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训练日,小町把自己的弽带来了。
鹿皮边缘已经因使用变成更深的颜色。她在更衣室里重新系了两次带子,松田趴在旁边的柜门上看,连睡翘的头发都忘了压。
“学姐的弽看起来很贵。”
“弽不能靠价格提高命中率。”
“那我可以摸一下吗?”
“不可以。”
松田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小町看她一眼,将弽盒向前推了半寸。
“只能碰盒子。”
松田郑重地摸了一下盒盖上的烫金店名,神情像完成了参拜。
第二天十二射,八中。
第三天十六射,十一中。
成绩逐渐恢复,小町却总会在最后一组失误。只要记录纸上的圆接近她预先设定的数字,肩膀和手指便会突然变得不听使唤。
北川没有替她调整动作。
“技术没有问题。”他说。
这句话比指出任何错误都更麻烦。
周三午休,藤崎抱着刚印出的春季号样张冲进教室。
“封面出来了!”
她跑得太快,鞋底在刚拖过的地面上一滑。佐仓伸手扶住样张,水野抓住她的手臂,只有藤崎本人还在坚持先抢救差点飞出去的杂志。
封面采用了宫下射箭的照片。
夕阳、弓身和从屋檐外掠过的樱花被标题框在一起。照片没有拍到箭,也看不出是否命中。
“高桥学长翻来覆去看了十五分钟,最后承认比迹部君那张好。”藤崎说。
“很不容易。”佐仓评价。
四个人围着样刊沉默了片刻。
藤崎先把它合上:“总之,照片很好。”
她将一本样刊递给小町,书页间夹着编辑部专用的蓝色便签
“采访也保留了。你的名字在这里。”
小町翻到社团介绍。采访整理得很短,宫下关于“弓道不一定使人平静”的回答被放在最后。
旁边还有一张很小的照片。
照片里,一年级新生正在练徒手动作。画面边缘只拍到小町挽起袖口的手臂,以及她停在肩侧的右手。
“这张为什么也用了?”
“青春感。”藤崎说。
佐仓推了推眼镜:“这是编辑部在无法说明构图目的时使用的万能词。”
“你到底站在哪边?”
“读者这边。”
藤崎扑过去抢她手里的样刊。水野把自己的便当端远一点,熟练地为桌面上的照烧鸡肉避难。
小町看着照片边缘那只手。
没有弓,也没有箭。只从动作看,无法判断它属于弓道部员,还是一个碰巧经过的人。
她将样刊合上,放进书包。
第四个训练日下午开始下雨。
雨点敲在道场屋檐上,安土前的细沙很快变深。户外射位暂停使用,部员们留在室内做卷藁练习。
卷藁与射手只隔很近的距离,箭几乎不可能射失,也不记录命中。卷藁立在距离射手约一弓杖的位置,圆柱形的草靶几乎占满面前的视野。这样的距离不计算中失,箭落在哪里却并非毫无意义。落点应当集中在与嘴唇大致等高的位置,更重要的是确认从足踏到残心的每一个动作。
松田对此十分高兴。
“今天没有叉。”她抱着记录板宣布。
“也没有圆。”宫下从她身后经过。
松田的肩膀塌下来:“宫下学姐总能找到事情的另一面。”
“谢谢。”
小町戴好弽,在卷藁前站定。
没有远处的靶,也没有记录纸。她只需要完成动作,让箭射进面前的草靶。
第一箭顺利落下。
第二箭的弦音也很干净。
到了第三箭,小町却开始留意前两次离箭是否完全一致。右手是不是一次停得更高,左掌转动的角度有没有变化。没有圆叉可以判断,她便试图从每一处细节里找出差异。
箭仍然落入卷藁。
她却不满意。
“再来。”
第四箭。
第五箭。
雨声把道场包得很紧。其他部员结束训练,陆续开始整理弓具。小町仍站在卷藁前,反复调整右手的位置。
北川从记录桌旁抬起眼。
“千岛,今天到这里。”
“刚才那箭离箭太早。”
“所以明天再射。”
“我再确认一次。”
“弓放回去。”
北川的声音不高,雨声却像在那一刻低了下去。
小町握着弓,没有立刻动。
“你不是缺练习。”北川说,“你只是想得到一个不会变的答案。”
松田抱着箭筒站在几步之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町将箭放回去。
“动作本来就有标准。”
“标准不是复印纸。每一箭都不可能完全相同。”
“所以才需要练习。”
“练习是为了处理不同,不是为了消灭不同。”
北川说完,低头继续填写训练记录,显然不准备将这段话扩展成一场人生教育。
小町站了一会儿,把弓放回架上。
更衣室里,松田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她把同一条腰带卷了又拆,拆了又卷,余光不停往小町这边飘。
“有话就说。”
松田手里的腰带滚到地上。
“北川老师也说过我。”
“说什么?”
“我总想把每一步做到最标准,结果一上射位,连手脚先动哪边都忘了。”她捡起腰带,“后来宫下学姐让我每天只记一件事。今天记肩膀,明天记呼吸。其他做错的,先当没看见。”
“做错了为什么当没看见?”
“因为我一次只能改一件。”
松田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能力有限反而是一项值得骄傲的特长。
小町拉上弽盒的拉链。
“你今天记什么?”
“脚趾。”
“脚趾?”
“我紧张的时候会用力抓地板。”松田隔着袜子动了动脚趾,“宫下学姐说,地板实在是委屈。”
小町没忍住笑了。
松田愣了两秒,也跟着笑起来。
雨还没有停。
两人撑伞离开道场,在体育馆外的连廊分开。松田去乘校车,小町则回教室取忘在抽屉里的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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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语练习册。
放学后的教学楼比平时空。雨水沿窗玻璃蜿蜒而下,走廊尽头的社团广播断断续续,像有人把声音揉进了潮湿的风里。
小町推开教室门。
靠窗最后一排还坐着人。
忍足面前摊着英语练习册,向日趴在旁边睡得只剩半张脸。两只网球拍靠在墙角,湿透的运动外套搭在椅背上,不断往地面滴水。
“还没走?”小町问。
忍足抬手指了指窗外:“雨太大,岳人拒绝冒着生命危险去车站。”
趴着的人闷声纠正:“我只是没带伞。”
“他说话了。”
“我没睡。”
向日换了个方向继续趴。
小町从抽屉取出练习册。桌角放着春季号样刊,封面已经被向日的水瓶压出一圈湿痕。
“藤崎看见会生气。”
“不是我放的。”忍足说。
向日闭着眼抬起一根手指:“也不是我。”
“那是水瓶自己走过去的。”
“有可能。”
雷声从远处滚过,教室的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小町把样刊从水瓶下面救出来,用纸巾吸掉封面上的水。宫下开弓的身影在湿痕中模糊了一小块,标题却还完整。
忍足看了眼她身后的弓袋。
“今天也有成绩?”
“卷藁练习,不记中失。”
“那应该轻松一点。”
“并非啊。”
“为什么?”
小町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
“因为没有结果。”
向日从手臂间抬起脸,额头被校服袖口压出一道红印。
“训练不就是训练吗?”
“你不记分?”
“教练不让记的时候不记。”他想了想,“但我会偷偷数赢了忍足多少球。”
“你今天一共赢了十一球。”忍足提醒。
“有那么少吗?”
“其中三球还是我在系鞋带。”
向日彻底醒了,拉开椅子开始和他核对。两个人从训练第一组争到最后一组,连某一球究竟是否压线都翻出来重算。
小町站在桌边听了一会儿。
原来记分也未必会让结果更清楚。
雨势稍小,司机发来已经到校门外的消息。小町背好弓袋,推开教室门。
“千岛。”
忍足叫住她。
她回身。
他将桌上的春季号递过来。封面的水已经擦干,边缘却微微翘起。
“你的。”
“不是我的,是编辑部的样刊。”
“那更应该由你交回去。”
小町接过杂志,看向还在装睡的向日。
“湿痕怎么办?”
忍足翻开自己的书,回答得毫无负担:“就说青春留下的痕迹。”
向日埋在手臂里笑出了声。
小町抱着样刊走出教室。到楼梯口时,教室里又传来向日抗议的声音,忍足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还是笑了。
第二天藤崎一定会发现水痕。至于“青春留下的痕迹”能不能保住向日和忍足,小町决定暂时不替他们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