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了吗,这几天,望禾村又出事了。”
隔壁桌传来食客的闲谈。李回山立刻竖起耳朵。
“望禾村那边不是有个黑雾岭吗。听说,那黑雾岭上最近出现了一条巨蟒蛇妖。那蛇妖有九个头,一张嘴能吞掉一整个屋子。”
“青-天-白-日,哪来的蛇妖,还九个头,话本子看多了吧。”
“你别说,传得鼻子有眼的,听说就在岔路口,每天专门吃路过的人。”
“这种传闻你也信,从小到大听了没有十个也有一百个了,你什么时候见过真蛇妖。”
……
奇闻轶事过多,真假难辨,李回山起身。
“我们先去太和村看看吧。”
“去去去,怎么又来了,快滚快滚!”
刚准备出门,就看见酒楼掌柜在门口骂人,他们顺着视线走过去。
门口墙根下坐着一名个子很小的女孩,看上去只有六七岁。衣服破破烂烂,身上还有未愈的伤口。
掌柜挥手。
“真是晦气。快给我滚远点,别影响我做生意。”
一位客人刚出门便碰上了这一幕,和善笑道:
“掌柜的,这么小的孩子,你就当积德,给她口吃的呗。我这还有些剩的吃食。”
掌柜一脸纠结。
“这位客官,您估计是外地来的吧。这小女孩是太和村的,前阵子,太和村得了瘟疫,整个村都死了。谁知道如今她身上有没有带着病根啊,要是给我们也染上了怎么办。”
“瘟疫?”客人立刻变了脸色,躲得远远的,“怎么整个村都死了就她没死,这女孩怕不是个灾星吧。真晦气。还不快给她赶走。”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回山上前两步,拦住掌柜笑道:
“掌柜的,给我们打包一袋包子,我们着急带走。”
掌柜登时笑容满面。
“好嘞仙子。”
李回山上前,蹲下身。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瑟缩地贴着墙根,戒备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回山温声道:
“别害怕,我们不是来赶你走的。我们是修士,专门为调查太和村一事而来。”
小女孩上下打量着她,依旧十分警觉。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客官,您的包子来了!”
掌柜屁颠屁颠跑了出来。见李回山正和女孩说话,大惊失色。
他刚准备开口,只见眼前的一黑一红两名女修,正像看尸体一样看着他。
掌柜立刻两股战战。
“仙子、仙子,小人不是……”
姬无邪指尖一点,一道法光隐现,没入掌柜眉心,只见那掌柜忽而满面痴笑。
“客官,欢迎下次再来光顾小店啊。”
说着,自己转身走了进去。周九眼疾手快地将包子拿了过来。
姬无邪嫌弃地看着那人,随后施法,一点毫光如屏障般覆盖了整个酒楼。
刹那间,整个酒楼都停滞了一瞬。笑声、闲谈声、叫卖声、辱骂声统统消失了。仿佛耳边被抽空了一般。
只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我已经抹掉了这里所有人关于我们的记忆。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快走吧。”
姬无邪连忙给手上施了个清洗术,皱眉道:
“长那么丑还那么多话。丑人多作怪。”
众人:……
周九将包子递给李回山。李回山拆开油纸,将纸袋递给小女孩。小女孩张大嘴,呆滞地望着她们,连包子都忘了接。
李回山眯起眼睛道:
“小朋友,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小女孩咽了咽口水。
“……阿荞。我叫阿荞。”
-
李回山带着阿荞往太和村的方向飞。
师父蹲在她右肩。由于一把剑站不下三个人,姬无邪又一定要跟她一起,最后只能变回狐狸的样子蹲回她左肩。一把念尘上挨挨挤挤载了四个人。周九在旁边一个人独享她的大剑。
阿荞惊奇地望着身下飞速倒退的山林,面露神往。
“姐姐,仙人都会飞吗。”
“可以。只要努力修炼,就可以在天上飞。”
李回山垂眸看着身前的人:
“阿荞,当时你不在村里?”
阿荞低头道:
“娘亲身体不好,家里又没钱买药,我就去山上采药。”
李回山神色微僵。
“那天晚上,正好遇到很大的暴雨,山上起了泥石流,我被困在了山洞里。第二天,等我下山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
风将阿荞的声音传了过来。
“姐姐,那些人说的都是假的。根本不是什么瘟疫。如果是瘟疫,怎么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到?”
阿荞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我在山上往下看的时候,整个村凭空消失了。一个人都没有了。”
李回山沉吟道:
“所以你去了镇上?”
阿荞垂着头:
“我觉得太和村已经不安全了,想着去镇上应该能找到办法。我就去官府伸冤,结果官府说我妖言惑众,说我是瘟疫的灾星,最后被官府打了出来……”
李回山和周九交换眼神。
“看来不仅仅是草堂宗内部有问题,官府可能也被渗透了。”
“草堂宗?”
肩上的猫突然开口,阿荞吓了一跳。
李回山将江风眠从肩膀上叉下来。江风眠似乎被吓着了,睁着圆圆的眼睛,身体僵直成一条,整只猫一动不动。
她看着绿色-猫瞳道:
“太和村消失的信息没有及时更新。阿九怀疑,草堂宗内部已经不安全了。”
-
一行人到了太和村附近。
“果然,这里有迷魂阵。”
刚落地,姬无邪就化成了人形。他拧眉,抬手一撕,将空中隐蔽的阵法生生撕了个口子。
“怪不得盗墓贼回去就神志不清,原来是在这里放了迷魂阵。只要靠近便会神智混乱。这手笔,谢家无疑了。”
穿过迷魂阵,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进了村里。
太和村已经没有半点生息了,连鸟叫、狗吠都没有。整个村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李回山忽然蹲下身,观察地面的痕迹。
“这里有非常凌乱的脚步,以及拖行、挣扎的痕迹。”
李回山眼前浮现百姓混乱地朝着村口逃去,但很快便被修士拖行的画面。
这是指节在地面乱抓的痕迹;这是喷溅出来的血迹,像是吐血;这是双腿挣扎乱动的痕迹……一开始痕迹很乱,后来痕迹便比较整齐了。
江风眠从李回山肩上跳了下来,走到村口处,绕着一段痕迹转了一圈。
“这里还有一些零散的痕迹。应当是在阵法发动后,将后面意外进村的人都控制了起来。”
他看向李回山。
“从痕迹来看,不是谢临安,是他手底下的人。若是谢临安亲自来,不需要做这些事情。”
阿荞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
“阿娘。”
她低低地念了一声,突然间,转身一路狂奔。
“阿娘、阿娘……”
阿荞在前面跑着,众人紧随其后。李回山看着眼前独自奔跑的身影,有些恍然。
终于,阿荞推开一户的院门,进了院内一叠声叫:
“阿娘,你在哪?阿娘……阿娘……!!”
院子里的设施一切如旧。院子中间,长着一棵很高的槐树,槐树下有两把椅子,旁边有一个篮子,或许常在树下择菜。屋檐下有一圈低矮的栅栏,里面本该有几只鸡,草窝里,还有一个没拿出来的鸡蛋。
阿荞一路奔,一边叫着阿娘。终于,在推开卧房门的时候,一下停住了。
单薄的木板床上,还留有人睡觉的痕迹,打满补丁的被子掀起了一角。
阿荞一步都没有走动,她定在原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她的视线在屋内细细环视了一圈。最终,在门口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把小小的银锁。
银锁上的红绳还完好地扣着。
她猛地瘫坐在地,呆呆地拾起那把银锁,将它攥进手心。
“娘……”
李回山眼前模糊一片。
一滴泪落在了地上。
从见面起就从未哭泣的孩子,终于落下了第一滴眼泪。
-
他们陪着阿荞将银锁埋进土里,立了坟,便离开了太和村。
“既然太和村就是谢临安的手笔,那么,谢临安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呢?”
李回山思索着,陡然心头一跳。
“不好。”
李回山看着周九和姬无邪,二人看向她,一齐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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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禾镇。”
“谢家在进行灭村之前,为了防止人员流动导致的消息泄露,会故意散布谣言,让周围的村镇不要靠近。”
永安镇酒楼的闲言碎语从记忆中浮现。
“……比如太和村的‘瘟疫’,比如望禾村的‘蛇妖’。”
“当时,太和村的瘟疫传闻,比太和村灭村早了一个星期。他们就是用这段时间,来进行安排。”
李回山脸色发白。
“……望禾村‘蛇妖’的消息,已经过去多久了?”
阿荞犹豫着,瑟瑟发-抖开口:
“从我听到这个消息,好像、已经有五六天了……”
李回山肃然道:
“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动身前往望禾村。”
她看向姬无邪。
“阿邪,我们分头行动。你速度比较快,将阿荞带到永昌镇,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我们先动身去望禾村,打探一下消息。”
阿荞突然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开口:
“姐姐,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李回山一愣。
“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阿荞的手没有松开,身体有些发抖:
“……我不要离开你们。”
李回山蹲下身,柔声安抚:
“你先到安全的地方,我们从望禾村回来后去找你,好吗。”
阿荞沉默片刻,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你们会死吗。”
李回山眸光轻颤,她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
“我们不会死。”
阿荞犹豫道:
“那,姐姐,你收徒吗。”
李回山怔住了。
眼前的场面似乎似曾相识。
不知师父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忽然很想知道。
不过她能知道的是……阿邪现在的表情差得要命,恨不得把这小孩重新扔进太和村。
李回山:……
只要阿邪还在,估计她这辈子都很难收徒。用头发丝想都能知道,若自己意外有了徒弟,那徒弟肯定每天都被阿邪恐吓威胁最后滚蛋。
更何况,她的处境太危险了,根本不适合对任何人的人生负责。
李回山有些恍然。
原来师父当年,也是这样想的吗……
李回山忍不住伸手崩了一下江风眠的脑瓜。
江风眠:?
李回山连忙打哈哈遮掩过去。
“我知道你想要报仇。这件事我们之后再慢慢商议。你可以先进草堂宗,到时候再决定,草堂宗里也有更好的老师。”
阿荞恋恋不舍地点头。
“好。”
肩上的江风眠忽然开口:
“带她去草堂吧。”
李回山一愣。
“可是草堂已经不安全了。”
江风眠跳到阿荞肩上,凑近阿荞的耳边,偷偷说了几句话。
“……明白了吗?”
阿荞眼睛一亮。
“明白了。”
姬无邪一把捞住阿荞,把人拦腰提溜着。阿荞在他手里像离水的鱼一样挣扎。
“在这打什么哑谜?无聊。马上就来找你们。不许在我回来之前冒险。”他放大声音,刻意咬字,“——知道了吗,李、回、山。”
李回山冷汗出矣。
“知道了。你也不许欺负阿荞。”
姬无邪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仿佛没看到手里的小孩一直扑棱。
“切,谁稀罕欺负她一个小孩。幼稚。走了。”
姬无邪画了个传送阵,二人立刻消失在原地。
-
望禾村上空覆盖着厚厚的雷云。
“果然,我们没找错。”
李回山长舒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望禾镇还在。
只是阵法已经开始布置,整个村庄都无法进入。
李回山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便是谢临安的吸灵阵法。一旦开启,阵内的所有人都会变成谢临安灵力的养料。
七年前,她的家乡永安镇便是如此。
那一天,整个永安镇的人都死在了这阵法中,只有她被当世第一剑修江平舟救了下来。只是后来江平舟也不知所踪。
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
李回山悄悄握拳。
这一次,她一定可以让望禾村不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