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在徐府侧门停稳,一道小小的身影就从门里蹿了出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车边。
徐景攥着半块捏得扁扁的枣糕,仰着小脸往车里瞅,后面的春桃跟着追。
"小少爷,你跑慢些!"
一看到徐清晏掀帘下来,他立刻扑上去,攥住她的裙摆晃了晃。
"姐姐,你去好久了,给我带好吃的了吗?奶娘说那边有糖炒栗子还有会吹的小泥哨,是不是真的啊?"
他鼓着腮帮子,眼睛跟葡萄一样圆溜溜黑漆漆的,仰着脖子问得眼巴巴。
徐清晏弯腰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笑着嗔道:"就记着吃的玩的,姐姐都带了,一会儿回去都给你好不好?"
"太好了!"徐景蹦得老高了,等看到谢砚辞,立刻收敛了方才的顽皮,规规矩矩站好,小声喊了一句:"砚辞哥哥。"
喊完,他眼神却忍不住往谢砚辞的布包上瞟,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谢砚辞垂眼看了他一下,没应声,只抬手把车上的货单和包袱卸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徐景看他神色寡淡,也不敢多问,只攥着姐姐的裙摆偷偷瞅。
谢砚辞像是察觉到了那点小心思,拎着包的手停了一瞬,从里面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竹编小马,随手递过去,"临县街口买的。"
不光是徐景眼睛亮了,徐清晏也有些惊讶,没曾想他居然也记着。
"砚辞哥哥,是给我的吗?"
谢砚辞轻挑眉稍,瞟了一眼身后的徐清晏,"不然给你姐姐骑?"
徐景愣了一下,随即抱着竹马笑得眼睛弯弯,"谢谢砚辞哥哥!"
春桃这时也一边帮着接包袱一边打趣:"姑娘可算回来了,小公子天不亮就爬起来,扒着院门问三回你们去哪儿了,点心都不爱吃了。"
徐景玩着竹马不服气嘟囔:"我吃了半块。"
正说着,赵福领着车夫往后院存货,徐守谦和王氏也从正厅走了过来。
徐守谦先扫了眼徐清晏,又看了看谢砚辞,见两人平安无事,眉眼里的担忧才松了些。
"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着,厨房一早炖了菌菇鸡汤,给你们温着呢。"
进了正厅坐下,丫鬟端上热茶,徐清晏暖了暖手,才慢慢说起临县的事。
"张叔最终答应了,首批七十斤干花,三日后送货上门,都是上好的成色。除了张记,谢公子帮我还问了城北一家陈姓花农,给官采供货的,价格还比市价低两分。女儿想的是以后干桂可以从陈家进,花油花露从张记,往后咱们货源就稳了。"
"不错,是个好兆头!果然我没瞧错,砚辞那孩子做事情让人放心。"徐守谦听得连连点头,捋着胡须笑。
徐清晏没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侧头看了眼旁边的谢砚辞,语气认真了几分。
"爹,其实这一趟真是多亏了谢公子,城北这陈记到我们住的客栈有二十多里地,他半天就谈好了,长期供货的规矩也定下了。"
谢砚辞正捧着茶盏,闻言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说得好像我孤身闯了虎穴似的,徐姑娘,二十多里地,马车又不是摆着看的。"
徐守谦倒是笑了,眼里的赞许添了几分,"能把事办妥,便是本事,砚辞这趟帮了大忙,一路劳顿,也好好休息两日,缺什么和赵福说。"
王氏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可不是嘛,有你帮着晏晏,我们也放心多了。"
谢砚辞放下茶盏,神色仍旧不见多少波动,只说了一句:"伯父客气。"
等他走后,春桃凑到徐清晏耳边,悄悄道:"姑娘,这两天我回来后,赵叔把铺子打理得妥善,就是柳姑娘来过两回。头一回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第二回又打听了临县进货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她说想帮忙管会儿铺子。赵叔说他立刻婉拒了,还说了货在路上,具体不清楚,别的就岔过去了。"
徐清晏指节轻轻叩着杯沿,眸色微沉。
联想起之前她来问她还有王氏说柳家缺钱的事情,她心里悄悄打了个结,虽不清楚柳茹梅的具体缘由,但莫名起了一丝警惕。
旁边的徐景扒着姐姐的胳膊,正捧着小泥哨吹得呜呜响,听到柳姑娘三个字,懵懵懂懂插了一句:"柳姐姐前儿还给我送糖了,她说姐姐在外面容易遇到坏人,让我乖乖在家等。"
徐清晏指尖一顿,随后摸了摸他的头,"柳姐姐还说什么了?"
徐景想了想,"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还问砚辞哥哥有没有一起去,临县远不远,会不会要住几天。"
春桃愣住,"怎么连这个都问。"
徐清晏收敛了神色,淡道,"也许就是好奇,她以前也爱来找我。只是春桃,你以后不要随便让人进院子,我总觉得李有财能知道那么多是有人提前探了口风。"
歇了一晚,徐清晏让厨房特意准备了一坛陈年花雕,配了两碟卤花生和酱牛肉。
夜色澄澈,一轮明月悬于长空,清晖撒了一地,徐清晏提着食盒往西跨院走。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进"。
谢砚辞坐在桌前,桌上放了几本泛黄的方志,旁边还压着几张写了标记的纸。
见她拎着食盒走来,他唇角挑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徐姑娘这是来查账还是兴师问罪?"
"我来给你送花雕的,之前花火会不是说好了吗?"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酒香被风一吹,缓缓散开。
她把那坛温过的酒取出来,又摆好两碟小菜,"如今回来了,事情也顺利了,特意请你的,总不能真让你白跑一趟城北。"
谢砚辞扫了眼那坛酒,封泥已经开了,是厨房才温的,他把书合上,随手搁到一边,语气里有些意外。
"看来你还真记着。"
"答应的事总不能不算数。"徐清晏给他把酒满上,琥珀色的酒液晃着细碎的光,"你帮了我这么多次,又不要银子,那我能怎么办。"
谢砚辞端起她递来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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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醇厚,他抿了一口,眼底的冷意似乎被酒熏散了一些。
烛火摇曳,昏黄的暖光漫过他半边身子,另一半浸在浅浅的阴影里,唇角绷着,偏偏眼尾往上挑了些,浮着一层浅淡的笑意,让人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只听他说道:"是好酒,看来是下血本了。"
徐清晏忽然双手端起酒杯,展眉一笑,眼里的坦荡无半分遮掩,脊背挺得笔直。
"谢公子,我敬你一杯。"
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姑娘家喝酒这样直率,他端起杯子跟她轻轻碰了一下,"就这点儿?"
徐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浅浅一层酒,她理直气壮:"心意到了就行。"
"徐姑娘做生意也这么算帐?"
"做生意自然不能。"她喝下,酒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薰得脸微微泛红,"但请人喝酒,我说了算。"
谢砚辞轻笑一声,不知是被她这话逗笑,还是觉得她强词夺理有趣。
晚风吹进来,杯里的酒轻轻晃了晃,桌上摆着小菜,平日冷清的院子也多了几分松快。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徐清晏额头都有点粉红,她摸了摸脸颊,还发烫呢。
她想起前世在沈家,自己也偷偷喝多过,沈知微笑她酒量差还贪杯,第二天硬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还误了去给沈夫人请安,被训了一顿后面就再也没喝过。
眸子里的光暗了几分,心头漫开一缕说不清的惆怅,徐清晏又给自己续上。
谢砚辞忽然按住她的手,语气淡淡,"好了,不要喝了,心意我已经收到了。"
徐清晏头有些发胀,她放下杯子,揉揉额角,心想自己酒量真是有些见不得人,不知是像了谁。
也许是借着酒意,她抬头看向对方,笑道:"你怎么跟我爹一样还要管我喝几杯啊。"
谢砚辞不知是察觉了什么,睨了她一眼,回头把酒重新封好,"我送你回去。"
徐清晏哼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初冬的夜是那种清透的凉,她前几日在临县吹了冷风,刚触到寒意就打了个喷嚏。
她吸吸鼻子,哈了口气,正要回头时,肩上多了件披肩,衣服不厚,但挡住了不少冷风。
徐清晏有些诧异地回头,就对上谢砚辞那张冷峻的脸,他神色漠然,眸底幽深,沉沉地往她那边看。
"知道冷还不多穿件衣服过来。"
他手上提了个灯笼,嘲弄道。
暖黄的光晕晃晃悠悠,映着地上的碎影,显得有些斑驳,肩头的披肩还有淡淡的墨香,就算有些轻微的头晕脑胀,可暖意是真切实在。
徐清晏跟在他后面,清冷的月光凉白如霜,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有几分疏离和孤峭。
她拢了拢披肩,快步跟上去,石子小路被灯笼照得清清楚楚。
"谢砚辞,"她叫住他,"明日张记的来铺子送货,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他盯着她泛红的脸看了一会儿,方才的冷淡少了些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