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可每次见面,陆忘从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波澜。
上次见面,他察觉到贺唯一喜欢面前这个女孩,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在陆忘眼里,贺唯一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骄傲肆意,应该像风一样自由,而不是像高三那段时间一样,冷意寡淡,被过去束缚住手脚,变得患得患失。
他那个爹不是个东西。
同时也是他自己不愿意放过自己。
母亲自杀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过去的,他的内心封闭起来,谁也进不去。
所以得知他有喜欢的人后,陆忘知道,他在为了那个女孩一点点打开自己。
选择又绕回时蓝这里,第二次再拒绝未免有点做作,她顺从心意加了道蒜泥白肉。
服务员端上来三瓶啤酒和一瓶橙汁,贺唯一拿起其中一瓶,“麻烦换瓶橙汁。”
陈建希一愣,出口问:“贺唯一你不喝酒吗?”
贺唯一拧开橙汁的瓶盖,递给时蓝,“不喝,得开车送她回家。”
时蓝说:“没事,我自己可以回去。”
贺唯一手指向上指了指头顶漆黑的夜幕,语气理所当然,“太晚了,不安全。”
陆忘拍他脑袋,“瞧瞧人家,学着点。对女孩子要绅士。”
陈建希毛了,一把拍开他的手,“都跟你说了别拍我脑袋,回头拍傻了怎么办!”
陆忘撇撇嘴,“你本来也不聪明。”
两人夹枪带棒,你来我往。
时蓝小口嘬着橙汁,放下后偏头跟贺唯一小声说:“你这两个哥哥感情真好。”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贺唯一脸都黑了一度,大力拧开手中的橙色瓶盖,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大口,嗓音经过液体的滋润变得通透空灵,说话扑出点橙子味,“哥个……”
“屁”字还没出来,他想起要维持好形象,咬着后槽牙补充,“……是挺好。”
“小蓝妹妹,你需要手套吗?”陆忘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时蓝笑着晃了晃双手:“我不用啦,我比较习惯用手剥。”
女生白皙的手指修长,抓起一只小龙虾放到盘子里就开始剥,几根手指灵活地在虾身窜来绕去,不一会儿盘中就堆起一叠龙虾肉,小山似的。
贺唯一手腕撑在桌沿,白色的一次性手套发出细碎声响,一只小龙虾放在他面前,他却愣愣地坐在那里也不动手。
时蓝见他迟迟不动,疑惑问他,“你怎么不吃啊?”
她压根没想过贺唯一不会剥这个可能性。
其实他也不是不会剥,只是从小不怎么吃此类带壳食物,一下子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夜晚的星空配上这人间灯火,格外耀眼。
映在贺唯一眸子里,像染上一层亮光,他眼睫落下小片阴影,微垂着眼偏头,对上女孩视线的一瞬间心思百转。
“剪指甲的时候把手指盖弄劈了,有点疼。”
眉毛恰到好处地拧起,脸部肌肉也跟着抽动几分,说话的语气透出股无奈又可怜的滋味,指骨纤长的手作势伸向面前趴着的那只红虾。
陆忘:“……”
陈建希:“……”
他们怎么不知道贺唯一演技这么好呢。
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可惜了。
时蓝不疑有他,截掉他伸过去的手,连盘一起端过去,“日行一善,不用谢。”
贺唯一勾了勾唇角不说话。
对面两人却是一阵恶寒,他们不应该在这,他们应该在桌底。
时蓝心细,剥虾时会把虾线挑出来,然后把白白胖胖的肉放在一旁,再去剥下一只。
从贺唯一那里端走的铁盘没一会儿就摆满了虾肉,她自己的那份却还和刚刚一样。
她剥的时候,贺唯一的眼不时瞟到左侧,他向来学习能力强,几只虾下来,过程手法在脑子里已然成熟。
“好了。”时蓝把剥好的满满一盘龙虾肉推给贺唯一,抬眼间瞥见对面四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盯着她,时蓝不确定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回答她的是两颗点的如同捣蒜般的脑袋。
她微微一笑,打算接过。
贺唯一把喝了一半的橙汁轻轻放在桌面上。
两颗脑袋又突然齐刷刷左右摇动。
时蓝:“?”
陈建希内心:对不起小蓝妹妹,命还是比小龙虾重要一些的。
贺唯一见时蓝把手收回去,低头神情自然地捏起一只虾尾蘸了蘸调料,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
“……”
陈建希内心咬帕落泪:这才是资本主义!
饭吃得差不多,贺唯一擦擦手起身要送时蓝回家,陆忘丢给他车钥匙,明面说让他注意安全开慢点,其实暗地里希望他回来得越晚越好,他这一顿饭根本没吃好,净吃狗粮了。
时间九点不到,贺唯一二人走后,陆忘和陈建希一合拍,两人打算去金鼎继续,临走时,陆忘棉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大排档噪声嘈杂,手机铃声淹没其中,陆忘的车为爱情献身,两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前往。
……
“别逃了——”
男人尾音拖长,面目凶恶地一步步朝前走,手里的铁棍向上掂了掂,歪着头朝墙吐出一口鲜血,“妈的疼死老子了,”铁锈似的腥味瞬间在这个死胡同里弥漫开来,分不清是谁的,但下一秒,被另一种更为浓烈的味道取代。
男人提着棍凑近弯腰查看,半晌爆出笑声:“哎不是吧小子,这就吓尿了?”
王俞死咬着唇不吭声,大腿刚刚重重挨了一棍子,现下皮肉火辣辣的疼,内心的恐惧在这幽暗的夜晚无处遁形,野猫从黑压压的墙头蹿过去,呜一声。
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恐惧战胜了大脑神经的控制中枢。
男人嘴角的那拳耗费掉他太多力气,双手此刻如提线木偶般无力垂下,月光照在面前那片肮脏的水泥地上,王俞又羞又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腿中间裤子布料的颜色一点点变深。
男人和同伴毫不掩饰地放声嘲笑,路过的行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远离。
树影杂乱且疯狂地在胡同中央摇曳,男人抬脚踢了踢:“喂,小子,跟你那个万难的爹说,再不还钱,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一行人骂骂咧咧走远,王俞紧绷的后腰一松,脑勺抵着墙壁,起初含有惧意的眼神变得空洞。
黑暗里,碎裂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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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突然亮起蓝光,在这条寂静难捱的胡同里,诡异如地府亮起的鬼火。
……
音乐声开到最大,节奏卡点大师陈建希正随着mv摇头晃脑,陆忘推开门进来,他停下来问了句:“怎么说?”
落座后陆忘掏出手机发现有一通未接来电,是半小时前王俞打来的。
昨天他们才刚通过电话,说陈建希好不容易回趟颖城,哥几个出来搓一顿,王俞说最近他爸管得紧不让他出来玩,现在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难道是说服他爹了?
陆忘摇摇头:“没接。”
陈建希握着话筒继续嗨:“哎呀管他呢,快来唱歌。”
……
贺唯一替她把车窗降下一点,扣好安全带抬头,见她愣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伸过去,还没触碰到带子,时蓝拍掉他的手,“你干什么?”
贺唯一无语,指指她身侧,“系安全带。”
时蓝哦了一声,手臂慢吞吞从身前绕过,直到两截安全带搭扣合上发出清脆的啪声,贺唯一这才收回视线打转方向盘。
他皮肤冷白细嫩,双手尤为如此,刚刚时蓝那一巴掌力道不轻,贺唯一手背处红了一大片。
车内开了盏暖黄色的灯,细尘在灯下飞扬,一粒粒清晰可见,车窗外吹来舒服的晚风,时蓝心里多少有点愧疚,刚刚是自己在想事情却把脾气迁怒于他人,“对不起啊。”她小声说。
贺唯一视线看着路况,下颌微微往副驾扬了一个弧度,他没听清:“嗯?”
时蓝又说了一遍,音量却更小,她伸出食指隔空点到贺唯一右手手背上,其实现在红色已经消退大半,时蓝是在对情绪波动殃及到他的行为感到抱歉。
明明说好要放下。
可闲下来还是不由自主想起。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察觉到她情绪不高,贺唯一偏离车道将车慢慢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
他没回应她的道歉,而是转头看着她的眼睛,嗓音在狭小的车内格外低沉,“你怎么了?”
时蓝抬起脸,贺唯一一下愣住。
女孩眼眶蓄着水,为了憋住不让眼泪掉下来,眼周憋得通红,唇角紧抿,漆黑的瞳孔此刻像蒙了一层水雾。
额角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给这份美丽增添了几分易碎感。
贺唯一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静静凝视着她,胸腔里蓦地泛出酸意,双眸在头顶暖色灯光的照耀下漫着柔和。
原本打算慢慢来,怕吓到她,但此刻他内心情绪涌动,只想遵从本心。
时蓝想说没事,她自己缓一会就好了,身体两侧突然被一双大手轻轻的握住。
男生双臂虚圈住她,只是将臂肘搁在她肩骨处,喷洒在她耳廓四周的呼吸温热平缓。
时蓝的耳朵极其敏感,几秒钟逐渐变深,颜色红得像刚刚剥壳入肚的麻辣小龙虾。
此时此刻,正有一只手轻搁在自己后脑,从上往下,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每一次的力度都不轻不重得刚好。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他动作温柔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藏品。
突然,一颗带着她体温的泪珠砸在他颈侧,滚烫,沿着曲线滑入身体。
贺唯一身形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