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除了说原谅,还可以说别的吗?】
姜妙扯出一个笑来,端起那杯酒:“你总与我见外,我心里也不好受。既然今日说开了,那我便也同你讲明。”
她正了正身子,这一时,因他明日便要去了,故而她格外认真且诚恳。
“虽是圣上赐婚,此前我不了解你,但我也听过你的大名。京城里倾慕你的姑娘不少,却是被我这样一个人截了胡,既是已被捏在了一起,我姜妙也并非扭捏之人。”
“从今之后,你苏定钦在一日,我便尽好一日为人妻子的本分,定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她说完,很是豪迈地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只苏定钦耳中,却是……
【反正也只剩一日了,我可不算违背誓言。】
“县主乃是女中豪杰。”他说着,又举起了那壶酒。
姜妙平素并不饮酒,今日全是想着让他断头饭吃个饱吃个好,只她却忘了自己不胜酒力,突然猛饮一口,登时那酒劲就上了头。
待她将酒盏放下,根本没注意到苏定钦又去添了一盏,反而是瞧着他的脸,看得有些恍惚。
她从前是不信什么美色当前的,也不懂京城那些纨绔子弟怎么偏爱去秦楼楚馆看漂亮姑娘。
如今那些人是为了什么她不知,她却知道美人当前,确是赏心悦目,连心情都好了许多。
【真好看。】
猛地这么一道声音,苏定钦给自己添酒的手顿了一下。
饶是他自恃稳定,却也不免偏头看向她。
“县主?”
姜妙回了神,尚存的理智告诉她不可沉迷这般容貌,可目光又只垂了一瞬便又抬起,偷偷瞧他。
“恩荣宴后,便要入翰林院当值。近来安西府又有战事,虽与翰林院之事关系不大,但恐怕也要忙一段时日,无法陪着县主,此酒便作提前赔罪了。”
【又喝?】
姜妙眨眨眼,显然还没从上一杯缓过来。
“何来赔罪之说?我们本就不怎么相熟,近来才熟了些,怎可因我耽误你翰林院的事?不必赔罪!”
姜妙摆摆手。
苏定钦却温柔道:“县主不计较,是县主宽宏大量,然苏某却不可失礼。”
他说罢,竟又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是不能喝酒吗?这是……算了算了,明日就不在了,今日你最大,喝!】
“你我夫妻一场,虽是让人意外的缘分,但也是缘分,你做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姜妙于是也将一盏酒饮尽。
前一盏尚且没有缓过来,又一盏便是更添了一把火。
她搁下酒杯,只觉得天旋地转,片刻才回过神来。
但见眼前的苏定钦温润似玉,举止矜贵,竟比从前在宫里见皇子表哥都更优雅。
【可惜了。】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
【不过倒也还行,死在了最好的年岁,往后世人都会记得你年少英才。】
听着别人念叨自己会死,可真是种新奇感觉。
苏定钦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又给她倒了一盏酒。
“历来恩荣宴上便多结交应酬之事,明日恐怕我一早就要走,又要失了对县主的照顾。”
他今日言语,好像总是歉意颇深,姜妙不大看得透,不过只要一想到这是他最后活着的日子,她又觉得可以多忍几分。
“你又同我见外,恩荣宴自然重要,我又岂是会在乎那一日两日之人?”
【果然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此前未想到县主是这般通情达理之人,这一杯,便感谢成婚与回门日时,县主的体谅。”
倘若姜妙未醉,必是能多少感觉出这人在刻意劝酒。
只是那两杯上了头,让她只能隐约觉出不对,却一时想不通症结在何处。
她本是要推拒的,然苏定钦根本不给她机会,那人饮酒如喝水般,举盏便是一饮而尽。
姜妙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又被那人先开口。
“县主是仍有怪罪之意,不愿原谅苏某吗?”
“我……”
姜妙一时怔住。
对面的人离得极近,一双好看的眼眸深邃不见底,偏因刚饮了酒,唇瓣上还留着些晶亮的酒液,在烛火中如同晃人的珍珠。
她觉得自己脸颊上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热浪来,分明是嫌那酒辣的,却又觉得只有饮了一杯方能浇灭这股火热。
【美人计!一定是美人计!】
苏定钦捏着酒盏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被同“美人计”这三个字扯上关系。
而姜妙却已在顷刻间拿起酒盏,一口就闷了进去。
“苏砚恒,我不怪你!”
她把酒盏重重“砸”在桌上。
苏定钦上下打量她:“县主当真不怪?”
姜妙摇摇头:“你这个人,是个好人。”
苏定钦哭笑不得,却又因那几分试探心思不得不陪她演下去:“这怎么说?”
似是被辣到了,姜妙拿起筷子,夹了自己面前的菜,吃过几口,才重新转向他:“比如今日,我在席间同你这样说话,你不会教育我‘食不言寝不语’。”
“我为何要教育县主?”
“你们那些酸腐文人不就是喜欢这些吗?你不一样,你不教育人,也不管束我。”
“这便是‘好’?”
苏定钦想着,那她的好,还真是简单。
姜妙却是已自己拿起酒壶来,给他两人倒了酒,一边倒,一边还说着:“这只是好的一方面。”
“那其他方面呢?”
苏定钦来了兴趣,此刻她只有一个声音,那便是说的都是她心中原本所想。
成亲这些日子,他倒真未和这位县主如此聊过,这样说着,倒发现对方似有另一面样子。
“其他方面……”姜妙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有你长得好看。”
她说着笑了起来:“成亲之前卫樱溪同我说你因长得好看,惹京城里好些姑娘喜欢,我还不信呢。今日有些信了。”
苏定钦无奈笑笑:“这也能叫‘好’?”
“嗯。”姜妙点点头,“这怎么不叫?你还有本事,可以得探花郎!”
“县主醉了。”他轻轻开口。
姜妙却摇头:“我没有醉,你看我还能喝呢。”
她举起酒盏来,咕咚喝了一口,不知道还以为是喝了一坛。
“苏定钦,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她脑袋晕晕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苏定钦却越发清晰。
苏定钦袖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一种对久已想知道的真相的期盼陡然间将他浇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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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为什么?”
他看着她,那姑娘如白瓷般细腻的小脸上染了些许红晕,如同铺开霞色,在屋内偶有摇曳的光中泛着柔和。
姜妙倾身,凑得近了些,看着他线条干净的脸,看着他藏着幽深漩涡的眼睛。
“因为……”
苏定钦忽觉整个身体都似绷紧了一般,分明两人之间弥漫着酒意,他却偏从其中闻出些引人堕落的幽香。
然她却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像做了坏事得逞一般溢出几分狡黠。
“不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
【我可没有醉!】
苏定钦怔了片刻,却突然闷笑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幸运之感。
他端起桌上的酒,带着几分辛辣的凉意从喉咙中划过,他才觉得那不知不觉间跳动得更激烈的心脏平息了下来。
“你生气啦?”
姜妙的脑袋枕着胳膊侧躺在桌子边上,正好瞧着他的脸。
苏定钦垂眸看她,一时失语。
“好玩吗?”
“好玩。”姜妙动了动脑袋,像在点头。
停了一下,还自己补充道:“你平素不爱说话,只是笑着看人,像是一个假人,这样就有活意多了。”
苏定钦还是第一次听一个人用“活意”来形容这种微妙的感觉。
【好像就这么死了,还挺可惜的。】
她没有说话,然心里却忽然这么想。
苏定钦有些意外,这好像还是这位县主第一次不想让他死。
“妙妙去过恩荣宴吗?”
姜妙摇头:“那是进士才能去的地方,我又不是进士,我怎么去?”
“想去吗?”
“想去又没用,况且谁想去呀?”
那姑娘撇撇嘴,似乎不情愿。
【有毒酒的地方,谁知道了还愿意去呀。】
“就算你邀请我去,我也不会去的。还不如咱俩在这喝酒自在呢。”
她说得很认真,苏定钦忽然觉得自己这样试探一个醉酒的人有些过分。
“那就喝酒。”
于是他将那酒盏添满,自己端起一个,又递给姜妙一个。
姜妙坐起身子,却是坐也有些坐不稳了,接过酒盏的手都失了准头。
于是苏定钦自己拿着两只酒盏碰了一下,又递给她。
“喝酒!”
姜妙从未觉得酒的味道那么吸引人。
平素她恨不得有多远就躲多远,这一杯却觉得结束得太快。那辛辣感似乎无可替代般冲刷过她的五脏六腑。
“痛快!”
她扔下酒盏,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定钦。
她确实醉了,但却仍记得面前这个人明天就死了。
所以她盯着盯着,就觉得鼻子一酸,泪珠子便掉了下来。
苏定钦怎么都没想到,试探人把人给试探哭了。
“县主,你……”
姜妙抹了一把眼泪:“我不知道,我突然有点难受。”
她说着,嘴巴一瘪,竟是哭得更厉害了。
苏定钦从小到大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二十余年人生竟难得地手足无措了。
“是喝酒喝多了难受吗?我让你的丫头准备些醒酒汤。”他起身想唤玉芙,刚动一下,却被人一把拽住了衣裳。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