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晏揣了铜钥匙准备出门,就看到春桃拎着块粗布站在廊下。
她几步追上来:“姑娘要出门去铺子么?我也想去看看,正好擦灰也有个搭手的。”
主仆俩顺着青石板街走,秋日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暖,徐清晏一路上左看右看,生怕又遇到昨日那群打手。
说到此,她还真是想不通为何谢二房的人要抓住一个孩子不放过,硬是追到府城来。
思忖之间,两人就到了铺子门口,黑漆木门褪得发灰,铜锁锈得乌沉沉的。
春桃凑上去拧了半天,钥匙都打滑,皱着眉嘟囔:“这锁都锈死了!得亏咱们来了,再放两年怕是连门都打不开。”
徐清晏笑着接过钥匙,垫着帕子又拧了两下,才听“咔哒”一声弹开。
木门吱呀推开,一股陈年香料味混着灰尘飘来,春桃呛得直咳嗽,挥着手帕扇灰:“哎哟,这积了多少灰啊!”
前堂两排木货架灰蒙蒙的落着灰,零零散散摆着些掉漆的旧胭脂盒,盒面的栀子花纹还隐约可见。
靠门的乌木柜台磨得发亮,边角藏着道浅浅的刻痕,歪歪扭扭是个“徐”字。
徐清晏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刻痕,弯了弯眼。
“姑娘刻的?”春桃凑过来瞧。
“嗯,五岁那年拿我娘的簪子刻的,结果挨了我爹一顿骂。”她笑着起身,似乎陷入回忆。
那时候她不懂事,总觉得这铺子旧,不如外头的新鲜,可现在心境变了,她有些愧疚自己竟然之前还怪父亲把钥匙给她。
绕到后堂,墙角堆着三四只封了黄泥的陶坛,蛛网缠了坛口一圈。
春桃垫着粗布帮忙撬最上面一坛的泥封,刚掀开一条缝,就闻到一缕极淡的梅花冷香,清冽又沉厚,让人久久难忘。
“好香啊!”春桃眼睛亮了,“这是老膏子?放这么久还这么香!”
“嗯,是我娘当年做的梅香冷润膏。”
徐清晏看了眼瓷坛,随手翻起坛边一本泛黄的抄本,封皮上写着“徐氏香方”四个字,是母亲临终前留下的,每一页都详细记载了不同味道香膏的火候。
春桃伸着脖子望了望,笑得眉眼弯弯,“姑娘,这就是夫人留下的吧,有了这个咱们生意肯定能跟之前一样。到时候姑娘做东家,我来打下手!”
徐清晏笑着把抄本包好揣进怀里,又重新封好陶坛。
主仆俩里里外外走了一圈,把要修的货架、要添的器具默默记在心里。
春桃掰着手指数:“那得先把这儿打扫干净,再添几个新货架。还得置办些熬膏的大瓷罐、盛花露的小琉璃瓶。对了,姑娘你说……”
“不急,慢慢置办。”徐清晏笑笑打断她,心里却渐渐有了主意。
方子拿到了,就该回去琢磨怎么用了。
两人一推门就听到外面茶摊传来闲汉的聊天,“这徐家香铺是打算重操旧业?”
“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再捡起来可不好做,旁边李掌柜生意做的那么好,还能有徐家的位置?”
春桃气不打一处来,刚想指着那几个人骂就被徐清晏按住。
“这些市井闲人,何必跟他们见识,咱们在这儿多做解释不如回去好好研究方子,用品质说话,不用跟他们浪费口舌。”
春桃嘀嘀咕咕,还是忍住了,徐清晏拍拍她的手,“好啦春桃,回去把我那根簪子分你一根,别气了。”
春桃立刻挽住徐清晏的手,嘻嘻笑了一下,“姑娘,我就是打抱不平,还有那李掌柜,一副土地主的样子,买东西好像还要求着他!”
说起李有财,徐清晏想起以前父亲做生意这人可没少为难,如今还想垄断市场,她决不允许。
两人回到徐家,一进去就看到柳茹梅坐在偏厅,正在那逗徐景。
“柳姐姐,我的大将军昨日把二丫家的打趴下了,你说厉不厉害!”他手上逮着一只蟋蟀,特别得意。
“厉害厉害,景儿你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徐清晏笑着喊了一句,“茹梅你来了。”
柳茹梅性子直爽,一看到她就立刻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跟从前一样。
“还说呢清晏,我好久没找你了,听说前几日你发烧热才好,特意给你带了爱吃的桂花糕。”她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徐清晏自从重回徐家,算起来是好久没见到柳茹梅了,她俩自小一起长大,关系情同姐妹,从一起爬树玩泥巴到一起绣帕子学女红都是在一块儿。
前世柳茹梅说她嫁得好,自己命苦,让她好好珍惜,徐清晏还心疼她,从嫁妆里掏了些银子给她补贴。
如今再看到柳茹梅,恍如隔世。
“茹梅你下次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咱俩的感情不说两家话。”
柳茹梅笑笑,扶了扶头上的珠簪,在光下翻起一丝银光,她把桂花糕推过来,“清晏,对了,你今日是去铺子了是吗?怎么样,缺不缺人手,要不要我来帮忙?”
徐清晏摇摇头,“没事茹梅,现在还早着呢,我寻思得把膏熬好了再说开铺子的事情,到时候要真是缺人,肯定来找你。”
柳茹梅眼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下去,“行,你有你的主意,但你不准跟我客气,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说完,她又好似想起什么来,补了一句,“对了,青山书院岁考要结束了,你心心念念的沈公子是不是可以见到了?”
徐清晏红了脸,“哪有心心念念,沈公子那么优秀,一表人才,喜欢他的姑娘多了去,哪里轮得上我。”
话是这样说,但她心里却想起和沈知微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日他捧着书卷,在老街口的槐树下和她撞了个满怀,随即说了一句姑娘没事吧。
这一世要是还按着旧路走,那过几日她去铺子的路上说不定就能遇到他。
柳茹梅像是察觉了她的心思,也不继续追问,“清晏你家世好,又有父母宠爱,如今开了铺子,沈家门第虽然高了些,但是也不至于相差悬殊,你要是用点心思说不定也能早些嫁过去。”
“茹梅,你快别说了,”徐清晏被她提议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帮着家里生意,这姻缘让它自然来就好,不去刻意追求。”
柳茹梅听完,笑笑不说话,两人又聊了一些东家长西家短,说的眉飞色舞,到了黄昏柳茹梅才提着食盒离开。
傍晚,徐清晏让春桃把家里晒干的桂花拿来,照着母亲的方子试着做了一次。
泥炉小罐里咕咕冒着热气,徐清晏挽着袖子,看得很认真,丝毫没察觉身后有人。
“晏晏,在熬膏呢。”徐守谦笑着走过来看了看罐子,“今日去铺子怎么样,还差不差人手,你和春桃两个姑娘估计也忙不过来。”
徐清晏擦了擦额角的汗,“爹我今日把娘亲的老方子找到了,铺子里堆的东西多,还是要找伙计去搬才行。我想的是这几日在家细细研究,等做好了到时候先推出免费试香的环节,让大家提提意见,招牌的话还是延用老字号的名字,大不了找木匠重新刷一道漆,补几颗钉子。”
看她说的头头是道,徐守谦满意地肯定:“好,铺子是你的,要是差什么跟爹说就行,郊外城东那边陈娘子你有空去拜访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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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能给你指点指点。”
徐清晏点头,闻了闻罐子里的香味,淡淡的桂花不呛人但是总觉得差点什么,她左思右想还是找不到原因。
随后她叫来春桃,“明日咱们提一点薄礼去看看陈娘子,我总觉得咱们步骤错了。”
既然她要接手,那就不能马虎,砸了自家招牌,等她先熬出一锅来再开铺子也不迟。
第二日一早,徐清晏包了两斤上好的蜜枣、一匹棉布又把徐氏香方抄本给带上,就和春桃坐上马车往城东去。
陈娘子早些年帮着打理徐家铺子,做香膏的手艺纯属,只是母亲去世之后她就隐退了,年纪也大了,找了间不大的四合院住着,收留一个学艺的小童帮忙。
院子里很清静,竹筛子层层铺在地上,里面晒着各种干花,一进去就花香扑鼻。
“陈姨,我是清晏,您还记得吗?”
徐清晏看着院子里正在打扫的陈娘子,喊了一声,老人家回过头来,差点愣了愣。
年近六十可是一点不显老态,陈娘子面色红润,头发梳得整齐,见她登门,走过去看了半晌才认出来。
“哟,是晏丫头来了,好多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跟你娘一模一样!”说完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春桃,“春桃也长高了,以前在徐家还是个小孩儿!”
春桃笑着,甜甜地喊道,“陈姨好。”
徐清晏记得母亲是一个温润善良的女子,眉间一点痣,笑起来梨涡分明,是府城少见的美人。
她也算是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皮肤细腻白净,眉眼弯弯,不浓不艳,看人时格外亲昵,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水色。
沈知微曾说她像一轮弯月,不像满月夺目,却不争不抢,看了叫人安静。
徐清晏莞尔一笑,递来礼盒,“陈姨,我备了一点薄礼,您不要见外,我这次来就想问问您做香膏的事情。”
陈娘子赶紧拉着她进屋,“还客气呢,快进来。你爹之前遣人来找过我,我还说呢今儿人就到了。你娘当年手艺精湛,也手把手教过你,底子在捡起来也快!”
徐清晏把方子递过来,有些苦恼,“陈姨,我昨儿按照娘亲给的步骤来了,可是怎么也熬不出那种味道,也不知哪里出错了。”
陈姨带她走到小泥炉旁,取了一些蜂蜜蜂蜡还有干花,一边下料一边说道:“别急,熬膏子是最需要慢工出细活,火候如果有一点差池,熬出来的味道就不对。你瞧,这温度就差不多。”
伸手在炉子上方探了探,不温不烫,徐清晏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昨晚煮太久了。
陈姨接着说,“晏丫头你回去之后就好好先练一练火候把控,火大了膏体发硬,火小了又凝不住。等你练好之后再说下蜡、倒花油,至于搅多少圈全凭手感,等锅里起了细密的小泡再下第二次蜡,顺着一个方向搅。”
徐清晏和春桃在一旁听得入了神,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学问。
陈姨讲完就让她自己先练练手,第二锅就有了几分模样,膏体整体细腻香润,推开是淡淡的玫瑰味。
“你这孩子就是聪明,好好学下去不比你娘当年差。”陈姨给她倒了杯茶,语重心长,“晏丫头,你也别急于求成,制香如做人,底子要正,方子要守得住。回去你慢慢练,你娘亲拿手的梅花膏也记得千万别逢人外传,压箱底的东西自己知道就行。”
徐清晏郑重地点点头,“陈姨,我知道了,多谢您指点。”
送走主仆二人,陈姨还在门口望着,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
只是三人不知,不远处柳树后,一抹素色身影悄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