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冷寂。

    比月光还要冷的,是白十六的刀。

    白天的时候,楚留香一行人已经见识到了彭家刀法,那已是极好的功夫,可和白十六的刀相比,仿佛是小孩过家家。

    可白十六挥出来的却不是刀法,而是剑。

    非常精妙、非常高明的剑法。

    余下的黑衣人明明恐惧到了极点,却没有就此离开。

    “交出极乐之星!”

    他们声音颤抖地说。

    “极乐之星?那是什么?”

    白十六疑惑道。

    当一个人的实力高到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脊背发凉的程度,没人怀疑白十六在撒谎。

    黑衣人颤声道: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彭家七虎保的这批红货里,最珍贵的就叫‘极乐之星’。”]

    红货是珠宝玉器之类的贵重物品。

    [胡铁花忍不住道:“你们兴师动众的,我还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原来不过是件宝石。”]

    对于他来说,再名贵的宝石也不如一壶好酒。

    宝石再美也不过是俗物。

    俗不可耐。

    黑衣人强忍着惧意,低声说:“我们受命而来,若拿不到东西,回去,回去——”

    说着,他突然暴起,长袖翻飞,里面射出无数根银针。

    “去死吧——”

    他恶狠狠道,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轮弯月升空,消失。

    漫天红雨。

    白十六站在尸山血海间,蓝色的华服沾染上斑驳的血浆,手中弯刀还在滴血。

    先前放狠话的黑衣人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而是释怀。

    仿佛这已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你们走吧,”白十六轻声说,“你们也是受制于人,回去告诉那个人,东西在我这里,有本事过来拿。”

    她眼上明明蒙着白绸,可在场所有黑衣人都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他们绝非白十六对手,留在这里也是自寻死路,既然她已经这般说了,不如……

    “我们走!”

    一群人迅速撤离。

    他们的功夫着实不弱,换个人或许已经得手,无奈遇到了煞星。

    .

    万籁俱静。

    只有风。

    明明白十六还是那个白十六。

    没有帷帽,到底不一样了。

    白天的时候,她的脸被帷帽上的黑纱遮得严严实实,大家不知道她是个眼睛看不见的盲女,如今知道了,心情难免有些不同。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敬佩、探究、狐疑、惭愧的复杂心理。

    胡铁花迎上去,快到白十六跟前时,却又不敢上前了。

    他犹犹豫豫道:

    “白姑娘,你,你……”

    他是性情中人,一想到白十六年纪轻轻、眼睛却看不见,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过。

    他想问白十六的眼睛怎么回事,还能治好吗,你怎么不用白家的功夫,你的剑怎么练的,真是厉害……

    但那些话堵在他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白十六的两只鹰,一左一右看着他,尤其是那只脑袋上没有毛的秃鹰,张嘴发出一声“噶”,似乎在嘲笑胡铁花多愁善感。

    白十六也在看他,尽管她的眼睛蒙了一层白绸。

    月光下,她的皮肤皎洁,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殷红的嘴唇就像涂了樱桃汁。

    “我不是瞎子,只是眼睛看不见。”

    她说,很认真地说。

    眼睛都看不见了还不是瞎子?

    胡铁花顿时不知如何回应,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个“好”。

    .

    楚留香和姬冰雁不动声色交流着。

    他们当然知道胡铁花在别扭什么,一直提防、警惕的神秘女子,突然被告知其实是双目失明的盲人。

    白十六表现得越寻常,胡铁花就越愧疚。

    事实上,他们也有些别扭。

    白十六来历成谜,武功高强看不出路数,拿的是刀,使出来的却是剑法。

    他们唯一可以确认的是……

    “她不一定是白家人,但她的刀一定是,”姬冰雁看着远处的白十六说,“除了白家的神刀,我想不出世间还有第二把那样的刀。”

    据说,边城白家的祠堂供着一把神刀,唯有大智大慧和至情至性之人方能使用。

    寻常人用了只会沦为它的仆从,继而走火入魔,成为嗜血的疯子,最终自取灭亡。

    而它在真正的主人手中,就会变成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

    那把刀出鞘后,他们与白十六之间距离不短,依然感觉到弯刀的威慑和对习武之人致命的吸引力。

    除了白家的神刀,姬冰雁想不出还有第二把刀拥有那样的魔力。

    楚留香没有说话。

    他看着稍远处的白十六,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她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叫上小胡,我们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

    楚留香口中更重要的事,就是跟踪那些黑衣人。

    行走沙漠,最重要的两件东西,一个是水,一个是骆驼。

    那些人既是徒步而来,又没携带水囊,意味他们住的地方离此地不远。

    眼下他们虽然有了白十六相赠的水囊,可他们到底有五个人。

    在沙漠行走,那些水还是太少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想见一见那些黑衣人背后的人,比起坐以待毙,他们更希望先发制人。

    在沙漠跟踪,不可以太近,他们带走了小潘和石驼辨路,将彭一虎、行李和骑行的骆驼留给白十六照看。

    “交给我?你不怕我把他带走?”

    白十六问。

    她不久前还在向这些人索要彭一虎被拒绝,现在这些拒绝过她的人却将彭一虎交给了她。

    哦,还有他们的骆驼和行李。

    “我相信姑娘。”楚留香说。

    凭白十六的实力,带走彭一虎易如反掌,她方才没有这么做,之后也不会这么做。

    白十六点头,郑重道:“好,若你们出事,我会让害你们的人付出代价。”

    她并不清楚那些黑衣人的来历。

    但那些人功夫不弱、训练有素,大漠里培养这样一支队伍并不容易,而培养得起这样一支队伍的人在大漠里亦是寥寥无几。

    楚留香怔住了,胡铁花和姬冰雁也怔住了。

    他们能听出白十六话里的认真。

    萍水相逢,双方都有所保留,彼此不过是连姓名都没交换过的陌生人,白十六竟愿意在他们出事后,替他们报仇。

    休说胡铁花这样的性情中人,就连姬冰雁这样冷静克制的生意人都有几分被触动。

    胡铁花哈哈大笑:“好,很好,白十六,冲你这句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且放心,那些杂碎想要我性命也没那么容易,等我回来,我请你喝酒。”

    .

    酒,自然是没有的。

    胡铁花忘记了,他的酒全部喂给了彭家兄弟,身上只剩一个空酒壶。

    当然,就算有酒,他也没有心情喝了。

    楚留香一行人离开时是五个。

    回来的只有四个。

    小潘死了。

    那些被白十六放过的黑衣人也死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带回“极乐之星”,或许是他们暴露了行踪引来了外人。

    总之,幕后之人没有饶过他们。

    他们这些人去时意气风发,回来时垂头丧气。

    就像四条落败的狗,没有一点精气神。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幕后之人的身份了。”

    白十六笃定地说。

    “是谁?”她问。

    楚留香苦笑,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姑娘。

    虽然眼睛看不见,却比很多有眼睛的都要敏锐。

    敏锐得多。

    “是石观音。”楚留香说。

    白十六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原来是她。”

    “姑娘知道?”

    “如何不知?”白十六说:“西域高手中,她的武功不见得是最强的,折腾人的手段却是五花八门,落到她手里,能痛快死了反倒幸运……”

    “这两年她的消息少了,在外活动的都是她的弟子,我还以为她和别的上了年纪的高手一样,也开始修身养性了。”

    和那些提起石观音谈之色变、战战兢兢的人相比,白十六平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些调侃、少了许多尊重。

    似乎大名鼎鼎的石观音只是西域众多高手中的一个,除了手段阴毒些,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一刻,楚留香确定了两件事。

    ——她一定不是石观音的人。

    不仅因为对石观音恐惧到极点的石驼,接触她(白十六)毫无反应,还因为她提起石观音少了像石驼、像那些黑衣人那样的畏惧惊慌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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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一定不怕石观音。

    就是不知她这份“不怕”是源于自身实力,还是源于她过去生活的环境、接触到的人?

    .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第二天,彭一虎醒了。

    他的身体依然很虚弱。

    “……货。”

    他喃喃着,抱紧箱子,又摸向他的肩头。

    确定他要保的货都在,才看向四周。

    “是你?!”

    他没认出白十六,但认出了白十六的马、白十六的两只鹰。

    一只是黑的,黑得威风漂亮,另一只也是黑的,黑得又秃又丑。

    “是我,我们又见面了。”

    “你救了我?”

    白十六点点头:“是你运气好。”

    不过一夜,她已换身行头。

    昨夜染血的蓝袍换成了干净的青袍,帷帽也是新的,款式和昨天一样,只是黑纱变成了白纱。

    脚下的靴子看起来没有变化,但干净得出奇,走出帐篷的姬冰雁敢肯定,这绝不是她昨天穿着杀人的那双。

    这个时辰,太阳还不算太毒。

    白十六似乎准备生火做饭。

    她手里拿着一只鸡,一只刚刚死掉、还很新鲜的鸡。

    可鸡是哪里来的?

    众人满腹疑惑。

    即使彭一虎醒了,白十六也没有给予过多关注。

    她正专心致志地拔鸡毛。

    姬冰雁、楚留香、胡铁花陆续离开帐篷,从她身边经过,她也没有抬头。

    彭一虎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他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

    白十六还在拔鸡毛。

    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铁锅,铁锅冒着白烟,似乎是沸腾的热水。

    终于,白十六拔干净了鸡身上的毛,准备将鸡下锅。

    “姑娘在做什么?”

    彭一虎忍不住问。

    “炖鸡。”

    “……我没看到你处理内脏。”

    彭一虎声音嘶哑。

    他第一次见人炖鸡,是不清洗内脏整只放水里的,这能好吃吗?

    “还要处理内脏?”

    白十六疑惑地“看”着彭一虎。

    即使白绸遮住她的眼睛,依然能看出她脸上的迷茫和错愕。

    ——这不是常识吗?!

    彭一虎震惊。

    他上次见白十六,白十六就是一个人。

    这姑娘在大漠独自生活这么久,居然不会做饭?!

    彭一虎震惊,彭一虎疑惑,彭一虎不解!

    他挣扎着坐起来:“……还是我来吧。”

    秃鹰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嘲笑。

    白十六提着鸡脖子,将死不瞑目的鸡递给彭一虎,彭一虎刚醒,坐起来的时候眼前还有几分晕眩。

    白十六默默递上水囊。

    彭一虎也不矫情,道了一声谢,大口大口喝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坐下来帮白十六处理鸡。

    一边处理,一边问:“敢问姑娘,可否见到我那些兄弟?”

    “见到了,”白十六说,“他们运气不如你。”

    彭一虎处理鸡肉的匕首一顿。

    “他们……”彭一虎声音嘶哑、干涩。

    “死了。”

    白十六声音并不大,但沙漠很空,很安静。

    她的声音清楚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姬冰雁沉默,楚留香沉默。

    才走出帐篷的胡铁花恨自己长了脚,又恨自己太勤快,为什么不在帐篷里多睡会儿。

    白十六继续道:

    “人就埋在你身后的沙堆里……那三个人埋的,本来还有个帮忙的,昨天夜里也死了。”

    彭一虎低头处理着鸡。

    他将整只鸡用匕首一下一下切成鸡块,放进沸腾的锅里。

    他的眼睛红了,分不清是难过,还是被烟熏的。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谁?”凶手是谁?

    白十六没有隐瞒:“石观音下的毒……你和你那些兄弟,还有昨晚上死的小潘。”

    听到石观音的名字,彭一虎身体一颤。

    这是大漠公认最美丽、最毒辣、最无情、武功最高的女人。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知过了多久,彭一虎说:

    “……我知道了,多谢姑娘告知,等我护完这趟镖,一定送姑娘去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