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道：“孩儿不是不肯去，只是怕娘这里无人照管。”</p>
老夫人道：“鱼行里不是已经留下几位好汉么？又有阿芷姑娘守着我，怕甚么！我若病来，你坐在床前也替不得；那班贼人若真敢来，前后门户有人把守，也未必便输。休拿我这老婆子做由头，误了该救的人。”</p>
张顺道：“哥哥，秦翊等几位兄弟都肯留下，鱼行里又有许多火家，已经守得周全。娘既这般说，这一遭再无可推了。”</p>
张横低着头，半晌方道：“道理俺也去明白。只因娘这一病，险些便再见不着，俺这心里实是怕了。”</p>
老夫人听了，伸手在他臂上拍了拍，说道：“你跪在轿前落泪，娘都看见了。怕老娘，不丢人；只是怕过这一遭，临到该做的事，还须去做。你若因我把该救的人撇下，娘才真个要怪你。”</p>
张横道：“娘说得是。明日孩儿只管同去，再不说别话。”</p>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道：“那位赵寨主，倒是个难得的好后生。我这一路病着，阿芷姑娘在床前照看，他也常来守着，问我吃得下饭么，夜里睡得安稳么。看他脸上还带着少年模样，做起事来却甚是稳当，难怪你们肯敬他。”</p>
张顺道：“娘看得不差。寨主年方一十六岁，年纪虽小，遇见事情却肯替人担着。石宝兄弟来历不明，他也只教先救性命，不肯把人推出去避祸。众人服他，正是服他这一点。”</p>
张横道：“俺也去今日才识得赵寨主，别的不敢多说。方才俺百般牵挂老娘，他不笑俺短气，也不逼俺舍下娘去，只替俺想个两全的法子。单是这一处，便教俺心服。”</p>
老夫人把两个儿子看了一回，说道：“我听你们一口一个寨主，说起他来都是敬服。莫不是你弟兄心里，早已有了随他上山的念头？”</p>
张顺看了张横一眼，低声道：“不敢瞒娘。孩儿自建康一路随寨主到此，见他所作所为，心里早有投奔之意。只怕娘同哥哥舍不得江州，因此不敢先说。”</p>
老夫人转向张横，问道：“你兄弟已经说了，你却怎地？”</p>
张横道：“俺也去不是全无此心。只是上梁山不是走亲访友，投山落草，便是杀头的罪。俺倒不怕官司，只是这爿鱼行，是弟兄两个多年挣下的家业；跟随俺们吃饭的一班火家，也不能说撇便撇。娘年纪又高，身上才见好转，怎受得山路风波？”</p>
老夫人道：“我又不曾教你明日便关门上山。眼下白沙洲救人要紧，先把这桩事做好。日后若当真要去，把账目算明，休亏了众火家的工食；这鱼行托人照管也罢，盘与别人也罢，慢慢料理便是。待我身子养好，去留再作商量，急在这一时做甚么？”</p>
张横道：“娘当真舍得这份家业？”</p>
老夫人道：“一处鱼行，难道还能拴住人一世？你弟兄若愿守在这里卖鱼，安分过活，娘不来逼你；若当真遇见一个值得跟随的头领，要同他做些救人的事，娘也不拦。做百姓也罢，落草也罢，只要不欺穷苦、不害良善，娘便不管你们叫什么名目。”</p>
张横听罢，再无疑虑，说道：“娘既有这句话，俺也去不再瞒了。只是眼下不说投寨之事，先救白沙洲的人要紧。待这桩事做完，俺把鱼行内外料理明白，再同兄弟去见赵寨主。他若肯收留，俺弟兄便随他上山；若是不肯，也不强求。”</p>
老夫人道：“这才是正理。上不上山，日后再说；白沙洲的人，却耽搁不得。明日只管放心去，休要记挂我。”</p>
张横、张顺听罢，一齐拜谢。老夫人又嘱咐二人，到了外面休要只顾厮杀，救人最是要紧。弟兄两个一一答应，这才退出房来。</p>
次日五更，众人尽皆起来。赵复先分拨秦翊、庞万春、王寅三人留守鱼行，又从火家中拣出十数个壮健的，教他们各执器械，前后巡看。锦衣卫兄弟除仍在白沙洲探事的，其余分伏江州城外，照看四下动静，只带一个随行，以备往来传信。</p>
石宝卧在房中，听得众人将行，便请赵复进去，说道：“赵寨主，小可别无话说。只是昨夜所说那面莲花乌木牌，须牢牢记取。接引院中若有人身带此牌，务要留个活口。有了这厮，方好追问善缘会根脚。”</p>
赵复道：“这个我自理会。石兄弟只顾安心将息，休又瞒着阿芷下床走动。”</p>
阮小七在旁笑道：“石兄弟，你好生养伤。待白沙洲动手时，俺替你捉两个佩木牌的回来，摆在榻前教你认看。”</p>
石宝道：“七哥休把这班人看轻。他们明刀明枪未必敌得你，暗里手段却多，千万须要提防。”</p>
阮小七道：“这个俺自省得。石兄弟只管放心便是。”</p>
王寅听说自己留下，便对赵复道：“寨主，今日往揭阳岭请人，小可留在这里照看，自无不可。只是白沙洲动手那日，却休再把王寅撇下。这伙贼人做下恁般没天理的勾当，若不亲去搠翻几个，小可胸中这口恶气如何出得！”</p>
阿芷正在一旁收拾药物，听了便道：“王大哥今日肯留下，便是听劝。到了动手那日，你胸胁若不疼，我自然不拦；若还作痛，便休逞强。”</p>
王寅道：“阿芷妹子放心。若伤势不曾好时，小可决不瞒你。”</p>
当下赵复、萧嘉穗、张横、张顺、阮小七、焦挺，并一个锦衣卫兄弟，各带随身兵器，出了鱼行。张横早教火家整下一只快船，候在江边。众人登船，趁着五更水色，解缆开行，取水路投揭阳岭来。</p>
一路无话。将近午牌时分，快船早到岭下。众人舍舟登岸，行不上数里，便望见揭阳岭。只见那岭前大路盘旋，林木丛杂；岭脚边一座酒店，背靠颠崖，门临怪树，前后都是草房。树荫下挑出一个酒旆儿来，门前冷冷清清，不见一个客人。</p>
张横走到店前，高声叫道：“李立兄弟，在家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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