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 36. 第二天的水族馆
    八月二十八日早上八点零三分,藤崎在群里询问所有人是否已经起床。

    没有人回复。

    两分钟后,她又发了一遍。

    【今天不是上学,不允许用暑假作息当借口。】

    向日最先出现。

    【谁会八点还没起?】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复?】

    【在吃早饭。】

    【忍足呢?】

    【我怎么知道?】

    忍足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一句:

    【活着。】

    水野在后面补了一个早安贴图。

    藤崎最后宣布:

    【十点,池袋站东口。迟到的人负责请所有人吃午饭。】

    小町坐在书桌前,将第五名的证书放进左侧抽屉。关东个人赛的通知单单独收进透明文件夹,露出来的一角被她重新推齐。

    比赛资料可以晚上再看。

    暑假只剩最后几天,已经不适合继续被装进文件夹里。

    池袋站东口人很多。

    小町从检票口出来时,藤崎正举着一张自己制作的路线表,水野在旁边指出她把企鹅喂食与室内参观的时间写反了。向日等得不耐烦,已经开始独自研究前往阳光城的指示牌。

    忍足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拿着一瓶尚未打开的水。看见小町,他从机器前站直了一些。

    前方的向日终于发现水族馆指示牌就在自己身后,立刻指责其他人没有及时提醒。藤崎卷起路线表,带头朝商场方向走去。

    五个人混进暑假末尾的人潮。

    通过检票口以后,水族馆内部的光线迅速暗下来。

    入口处的水箱嵌在黑色墙面中,水泵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响,广播和孩子的惊呼从远处传来,经过弯曲的通道,听起来都像隔着一层水。

    第一面大型水槽占据了整面墙。

    鳐鱼从岩石上方掠过,宽大的身体遮住一片蓝光;银色鱼群紧贴着它的腹部穿行,转向时数百片鱼鳞同时翻亮,像有人在水中掀开一张巨大的银箔。更小的鱼藏在珊瑚与石缝间,有些甚至不足手掌长,颜色却鲜艳得像刚从颜料盒里游出来。

    五个人站在玻璃前,一时都没有说话。

    水槽大得足以改变观看者对世界的判断。人隔着玻璃站在幽暗处,只剩下映在水面上的模糊轮廓。

    鳐鱼再次从小町头顶游过。

    它的腹部贴近玻璃,嘴与鳃裂形成一张近乎滑稽的脸。向日仰着头看了半天。

    “它是不是在笑?”

    “那个不是表情。”水野说。

    “看起来就是。”

    “那是身体构造。”

    小町沿水槽向另一侧走。

    忍足停在最靠近底部的位置。

    砂地里半埋着一条外形并不讨喜的鱼。眼睛长在头顶,嘴角向下,身体扁平得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过,从开馆起便一直对游客怀有意见。

    “你在看什么?”小町问。

    “它很久没动了。”

    “也许在看我们。”

    忍足顺着她的话低下头。

    水槽玻璃映出两个人的脸。里面的鱼藏在蓝色深处,他们则漂浮在玻璃外侧的黑暗中,五官被水光切得忽明忽暗。

    从那条鱼的位置看过来,站在外面的游客或许同样属于某种奇怪的展品。每天在固定时间出现,贴近玻璃观察,嘴巴不断开合,又被下一批人群替代。

    “它对我们似乎不太满意。”忍足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表情。”

    “人不能通过长相判断鱼的心情。”

    忍足偏过脸。

    “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

    “企鹅的智力和鱼的心情不能混为一谈。”

    向日正好走过来,只看一眼便作出评价。

    “好丑。”

    小町还没来得及提醒他谨慎措辞,那条鱼突然张开嘴,将游到面前的小鱼整个吞了进去。

    三个人同时顿住。

    藤崎在身后按下快门。

    向日迅速转头:“你拍到了?”

    “拍到你了。”

    “删掉。”

    “你都没看。”

    “我刚才表情肯定很奇怪。”

    藤崎低头检查屏幕,沉默几秒。

    “非常有生命力。”

    “这不就是奇怪吗?”

    向日伸手去拿相机。藤崎绕到水野身后,两个人顾忌馆内规定,只能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互相追逐。

    水野夹在中间,仍在读说明牌。

    “它叫日本瞻星鱼。”

    向日停下来。

    “哪里像在看星星?”

    “眼睛朝上。”

    几个人重新望向砂地。

    瞻星鱼已经恢复原来的姿势,仿佛刚才那场迅速结束的捕食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忍足隔着玻璃与它对视。

    “名字取得很浪漫。”

    “它吃鱼的时候可不浪漫。”向日说。

    “那也不能要求它按照名字生活。”

    “如果我叫岳人,难道就一定要每天爬山吗?”

    藤崎仍抱着CCD。

    “你这个例子居然很有道理。”

    离开大型水槽以后,他们走进海月水母馆。

    圆形水槽从深色墙面向外凸起,蓝紫色光线藏在水里。水母随着水流上升、下落,伞盖一张一合,透明触手拖在后方,经过彼此时短暂交叠,随后又被水流分开。

    这里的人说话更轻。

    玻璃里的世界明亮而安静,游客站在阴影中,面部表情很难被看清。水泵的声音掩过句尾,连沉默都显得自然。似乎无论说出什么,话语都会在真正抵达别人以前被水流冲散。

    藤崎与水野去拍另一只颜色更亮的水槽。向日研究水母究竟有没有固定的前进方向,很快也走远了。

    小町停在原地。

    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忍足的倒影从旁边靠近,与水母重叠在一起。透明的伞盖经过他的眼镜,镜片与眉眼短暂消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深蓝色轮廓。

    “它们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吗?”小町问。

    “可能没想过。”

    “每天被水推来推去,也不会觉得无聊?”

    “大概可以省掉很多烦恼。”

    小町转过头。

    “忍足君很羡慕?”

    “偶尔。尤其是在开学以前。”

    “那你想被水流推到哪里?”

    忍足真的考虑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这里不是很好吗?”

    忍足朝玻璃看去。

    水母无声地从两个人之间经过。更远处,藤崎正在教水野如何调整相机曝光,向日隔着两座水槽向他们招手,也不知道想让谁过去。

    “千岛似乎很喜欢这里。”

    “灯光很暗,水声又很大。世界说不定也只是一个巨大的鱼缸呢。”

    忍足没有继续说。水母馆里的光从蓝色换成很浅的紫,他的倒影也跟着发生变化。

    前面传来藤崎的声音。

    她终于发现水野又不见了。

    几个人原路返回,最后在花园鳗水槽前找到她。

    几十条细长的花园鳗从白色砂地里伸出身体,随着水流朝同一个方向弯曲。水野站在玻璃中央,专注地盯着一个空洞。

    “你怎么没跟上?”藤崎问。

    “这一只刚才缩回去了。”

    “旁边还有很多。”

    “不一样。它的斑纹比较浅。”

    藤崎跟着看了一会儿,也站到了水野身边。

    两分钟后,向日开始不耐烦。

    “它会不会已经从别的洞出来了?”

    “不会随便换洞。”

    “那就是不想见你。”

    “也可能是我们人太多。”

    向日后退一步。

    其他人也跟着向后退开,五个人站成一排,安静地等待那个空洞。

    又过了一会儿,一小截脑袋从砂地里慢慢探出来。

    水野立刻压低声音:“出来了。”

    花园鳗只露出不到三分之一,发现玻璃外聚集着太多人,迅速缩了回去。

    向日难以置信地看着重新空下来的洞。

    “它绝对是在耍我们。”

    水野已经心满意足地向前走。

    “至少看到了。”

    “只有一截也算?”

    下午一点五十分,五个人提前来到屋外区域。

    电动门打开,暑气立刻压过空调留下的凉意。透明水槽悬在屋顶上方,后面是池袋密集的楼群。高层窗户、广告牌与天空倒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折成略微弯曲的形状。

    企鹅从城市上空游过。

    它们在透明水槽里展开双翼,白色腹部掠过楼顶,脚掌收在身体后面。道路、商场与行人全部落在下方,企鹅反倒占据了天空,偶尔俯冲下来,贴着游客头顶迅速转向。

    小町仰起脸。

    一只企鹅正好经过她头顶,水流沿玻璃向两侧推开。它的影子从小町脸上掠过,又落到身后的忍足肩上。

    “海斗。”她说。

    藤崎低头寻找介绍牌。

    “你怎么认出来的?”

    “右边翅膀有蓝色标记。”

    向日立刻加入辨认。

    他连续认错三只以后,开始怀疑企鹅在转角交换了标记带。

    “下一只肯定是海斗。”

    一只戴着绿色标记的企鹅从水下钻出来。

    “那是莉莉。”水野提醒。

    “水里颜色会变。”

    “蓝色不会变成绿色。”

    “可能隔着玻璃有色差。”

    向日说得理直气壮,下一秒又指着另一只叫错名字。

    忍足终于没忍住。

    他起初只是低下头,喉咙里漏出两声很轻的气音。向日还在抗议,坚称介绍牌的位置会误导视线,忍足扶住栏杆,笑声一下子彻底散开。

    小町愣住了。

    她见过忍足笑很多次。

    教室里听见向日抱怨作业时,他会偏过脸,肩膀很轻地动一下;聊天时被戳中想法,他通常低低笑一声,很快便收住。

    小町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他低着头,眼镜滑下来一点,手指随意抵住镜框,肩膀随着笑声不断起伏。后来索性放弃遮掩,稍微仰起脸,连平日里藏在声音中的关西口音都明显了一些。

    阳光穿过水槽,在他身上晃动。

    他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一点傻。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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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他以后也可以这样高兴。

    不必每一次都及时整理表情。最好还有很多次,最好那些时候她也恰好站在旁边。

    这个愿望来得太快,也太大,几乎让小町自己怔了一下。

    向日已经发现她手里的相机。

    “千岛,快拍!”

    忍足闻言抬头。

    他脸上的笑还没完全停下,目光越过向日落到小町身上。大概是她举着相机却始终没有动作的样子太奇怪,他看了两秒,又重新笑了出来。

    这一次小町按下快门。

    画面轻轻晃了一下。

    照片里的忍足仍扶着栏杆,眼镜后的眼睛弯起来,水槽投下的光正从他的额发与肩侧流过。

    小町低头检查照片。

    “拍到了?”忍足已经走到她旁边。

    “嗯。”

    他俯身看向屏幕。

    两个人靠得很近。户外的阳光太亮,忍足伸手挡住屏幕上方的光,手掌在小町眼前落下一小片阴影。

    照片上的他仍在大笑,与身边已经恢复平常神情的人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

    “看起来有点傻。”忍足说。

    小町没有抬头。

    “挺好的。”

    “只是挺好?”

    她把相机屏幕关掉。

    “特别好。”

    忍足的手仍停在相机上方。

    向日在另一侧喊他继续认企鹅,他才直起身。

    “发给我。”

    “等回去。”

    “不会忘?”

    “不会。”

    忍足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向日已经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要求他至少替自己猜对一只,话题很快被拖进新一轮争论。

    企鹅喂食结束以后,藤崎提出拍合照。

    工作人员接过CCD时,一只企鹅刚好从头顶游过。向日率先发现,抬手指向水槽;水野跟着仰起脸,藤崎还在提醒相机应该横过来,小町则被他们的声音引得转过头。

    快门恰好在这一刻响起。

    照片里没有人看镜头。

    五个人站得也不算整齐,注意力分别落在不同方向。企鹅从画面上方掠过,搅开的水流将池袋的高楼折成摇晃的色块。他们站在楼群、水槽与天空之间,仿佛整座城市也是某个巨大鱼缸的一部分,而他们只是刚好在同一天游到了一处。

    藤崎看完照片。

    “重拍吗?”

    “不要。”向日回答得最快,“刚才那只企鹅已经走了。”

    “可以等下一只。”

    “下一只又不是它。”

    水野也说:“这张挺好的。”

    小町接过相机。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收进了这张略显仓促的照片。无人准备好表情,也没有人站在画面中央,每个人都只是朝自己在意的方向看去。

    她把相机还给藤崎。

    “留这张吧。”

    小町走进企鹅区域,拿了一只文件夹、两个亚克力挂件、一条小毛巾和一盒限定糖果。经过玩偶架时,她又抱起一只中等大小的企鹅,确认翅膀和脚掌没有压歪,直接放进购物篮。

    藤崎看着逐渐装满的篮子。

    “你买这么多?”

    “限定款。”

    “家里不是还有很多企鹅?”

    “这一只是水族馆的企鹅。”

    藤崎接受了这个理由,还替她找到另一款只有屋外区域才出售的徽章。

    忍足停在深海生物货架前。

    上午那条表情阴沉的鱼被做成了玩偶,嘴角依然向下,看上去比实物更加不高兴。

    向日经过时再次评价:

    “真的很丑。”

    忍足拿起玩偶。

    “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看还是丑。”

    “那就买这个。”

    向日没听懂:“为什么?”

    “很有辨识度。”

    “你以后真的会把它放在房间里?”

    “也许。”

    “放在哪里?”

    “暂时没决定。”

    “你买东西以前都不考虑的吗?”

    小町抱着企鹅从旁边经过。

    “限定款不需要考虑。”

    忍足将深海鱼放进购物篮。

    “听见了吗?”

    向日看着两个人:“你们今天的消费观是不是有问题?”

    回程电车上,藤崎坐下不到两站便睡着了。

    她靠在水野肩上,相机包仍旧抱在怀里。水野不方便移动,只能单手翻看今天拍下的照片。

    向日坐在对面,检查那张没有任何人看镜头的合照。

    小町坐在另一侧,将CCD里的照片传进手机。

    列车驶出隧道。

    向日仍坚持下次应该拍一张所有人都完整入镜的照片。藤崎闭着眼睛答应,只要求他自己记得提醒。

    小町将手机放回包里。

    车门打开时,几个人忙着拿购物袋和相机包。向日走出车厢后仍在回头强调,他说的“下次”只是重新拍照,不代表已经答应再来一次水族馆。

    没有人理他。

    忍足拎着那条表情阴沉的深海鱼走在最后。

    企鹅从小町的购物袋里露出半张脸,与它隔着人群互相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