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早上八点零三分,藤崎在群里询问所有人是否已经起床。
没有人回复。
两分钟后,她又发了一遍。
【今天不是上学,不允许用暑假作息当借口。】
向日最先出现。
【谁会八点还没起?】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复?】
【在吃早饭。】
【忍足呢?】
【我怎么知道?】
忍足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一句:
【活着。】
水野在后面补了一个早安贴图。
藤崎最后宣布:
【十点,池袋站东口。迟到的人负责请所有人吃午饭。】
小町坐在书桌前,将第五名的证书放进左侧抽屉。关东个人赛的通知单单独收进透明文件夹,露出来的一角被她重新推齐。
比赛资料可以晚上再看。
暑假只剩最后几天,已经不适合继续被装进文件夹里。
池袋站东口人很多。
小町从检票口出来时,藤崎正举着一张自己制作的路线表,水野在旁边指出她把企鹅喂食与室内参观的时间写反了。向日等得不耐烦,已经开始独自研究前往阳光城的指示牌。
忍足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拿着一瓶尚未打开的水。看见小町,他从机器前站直了一些。
前方的向日终于发现水族馆指示牌就在自己身后,立刻指责其他人没有及时提醒。藤崎卷起路线表,带头朝商场方向走去。
五个人混进暑假末尾的人潮。
通过检票口以后,水族馆内部的光线迅速暗下来。
入口处的水箱嵌在黑色墙面中,水泵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响,广播和孩子的惊呼从远处传来,经过弯曲的通道,听起来都像隔着一层水。
第一面大型水槽占据了整面墙。
鳐鱼从岩石上方掠过,宽大的身体遮住一片蓝光;银色鱼群紧贴着它的腹部穿行,转向时数百片鱼鳞同时翻亮,像有人在水中掀开一张巨大的银箔。更小的鱼藏在珊瑚与石缝间,有些甚至不足手掌长,颜色却鲜艳得像刚从颜料盒里游出来。
五个人站在玻璃前,一时都没有说话。
水槽大得足以改变观看者对世界的判断。人隔着玻璃站在幽暗处,只剩下映在水面上的模糊轮廓。
鳐鱼再次从小町头顶游过。
它的腹部贴近玻璃,嘴与鳃裂形成一张近乎滑稽的脸。向日仰着头看了半天。
“它是不是在笑?”
“那个不是表情。”水野说。
“看起来就是。”
“那是身体构造。”
小町沿水槽向另一侧走。
忍足停在最靠近底部的位置。
砂地里半埋着一条外形并不讨喜的鱼。眼睛长在头顶,嘴角向下,身体扁平得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过,从开馆起便一直对游客怀有意见。
“你在看什么?”小町问。
“它很久没动了。”
“也许在看我们。”
忍足顺着她的话低下头。
水槽玻璃映出两个人的脸。里面的鱼藏在蓝色深处,他们则漂浮在玻璃外侧的黑暗中,五官被水光切得忽明忽暗。
从那条鱼的位置看过来,站在外面的游客或许同样属于某种奇怪的展品。每天在固定时间出现,贴近玻璃观察,嘴巴不断开合,又被下一批人群替代。
“它对我们似乎不太满意。”忍足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表情。”
“人不能通过长相判断鱼的心情。”
忍足偏过脸。
“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
“企鹅的智力和鱼的心情不能混为一谈。”
向日正好走过来,只看一眼便作出评价。
“好丑。”
小町还没来得及提醒他谨慎措辞,那条鱼突然张开嘴,将游到面前的小鱼整个吞了进去。
三个人同时顿住。
藤崎在身后按下快门。
向日迅速转头:“你拍到了?”
“拍到你了。”
“删掉。”
“你都没看。”
“我刚才表情肯定很奇怪。”
藤崎低头检查屏幕,沉默几秒。
“非常有生命力。”
“这不就是奇怪吗?”
向日伸手去拿相机。藤崎绕到水野身后,两个人顾忌馆内规定,只能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互相追逐。
水野夹在中间,仍在读说明牌。
“它叫日本瞻星鱼。”
向日停下来。
“哪里像在看星星?”
“眼睛朝上。”
几个人重新望向砂地。
瞻星鱼已经恢复原来的姿势,仿佛刚才那场迅速结束的捕食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忍足隔着玻璃与它对视。
“名字取得很浪漫。”
“它吃鱼的时候可不浪漫。”向日说。
“那也不能要求它按照名字生活。”
“如果我叫岳人,难道就一定要每天爬山吗?”
藤崎仍抱着CCD。
“你这个例子居然很有道理。”
离开大型水槽以后,他们走进海月水母馆。
圆形水槽从深色墙面向外凸起,蓝紫色光线藏在水里。水母随着水流上升、下落,伞盖一张一合,透明触手拖在后方,经过彼此时短暂交叠,随后又被水流分开。
这里的人说话更轻。
玻璃里的世界明亮而安静,游客站在阴影中,面部表情很难被看清。水泵的声音掩过句尾,连沉默都显得自然。似乎无论说出什么,话语都会在真正抵达别人以前被水流冲散。
藤崎与水野去拍另一只颜色更亮的水槽。向日研究水母究竟有没有固定的前进方向,很快也走远了。
小町停在原地。
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忍足的倒影从旁边靠近,与水母重叠在一起。透明的伞盖经过他的眼镜,镜片与眉眼短暂消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深蓝色轮廓。
“它们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吗?”小町问。
“可能没想过。”
“每天被水推来推去,也不会觉得无聊?”
“大概可以省掉很多烦恼。”
小町转过头。
“忍足君很羡慕?”
“偶尔。尤其是在开学以前。”
“那你想被水流推到哪里?”
忍足真的考虑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这里不是很好吗?”
忍足朝玻璃看去。
水母无声地从两个人之间经过。更远处,藤崎正在教水野如何调整相机曝光,向日隔着两座水槽向他们招手,也不知道想让谁过去。
“千岛似乎很喜欢这里。”
“灯光很暗,水声又很大。世界说不定也只是一个巨大的鱼缸呢。”
忍足没有继续说。水母馆里的光从蓝色换成很浅的紫,他的倒影也跟着发生变化。
前面传来藤崎的声音。
她终于发现水野又不见了。
几个人原路返回,最后在花园鳗水槽前找到她。
几十条细长的花园鳗从白色砂地里伸出身体,随着水流朝同一个方向弯曲。水野站在玻璃中央,专注地盯着一个空洞。
“你怎么没跟上?”藤崎问。
“这一只刚才缩回去了。”
“旁边还有很多。”
“不一样。它的斑纹比较浅。”
藤崎跟着看了一会儿,也站到了水野身边。
两分钟后,向日开始不耐烦。
“它会不会已经从别的洞出来了?”
“不会随便换洞。”
“那就是不想见你。”
“也可能是我们人太多。”
向日后退一步。
其他人也跟着向后退开,五个人站成一排,安静地等待那个空洞。
又过了一会儿,一小截脑袋从砂地里慢慢探出来。
水野立刻压低声音:“出来了。”
花园鳗只露出不到三分之一,发现玻璃外聚集着太多人,迅速缩了回去。
向日难以置信地看着重新空下来的洞。
“它绝对是在耍我们。”
水野已经心满意足地向前走。
“至少看到了。”
“只有一截也算?”
下午一点五十分,五个人提前来到屋外区域。
电动门打开,暑气立刻压过空调留下的凉意。透明水槽悬在屋顶上方,后面是池袋密集的楼群。高层窗户、广告牌与天空倒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折成略微弯曲的形状。
企鹅从城市上空游过。
它们在透明水槽里展开双翼,白色腹部掠过楼顶,脚掌收在身体后面。道路、商场与行人全部落在下方,企鹅反倒占据了天空,偶尔俯冲下来,贴着游客头顶迅速转向。
小町仰起脸。
一只企鹅正好经过她头顶,水流沿玻璃向两侧推开。它的影子从小町脸上掠过,又落到身后的忍足肩上。
“海斗。”她说。
藤崎低头寻找介绍牌。
“你怎么认出来的?”
“右边翅膀有蓝色标记。”
向日立刻加入辨认。
他连续认错三只以后,开始怀疑企鹅在转角交换了标记带。
“下一只肯定是海斗。”
一只戴着绿色标记的企鹅从水下钻出来。
“那是莉莉。”水野提醒。
“水里颜色会变。”
“蓝色不会变成绿色。”
“可能隔着玻璃有色差。”
向日说得理直气壮,下一秒又指着另一只叫错名字。
忍足终于没忍住。
他起初只是低下头,喉咙里漏出两声很轻的气音。向日还在抗议,坚称介绍牌的位置会误导视线,忍足扶住栏杆,笑声一下子彻底散开。
小町愣住了。
她见过忍足笑很多次。
教室里听见向日抱怨作业时,他会偏过脸,肩膀很轻地动一下;聊天时被戳中想法,他通常低低笑一声,很快便收住。
小町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他低着头,眼镜滑下来一点,手指随意抵住镜框,肩膀随着笑声不断起伏。后来索性放弃遮掩,稍微仰起脸,连平日里藏在声音中的关西口音都明显了一些。
阳光穿过水槽,在他身上晃动。
他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一点傻。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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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他以后也可以这样高兴。
不必每一次都及时整理表情。最好还有很多次,最好那些时候她也恰好站在旁边。
这个愿望来得太快,也太大,几乎让小町自己怔了一下。
向日已经发现她手里的相机。
“千岛,快拍!”
忍足闻言抬头。
他脸上的笑还没完全停下,目光越过向日落到小町身上。大概是她举着相机却始终没有动作的样子太奇怪,他看了两秒,又重新笑了出来。
这一次小町按下快门。
画面轻轻晃了一下。
照片里的忍足仍扶着栏杆,眼镜后的眼睛弯起来,水槽投下的光正从他的额发与肩侧流过。
小町低头检查照片。
“拍到了?”忍足已经走到她旁边。
“嗯。”
他俯身看向屏幕。
两个人靠得很近。户外的阳光太亮,忍足伸手挡住屏幕上方的光,手掌在小町眼前落下一小片阴影。
照片上的他仍在大笑,与身边已经恢复平常神情的人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
“看起来有点傻。”忍足说。
小町没有抬头。
“挺好的。”
“只是挺好?”
她把相机屏幕关掉。
“特别好。”
忍足的手仍停在相机上方。
向日在另一侧喊他继续认企鹅,他才直起身。
“发给我。”
“等回去。”
“不会忘?”
“不会。”
忍足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向日已经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要求他至少替自己猜对一只,话题很快被拖进新一轮争论。
企鹅喂食结束以后,藤崎提出拍合照。
工作人员接过CCD时,一只企鹅刚好从头顶游过。向日率先发现,抬手指向水槽;水野跟着仰起脸,藤崎还在提醒相机应该横过来,小町则被他们的声音引得转过头。
快门恰好在这一刻响起。
照片里没有人看镜头。
五个人站得也不算整齐,注意力分别落在不同方向。企鹅从画面上方掠过,搅开的水流将池袋的高楼折成摇晃的色块。他们站在楼群、水槽与天空之间,仿佛整座城市也是某个巨大鱼缸的一部分,而他们只是刚好在同一天游到了一处。
藤崎看完照片。
“重拍吗?”
“不要。”向日回答得最快,“刚才那只企鹅已经走了。”
“可以等下一只。”
“下一只又不是它。”
水野也说:“这张挺好的。”
小町接过相机。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收进了这张略显仓促的照片。无人准备好表情,也没有人站在画面中央,每个人都只是朝自己在意的方向看去。
她把相机还给藤崎。
“留这张吧。”
小町走进企鹅区域,拿了一只文件夹、两个亚克力挂件、一条小毛巾和一盒限定糖果。经过玩偶架时,她又抱起一只中等大小的企鹅,确认翅膀和脚掌没有压歪,直接放进购物篮。
藤崎看着逐渐装满的篮子。
“你买这么多?”
“限定款。”
“家里不是还有很多企鹅?”
“这一只是水族馆的企鹅。”
藤崎接受了这个理由,还替她找到另一款只有屋外区域才出售的徽章。
忍足停在深海生物货架前。
上午那条表情阴沉的鱼被做成了玩偶,嘴角依然向下,看上去比实物更加不高兴。
向日经过时再次评价:
“真的很丑。”
忍足拿起玩偶。
“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看还是丑。”
“那就买这个。”
向日没听懂:“为什么?”
“很有辨识度。”
“你以后真的会把它放在房间里?”
“也许。”
“放在哪里?”
“暂时没决定。”
“你买东西以前都不考虑的吗?”
小町抱着企鹅从旁边经过。
“限定款不需要考虑。”
忍足将深海鱼放进购物篮。
“听见了吗?”
向日看着两个人:“你们今天的消费观是不是有问题?”
回程电车上,藤崎坐下不到两站便睡着了。
她靠在水野肩上,相机包仍旧抱在怀里。水野不方便移动,只能单手翻看今天拍下的照片。
向日坐在对面,检查那张没有任何人看镜头的合照。
小町坐在另一侧,将CCD里的照片传进手机。
列车驶出隧道。
向日仍坚持下次应该拍一张所有人都完整入镜的照片。藤崎闭着眼睛答应,只要求他自己记得提醒。
小町将手机放回包里。
车门打开时,几个人忙着拿购物袋和相机包。向日走出车厢后仍在回头强调,他说的“下次”只是重新拍照,不代表已经答应再来一次水族馆。
没有人理他。
忍足拎着那条表情阴沉的深海鱼走在最后。
企鹅从小町的购物袋里露出半张脸,与它隔着人群互相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