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早上七点四十分,冰帝弓道部在代代木站集合。
司机将车停在车站外。
小町从后备厢取出弓袋时,宫下和松田已经到了。两个人都直接穿着弓道衣,外面罩着薄外套,长弓立在脚边。
“学姐早。”松田朝她挥手。
“早。”
小町也穿着弓道衣。
白色上衣被熨得平整,深蓝色袴没有一处多余褶皱。浅金栗色的长发扎在脑后,额前只留几缕自然落下的碎发。号码布已经固定好,肩膀转动时不会轻易翘起来。
北川教练清点完人数,带她们进站。
清晨的电车上坐着不少参加比赛的学生。
有人将弓袋竖在膝侧,弓梢几乎碰到车厢顶部。有人靠着同伴肩膀补觉,还有几个女生低声确认自己的招集时间。白色袖口与深色袴落在普通通勤者中间,远远便能看出属于同一项运动。
列车到站。
车门打开时,站台的风灌进来。
一排弓梢轻轻摇晃。
小町跟着人群走下电车。整齐的脚步声在站台上交错,背后的长弓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她忽然很喜欢这一幕。
她们来自不同学校,甚至会在几个小时以后争夺同一批决赛名额。此刻却都穿着相似的衣服,背着比自己高得多的弓,穿过仍未完全苏醒的东京。
阳光从车站出口落下来。
长弓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明治神宫内比街道凉一些。
高大的树木遮住大半日光,碎石路两侧仍留着清晨的潮气。越靠近至诚馆,穿弓道衣的学生越多。不同学校的队伍在入口外确认号码布,弓袋、箭筒与鞋袋整齐放在身旁。
小町的入馆时间在下午。
上午由宫下先射。
她们不能一直留在观览区域,只能按照规定时间行动。宫下进入招集区以后,小町和松田在指定位置等待结果。
不到十分钟,宫下走出来。
“怎么样?”松田立即问。
“四中。”
她说得很平静。
松田睁大眼睛:“全中?”
“嗯。”
“你为什么看起来像只是交了一份作业?”
宫下低头检查弓袋拉链。
“因为预赛还没结束。”
松田转头看向小町:“宫下学姐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我听见了。”宫下说。
轮到松田时,已经接近中午。
她进去以前还在担心号码布一角会不会翘起来,出来以后却一路没有说话。
小町看了一眼她的成绩卡。
两中。
没有进入决赛。
“第二支和第四支。”松田说,“第四支还以为能擦进去,结果就差一点。”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很小的距离。
“其实离得很近。”
“嗯。”
小町想说些什么。
松田已经抬起头。
“学姐,你不要提前安慰我。你还没射呢。”
“我没有准备安慰。”
“你的表情已经开始了。”
“我只是在看成绩。”
“那就看完了。”松田把卡片塞回袋里,“现在轮到你。”
下午一点,小町进入招集区域。
随身只带一张弓、四支比赛用箭与备用弦。候场区的空调温度很低,穿堂而过的风却带着室外的暑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交错在裸露的手腕上,让人很难真正安静下来。
选手依照立顺跪坐。工作人员低声核对号码,前一立的弦音隔着墙壁传来,紧接着是箭簇刺入靶纸的脆响。
一声。
又一声。
其中偶尔混入箭落安土的闷响,很快便被下一支箭盖过去。
小町将手放在膝上。
前方来自早稻田实业的女生刚在都大会上见过。对方似乎也认出了她,起身整理袴褶时朝她点了一下头。
“千岛同学。”
“嗯。”
“决赛见。”
说完,对方跟随工作人员进入射场。
语气平静得像她们两个人都不会在预赛停下。
小町望着那道消失在入口处的背影,右手拇指轻轻抵住弽的边缘。
她喜欢这句话。
比赛本来就该这样。真正有资格站到彼此面前的人,不必提前互相谦让,也不必把想赢藏进“尽力就好”之类的客套话里。
片刻之后,工作人员叫到她的号码。
小町起身。
射场的光比候场区亮得多。
十五个射位同时展开,霞的静静立在二十八米外。堂前掠过一阵风,吹动选手宽大的白色袖口;阳光越过屋檐,在深色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长线。
观览区已经坐满了人。
小町走入自己的位置。
行礼,转身。
箭已经握在手中。
第一支。
足踏,胴造,弓构。
长弓沿着身体中央抬起。进入大三以后,靶面从弓与弦之间重新显现。她继续拉开,竹弓的力量沉进左掌,右肘向后延伸,肩线隔着白色弓道衣舒展开来。
风穿过堂前。
弦从弽上离开。
箭簇割开二十八米的热空气,正中靶面偏上的位置。
清脆的靶声落下。
第一支,命中。
小町保持残心,收弓,等待下一次起射。
第二支搭上弦时,旁边射位先传来一声闷响。有人脱靶。那道声音很轻,却令观览区的呼吸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小町抬弓。
左掌的位置正确,右肘也没有偏离。会维持到熟悉的时长,她等待着那个一切都足够合适的瞬间,弓弦却比预想中迟了一点才离开手指。
箭向左偏去。
它擦过靶沿,落进安土。
圆与叉。
小町收弓时,右手仍停在肩侧。
第二支为什么会偏,她其实已经知道。
刚才的会太长了。
她想让这一箭比第一箭更稳,想等呼吸、肩线与箭尖全部停在最完美的位置。那个位置迟迟没有出现,她便多等了一瞬。
只是一瞬。
已经足够让箭偏离靶面。
记录人员落笔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小町垂下弓,脑中飞快算出结果。
还剩两支。
两支都必须命中。
这句话出现得太熟悉,几乎与记忆里的声音重叠。
那场比赛也是这样。前面的成绩、队友的期待、教练没有说出口的提醒,全都压在最后几支箭上。第一支脱靶以后,她想用第二支挽回;第二支落空,第三支便成了证明自己仍然有资格站在落位的最后机会。
记忆没有按照时间顺序归来。
小町站在原地,看见了它们。
她没有赶走任何一幕。
那是她射出去的箭,也是她已经经历过的比赛。
工作人员开始报下一支箭。
小町低下头,取出第三支。
箭杆落入指间,羽根轻轻擦过手背。她忽然记起北川教练曾经问过她,重新拿起弓以后究竟还想得到什么。
那时她没有回答。
所有人都已经认可过她的能力。
从第一次拿弓开始,她得到过太多关于天赋的评价。动作漂亮,感觉敏锐,适合站在最后,拥有成为强者的条件。连那场失败也被许多人解释成一次状态失常,仿佛只要她肯回来,那些曾经属于她的成绩迟早会再次出现。
可她今天来到这里,靠的从来不只是别人早已承认的天赋。
她想赢。
在知道自己可能再次失败以后,在见过最狼狈的自己以后,她依然想站回来,想握住这张弓,想让自己的名字留到决赛。
既然认可了我的能力,也请…认可我的决心。
小町抬起长弓。
这句话只出现了一瞬,随即沉入身体,落进踏稳的双脚、向外伸展的左臂与扣住弦的右手。
进入会时,过去的画面仍然没有消失。
它们越过她的肩膀,挤在视野边缘,等待着同样的结局。
小町望着靶心。
随后松开手。
弦音炸响。
那支箭从所有尚未褪色的记忆中穿了过去。
它越过脱靶后的寂静,越过旁人的惋惜,越过她曾经再也不愿打开的弓箱,带着长久练习积攒下来的力量,笔直钉入靶面。
中。
箭尾在靶上疾速震颤。
小町的右手停在耳后,胸口随着残心缓缓起伏。观览区传来极轻的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
第三支命中。
还剩最后一支。
她已经重新拿到晋级的可能,只要沿用刚才的动作,下一箭便有很大概率落在靶上。
小町取出第四支箭。
她可以复制第三箭。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箭搭上弦以后,她却感觉到了堂前的风。
竹帘下缘刚才只轻轻晃动,此刻忽然向射场内侧扬起。靶面前的细草也朝同一方向伏低,风从左侧越过场地,幅度很小,持续的时间大概不会超过数秒。
她没有等待它过去。
也没有按照预先练习过数百次的节奏机械完成动作。
弓抬起时,她的左手在原本的方向上多送出极细微的一点。那几乎称不上调整,更接近身体先于思考作出的反应。箭尖仍对准靶面,她已经知道这一箭应该怎样离开。
实力接近的选手站在同一条线上,动作、经验与成绩都找不到明显差距。到了最后,能够将人向前推开的,也许只剩下那一点不肯退让的决心,以及最锋利的时候骤然亮起的灵感。
会。
风吹进白色袖口,将布料向后撑开。
小町的眼里只剩下靶。
弦离手的刹那,她甚至已经知道结果。
箭沿着被风略微推偏的轨迹前行,飞到中途时重新压回正面,像一道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以前便已完成的判断。
靶声随即响起。
比上一箭更加清亮。
第四支,命中。
小町站在射位上,长弓仍向外舒展。盛夏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与弓身上,右手衣袖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又在弦音的余韵中缓慢落下。
她以三中进入决赛。
这个结果只比晋级线高出最必要的一箭。观览区里却没有人会把最后两支理解成侥幸。
那两箭来得太稳,也太漂亮。
尤其是最后一箭。
从举弓到离,整个过程流畅得近乎锋利,仿佛她在风抵达射场以前便已经看清了它的去向。
小町收弓退场。
经过等待线时,先前那名早稻田实业的女生正站在出口旁。她已经完成皆中,成绩卡握在手中。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对方先开口:“最后一箭很厉害。”
小町停住。
她刚刚经历过的风、迟迟没有散去的弦音,以及箭簇钉进靶面的触感,仍然留在身体里。被实力足够强的人认可,远比一句普通的恭喜更让人愉快。
“决赛还会更好。”她说。
女生看了她片刻,也没有客气。
“那就决赛见。”
“决赛见。”
走出射场以后,松田第一个迎上来。
“三中!”
她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弓袋绊住,宫下在后面伸手扶了一把。
小町接过成绩卡。
三个圆,一个叉,决赛进出栏已经盖章。
“第二支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松田说,“第三支中了以后,我觉得可以喘气了,结果你最后一箭射得更吓人。”
“中靶为什么吓人?”
“因为你好像一看就觉得自己会中。”
小町低头看着最后那个圆。
她确实知道。
那一箭离手的瞬间,她从未怀疑过它会落在哪里。
宫下站在旁边,视线从成绩卡移到她脸上。
“感觉怎么样?”
“很好。”小町将成绩卡收进弓袋,
“如果规则允许,我可以再射一次。”
“留到决赛。”宫下说。
“好。”
小町答得很快。
“那就留到决赛。
宫下在旁边看了眼时间。
“可以收拾了。外面自动贩卖机的苏打冰棒可能要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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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学姐,你四中以后一直在想冰棒吗?”
“还有决赛。”
“哪个先?”
“现在是冰棒。”
三个人换好鞋,整理弓具,按照规定时间离开会场。
明治神宫内的树荫仍然很深。
午后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在碎石路上晃动。小町背着弓走出至诚馆,听见手机在包里振动了一下。
是藤崎在群里询问结果。
向日跟在后面发了一串问号。
小町没有立即回复群聊。
她向前走了几步,找到忍足的名字,按下通话键。
电话响到第三声才接通。
“千岛?”
忍足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里还能听见网球落地和向日说话的声音。
“现在方便吗?”
“刚结束一组跑动。怎么了?”
“我比赛结束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结果呢?”
“三中。”
“然后呢?”
小町皱了下眉:“什么然后?”
“我不知道三中算晋级还是淘汰。”
“我没有告诉你三中以上进入决赛吗?”
“没有。你只说四支箭,比赛很快。”
“群里说过。”
“群里后面有岳人的三十几条消息。”
远处立即传来向日不满的声音:“什么叫我的三十几条?”
忍足大概走远了一点,背景声很快变轻。
“所以呢?”他再次问,“进了吗?”
小町握着手机。
“进了。”
忍足笑了一声。
“恭喜。”
“听起来有点敷衍。”
“因为我刚才已经自己猜了一轮。你一开口只说三中,我还以为要先回答规则问题。”
“你可以直接问。”
“我问了。千岛反过来问我什么然后。”
小町想了一下,确实如此。
“好吧,是我的问题。”
“居然承认得这么快。”
“我今天心情好。”
“看得出来。”
“你又看不见。”
“那就是听得出来。”
小町低头踢开碎石路上的一片落叶。
宫下和松田已经走到前面。松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催她。
忍足问:“哪一支没中?”
“第二支。”
“所以后面两支都不能再丢?”
“嗯。”
“难怪你现在才打电话。”
“什么意思?”
“听起来很费力。”
“其实从进场到出来没有多久。”
“我不是说时间。”
忍足停了一下。
“就是……第二支没中的时候,应该不太好过吧。”
小町没有马上回答。
“有一点。”
“然后?”
“然后还有两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不过只是卡着线晋级。”
“三中以上?”
“嗯。”
“那就没卡错。”
“宫下学姐四中。”
“所以?”
小町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她发挥得比我好。”
“我知道四中比三中多一支。”忍足说,“我是问,这和千岛晋级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就好。”
“你的语气很像老师。”
“没有老师会在训练时躲到树荫下打电话。”
小町听见向日在远处叫他。
忍足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挂断。
“二十七日决赛?”
“嗯。”
“这次是几中?”
“预赛和决赛成绩相加,再决定名次。”
“终于提前告诉我规则了。”
“免得你下次又问然后呢。”
“很有帮助。”
前面的松田已经开始招手。
宫下手里拿着三支冰棒,其中一支蓝色包装正在阳光下迅速融化。
“我要走了。”小町说。
“好。回去休息。”
“你也是。”
“下午还有训练。”
“所以训练结束以后休息。”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知道了。”忍足说,“决赛结束也告诉我。”
“看情况。”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
小町笑着挂断电话。
她追上宫下和松田。
宫下将草莓味冰棒递给她,自己留下白桃味。最后一支苏打味被松田拆开,蓝色碎冰露出来,边缘已经开始融化。
“谁啊?”松田问。
“忍足君。”
“网球部那个?”
“还能有几个忍足君?”
“他特意打来问结果?”
“是我打给他的。”
松田的动作停住。
她看了看小町,又看向宫下。
宫下正低头拆冰棒包装,显然没有配合她追问的打算。
“学姐。”松田重新转回来,
话还没说完,小町已经低头,从她的苏打冰棒上咬走很小的一角。
松田睁大眼睛。
“这是我的!”
“尝一下。”
“你自己不是有吗?”
“草莓和苏打又不一样。”
“我今天已经被淘汰了,为什么连冰棒都要少一口?”
“比赛成绩和冰棒没有关系。”
“刚才到底是谁因为我没进决赛,连笑都不敢笑?”
“不是我。”
“就是你。”
松田举着冰棒追上来。
小町抱着弓袋向前躲开。长弓不适合在人行道上奔跑,她只能加快脚步,袴摆被风带起一小截。
宫下走在后面,提醒她们不要拿弓撞到行人。
三个人的声音沿着树荫向前。
电车从远处驶过,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声音穿过盛夏的蝉鸣,很快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