开了门,教他差点就撞了个正着。
还没等岑定默反应过来,里面的人就把个巨大的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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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了过来,砸了他个头晕眼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混球!”一个小娘子气鼓鼓地骂道。
“你说谁……欸,你是吴二娘子?”岑定默几乎一眼就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着实是因为她与吴大娘子生得有七分像。
里头的人闻言就想把门关上,可他更为滑溜,瞬间就挤了进去。
“你没有得风寒啊。”她气色红润,都有力气把他砸到地上,怎么都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许是因为同样是在旁人家借住,他一见她便生了几分感同身受,便一直寻她说话。
然她总是不答。
这倒让他的好胜心上来了,一个劲儿地跟在她后头念叨,就想勾出她半个字。
眼瞧着吴二娘子拳头越握越紧,眉头越蹙越深,他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终于,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冷冷地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岑定默被她话中的冷意吓了一跳,顿时老实了下来。
她闻言毫不犹豫地站起了身,打开了大门,指了指一个方向,全然送客的意思。
但他临走前还是不死心,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嘭的一声把门给关了。
还是从表兄的口中,他才知晓她名唤吴何清。
“吴、何、清。”他默念了几遍,只觉着这位小娘子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听闻她十二岁就中了秀才,比号称神童的他还早了两年,只是不知为何再未顾及举业,从江南搬来了京城投靠姐姐。
她不光孤身住在吴府最偏远的院落,也从不让仆从伺候,有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没有人知晓她在院中究竟在做什么,除了岑定默。
因为他脸皮够厚,隔三差五就找各种借口去吴府拜访,誓要敲开吴二娘子的院门。
吴大娘子也想知晓妹妹的近况,便默许了这在外人看来有些唐突的举动。
不过最后还是他蹿高了些,自己从墙上翻进去的,毕竟吴何清就是不给他开门,说什么都没用。
她头一回见到他翻墙进来时瞠目结舌的表情,他可以记上一辈子!
“你给我出去。”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我不,除非你帮我一起写功课。”他厚着脸皮从怀里套出一副文房四宝,和一叠厚厚的书。
“你若帮我这个忙,我保证一个月都不来烦你,不然我天天来、日日来,你院里也没有护院,你拦不住我。”他很无耻地笑道。
“你!”吴二娘子心一横,怒道:“我告诉我阿姐去!”
“可我带的都是圣贤书,你阿姐还能拦着?”
这回她却只是默然半晌,“没有下回。”
当然有下回,还有下下回、下下下回……
提笔悬空半晌,岑定默也未曾下笔,心里满是去见她的念头。
这些年来头一回这么久没见,没被她噎几句他都觉着不习惯了。不过若是真见到了,她定会拿着话本一事,大肆嘲笑他一番,不将他臊得面红耳赤绝不会停。
可说不准被笑话一场,她还能给他出出主意呢。
只是不光是话本一事,他先前这样开罪过她,吴何清还会见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