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我安排了学习委员。”李渝招了招手,切换板书模式,打开一张空白幕布。
江峰青起身,走向发言席。
“什么时候选的学委?你们知道吗?”庄沅嘀嘀咕咕。
乔清纯小声回答:“不知道。”
“太有心机了啊……”庄沅咬牙切齿。
李渝侧身让位,拉开椅子,坐到庄沅旁边,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而不语。
庄沅双手撑着下巴,安静下来,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假设,”江峰青直接开讲,“‘大道’是宇宙的源头与终极,莫可名状。大道流动,生成‘元炁’——宇宙中最原始、最纯粹的能量,对应瑞凡所在天外世界魔法学中的‘混沌能量’概念。”
先概括现象,再推导证明。他画了一个简单的二维直角坐标系,然后,从原点向各个方向延伸出许多条线,用省略号表示还有无穷多的轴。
“元炁遍洒虚空,显化为‘真空家乡’,超维度、超时空,混乱无序,与物质宇宙的物理法则完全不兼容。很难称之为一个‘世界’,在魔法学中对应的概念是‘混沌领域’。”
数学?狗都不学!庄沅打了个哈欠。
“在数学上,”江峰青专注地讲述,“可以把它大致想象成一个无限维的希尔伯特空间,有无限个相互正交的基向量,也许蜷缩在普朗克尺度下,也许隐藏在量子世界中,也许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感知不到,可能永远都无法触及。”
他的讲述精确而简洁,并不显得枯燥。庄沅一个不当心,竟然就听进去了,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其他人的感觉也差不多,甚至还发现了一些从前没思考过的盲点,偶尔会提几个问题。
只有陆杳始终安静地听着。从前,无论他想学什么,江峰青都会提前研究,然后以最恰当的方式教给他,而他也总是能够轻松理解对方的意思。现在依旧如此。
“在真空家乡中,元炁像量子涨落一般,处于永恒的起伏状态。当微小的涨落不断叠加,不同频率的相互作用形成复杂的频谱,最终,分化为两种次级能量:阴气、阳气。”
江峰青顿了顿,在坐标系旁边写了一个方程式。
“阴气?”陆杳问。
“是的,命名沿用古称,研究方法仍是科学的。”江峰青看向他,时间不到半秒,继而移开视线,写下参数。
“阴气,具有变化、精神、主体性,生成‘纯粹灵质’,形成‘灵界’,处于永恒的动荡之中,难以凝聚出实体。”
“阳气,具有稳固、凝滞、客体性,生成‘纯粹物质’,形成‘外域’,处于永恒的凝固之中,难以产生意识。”
陆杳观察方程式,在心里默算,然后发现了矛盾点,问:“按照计算,阴阳二气不会继续分化,两个世界应当绝对封闭,但现实并不是。”
“没错。”江峰青又写了一个方程式,比先前的略长一些,“虽然原因不明,但根据乔冲霄留下的零星记载,结合实际情况,可以反向推演。在距今大约百亿年以前,灵界出现了一股巨大的灵能冲击,打开了一条连接外域的通道,后世称之为‘扶桑木’。”
陆杳默想着,忽然一晃神,脑海中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空旷感,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风从极深的地方吹了上来。
然后是画面。
巨大的光球几乎遮蔽了天空,从看不见的高处坠落,拖着光尾,砸进一片他无法辨认的、混沌的底色里。
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棵大树?不,那是某种比树大得多、摩天接地的存在,它倾颓、碎散,断裂成千万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把一切都盖住。尘埃、残骸、光与影飞速消散。雪越积越厚,越积越静。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了?”
陆杳回过神,江峰青站在屏幕旁边,看着他。
其他人也随之望了过来,察觉到他短暂的失神。
陆杳摇了摇头,问:“接下来,不会是后羿射日、扶桑木倒塌,绝地天通吧?神话就是这么说的。”
“你的想象,基本符合推演。”江峰青点头,转向屏幕,换了一页,写下几行新的公式。
这一次的方程比之前更复杂,参数也更多。陆杳注视着那些符号,努力回到“听课”的状态里。
“灵界、外域的平衡被打破,”江峰青说,“两界相互挤压,产生了一个裂隙维度‘凡世’,也就是我们所生存的现实世界。”
他在坐标系的原点周围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区域。
“阴气、阳气在凡世流动、交感,分化为多种低层级能量。”他说着,在幕布上拉出两张图表,“原本纯粹的阴气,稀释为八风。‘风’指的不是可见的气流,而是其作为灵性的规律,相对多变,像无形的风,流淌于万物之间,可以近似地想象为‘场’与‘势’。”
图表上出现了八个动态、不同颜色的波形图,每个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
“没有人能认识八风的真实本态,修行者也只能根据自身感应和文化背景,进行主观的解读。这里沿用望气术的框架,以颜色区分,最基础的颜色是:白、金、绿、红、紫、蓝、褐、灰;以八卦的卦象命名,上述颜色对应的分类为:乾天、坤地、坎水、离火、巽风、震雷、艮山、兑泽。”
然后,他又分享了源自魔法理论的观点:“在瑞凡·雷克所生长的天外世界,魔法分为不同的学派,产生了许多理论体系。具有统治性地位的圣堂,通常把八风称为‘魔法之风’,光明、金属、自然、火焰、雷电、天空、野兽、阴影,是最基础的类别。实际中,还有一些罕见的变体以及混合的类型,比如黑暗、死亡。”
他说完,拉出另一张图表。
“原本纯粹的阳气,稀释为五大元素。作为物性的质料,相对稳固,但不像外域那样绝对静止,是构成山河大地、血肉筋骨的‘质料因’,可以近似地想象为‘性’与‘质’。”
这一次的图表是五组三维结构,缓缓旋转着。
“五大元素比八风更抽象,它们既不是有形的物质,也不是可感知、储存的能量,无法观察到本体,只能通过实验,证明其产生的效应。关于命名……我看过的资料备注显示为‘机密’,没有解释,或许跟早期佛教、印度哲学有关,分为:地、水、火、风、空。”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以前培训的时候可没说得这么详细。关南好想放弃思考,最终还是举手提问:“所以,八风构成了灵魂?五元素就是物质?”
“不。”江峰青回答得很干脆,“八风是灵性的规律,不是灵性本身,就像物理定律不是物体本身。五元素同理。”
关南:“那灵魂从哪儿来?”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后续的课程或许会解释。”江峰青说,“我先讲完八风的衰变史。”
他在坐标系上画了一条衰减曲线。
“在扶桑木被打通的初期,八风与五元素的浓度极高,凡世处于剧烈的动荡之中。乔冲霄认为,当时发生了一系列旷日持久的大战,过程中,通道被某种力量摧毁了,可以想象为陆杳刚才所说的,神仙打架、后羿射日、扶桑木倒塌。”
“于是,八风和五元素的浓度开始下降,最终达成动态平衡,凡世趋于稳定。但是,地球上的生命演化进程,并不是从那个时间点开始的。”
“又过了许多年,或许是几十亿年,地球上的八风再次衰减,浓度急剧下降,变得几乎不存在。”
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划动,放大了曲线的末端,圈出两个明显的波谷。
这么一来,曲线走势陡然变得让人感觉眼熟,就像……A股的趋势图,一碰到4000点,啪地一下就跌下去了,简直太好理解了。
关南再次提问:“为什么?不是已经平衡了吗?”
江峰青:“原因不明,现存资料太少,目前只能做猜想。总之,从那以后,地球上就几乎不存在灵性力量了,这一点,陆杳从神庙获得的信息也可以佐证。”
陆杳肯定了这个说法:“小秦曾向我展示仙灵族的历史,我解读出的信息很模糊,但基本能够确定——远古时代,曾经有一场元炁风暴,以仙灵族的家园为原点,席卷宇宙,然而,银河系几乎没有受到波及,这里或许存在某种特殊的限制,压制灵性力量的同时,避免了灵性的灾祸,所以才被仙灵选中,作为避难地。”
江峰青:“据我所知,瑞凡所在的天外世界,没有这种情况,超凡者很多,超自然灾害十分常见。”
这话提醒了陆杳,他从一开始就非常好奇,提问:“天外世界灵性力量充盈,可我们这里的情况……研究和推测,又是怎么做到的?”
“设备探测、古籍考证,以及精神层面的感应。刚才你可能也感应到了什么?”李渝回到发言席,“谢谢小江,你讲得很好,接下来,我补充一些细节,大家进行讨论。”
江峰青下台回到座位上。
“学委实至名归。”关南侧身让他进去,在心里感慨,领导就是会用人,上课刚起了个头,剩下的全交给学生,江峰青还得感谢他,因为得到了在陆杳面前表现的机会。
当然,这种机会也不是谁都能把握住的,不得不服,江峰青的确是个做研究的好手,才接触几天,就能把这些东西讲得简单明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偷学的,大脑结构指定跟别人不一样。
陆杳被李渝问起,想了想,道:“不确定,我平时就偏向图像思维,经常在大脑里‘放电影’,刚才推演方程式,联想到了几个画面。”
李渝:“文字通神,在超自然领域里,这种现象真实存在。极少数灵能感知力强的人,会在阅读古籍、思索文字符号时,产生非同寻常的领悟。”
陆杳:“该怎么区分领悟和想象?”
“唯心的事,只能依靠感觉,慢慢体悟。同时,也要保持谨慎,当心受到负面影响。平时多跟身边的朋友交流,小乔和庄沅多少有一些经验。”
李渝说罢,继续讲课。他也是有真才实学的,而且在研究所工作了许多年,补充的细节全都是重点,却深入浅出。
多元世界、科学与玄学交融,大家都觉得很神奇,又问了许多问题。
不知不觉间,第一课结束了。
·
与抽象玄奥的理论课程相比,训练反而显得简单轻松。
虽然第一个月只练基础体能、军事技战术和团队配合,但陆杳的积极性很高,不仅是为了跟上同伴,不成为累赘,更因为他又激活了新的天赋——仙灵血脉。
从前,他的体格就跟普通人不太一样,比例异常完美,肢体协调,平衡感和控制力都很强。但因为缺乏厚重的脂肪组织,耐力较弱,许多时候都是靠意志力弥补。
神目觉醒之后,源自血脉的力量飞快地复苏,重塑了他的身体,这种利弊二分更加凸显。
他的骨骼变得更轻了,肌肉更薄,关节更为柔韧,看上去不明显,但体重下降了整整二十公斤,变得更为敏捷灵活,反应迅速,运动所消耗的能量更低,具有极强的机动性。
弊端在于抗冲击能力随之降低,毕竟没有厚实的肌肉和皮肤保护,虽然不是“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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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但也相当于一把“玻璃钢刀”,锋利、优雅、高效,却耐不住硬碰硬,需要精心维护。
好在他的自愈能力也增强了至少三倍,练琴时,手指几乎不再会磨出茧子,往往是红肿、破皮,第二天便恢复如初。
针对这种情况,远近闻名的“魔鬼教官”乔清朗,对陆杳的要求格外宽松,明确将他作为全队的重点保护对象,不作体能达标要求,而是着重学习作战技巧,让他担当指挥辅助的角色,提供战场导航、情报信息。
除了陆杳本人,大家对这样的安排均无异议。
可他一向是个好学生,认真刻苦惯了,不仅全程参与、全力投入,还在完成规定动作之后,自发跟庄沅学习体术,练起了太极剑。
此外,他每天必须坚持进行两次神游,前往虚境学习至少20个小时,之后再在现实世界回想温习、整理笔记,用借来的乐器实操。
到最后,最大受益人反而是庄沅,他可以打着贴身保镖的旗号,光明正大地摸鱼。
这会儿,陆杳正在做仰卧起坐。
庄沅眼神涣散,帮他压腿,自己公然偷懒,还小声教唆:“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多几个少几个没差别,不要太较真了。”
“主要是练耐力,现在做不到没关系。”乔清朗过来指导,在庄沅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循序渐进,别拉伤。”
陆杳放慢动作,并不放弃。他天生肤白,汗少,激烈运动时,看上去依旧干净清爽,衣摆随着动作往上卷起了一些,露出曲线异常完美的腰部,形状漂亮的肌肉透着健康的红晕。
庄沅看得那叫一个大大方方,乔清朗说他也不听,只能眼不见为净。
然而,乔清朗稍稍侧目,便撞上了关南肆无忌惮的目光,侧向另一边,只见江峰青神色复杂,转过身去,又跟乔清纯直勾勾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都是些什么人啊?偷看同事有瘾!乔清朗登时火冒三丈:“做完的人再加三组!以江峰青的姿势为标准!”
被这么大声喝止,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再看,打着赤膊,调整姿势,相互攀比起来,练得一个比一个卖力。
乔清朗刚觉得满意,一回头,才发现激起变化的不是自己的命令,而是……陆杳已经做完停下了,开始观察他们。
庄沅还在一旁挨个点评。
“腿还得练练……”
“壮了点……”
“这个……长那么帅干嘛?”
食色,性也,陆杳是仙灵,又不是真正餐风饮露的神仙,他原本就很注重自身形象,当然也喜欢看帅哥美女,尤其是帅哥。
同事们顾及他的特殊知觉,都非常注重清洁,连造型都比刚认识的时候精致了不少,一群年轻人,长得帅,身材棒,体脂率就没有超过13%的,有“巧克力”腹肌,还有“巧克力”奶……真是“富有且慷慨”!他既欣赏,又羡慕,感慨自己这辈子是很难练成了。
乔清朗不会骂陆杳,只得把小黑板上的训练计划擦掉,憋着气写下最新规定。
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文明训练,禁止擦边!”
·
结束一上午“激情四射”的训练,宣传处准备继续上理论课。
“玉环……玉佩……”
庄沅从挎包里掏出两件玉器,摆在桌上,逗猫似的指来指去。
陆杳选了玉佩,不去触摸,单凭观察,很快就有了判断:“汉代,和田羊脂白玉,质地非常细腻,列侯以上才用得起。镂空雕刻的纹样规格很高,可能是贵族的东西,但不是墓里出土的。”
“怎么说?”关南围在一旁看热闹。
陆杳:“沁色不是土沁,包浆温润。刻痕里残留了微量朱砂,通常是作为礼器,在祭祀时留下的。判断年代,我说不上来,单纯凭感觉。”
“Bravo!”庄沅模仿短视频里夸张的声调,用法语说“真棒”。
庄家历史悠久,世代经营古玩生意,根基深厚,他随便拿出来的几件“教具”,都是秦汉时期的真古董。
陆杳不爱古玩,但觉得开发一下辨识器物、追溯年代的超能力也不错,从庄沅这里学到了不少“干货”,积累识别经验,乐得陪他玩。
他说话的同时,还在通过心像图观察整个房间。
江峰青跟乔清朗并排坐在斜后方,两人的体态都很端正,动作也差不多,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乔清朗在写训练日志,没什么可看的。江峰青在谱曲,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感应了什么,停笔,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
在这个像小教室般的房间里等待上课,恍惚间,陆杳记起了高中上学的时光。
刚转学的时候,他很抗拒跟同学交往,因为他们看他的时候,眼里总带着好奇和窥探。每当他经过,原本热闹的人群就会变得安静,声音压低、目光传递,礼貌而又拘谨。
当时,江峰青的位置跟他隔着好几列,在靠后的角落。但每到课间,那里总会围着一群人,聊游戏、聊球赛、聊周末去哪儿,欢声笑语,像穿过窗户洒下的阳光。
变化就发生在江峰青与同学们的闲谈间。时不时,围在他身边的人就会走过来,给陆杳递东西、借东西,问一些学习上的问题,通常以“那个”为开头,以“班长说你……没想到真的……”为结尾。
可每当陆杳扭头望去,江峰青都被人挡着,他只能从缝隙间看见对方在笑着说些什么,压根没往自己这边看。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呢?陆杳完全没有头绪。
两人的第一次接触,是做信息学小组作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