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午休，水野绘里坐下时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一只手撑住桌沿，等椅子完全拉开才弯下膝盖。藤崎真帆原本在拆便当盒，见状停下来打量她。
“训练过量？”
水野没有回答，抬头看了小町一眼。
小町正在打开酸奶。塑料小勺卡在盒盖内侧，她低头拆了半天，没有注意到水野的目光。
周六下午，水野问小町要不要去网球俱乐部打两局，小町欣然答应了。是社交性质的双打比赛。上场前，另外三个女生都说只是随便打打，她却还是把场边翻倒的记分牌扶起来，问一盘六局可不可以。
借来的球拍比家里那支轻，握柄缠带也有些旧。热身的前几分钟，她连着三次把球打到拍框，水野还隔网笑她把“会打”说得太保守。
小町确实会打。小学时父亲为了周末有人陪练，给她请过教练。国中以后课业和弓道占去时间，她只偶尔去球场。握拍、转体和步法都还留在身体里，比赛经验却几乎等于零。最初十分钟，她频繁打到拍框，和水野这一边很快一比三落后。
但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动作是否漂亮。对面有人站得太靠后，她便放短；刚向前迈出两步，高球便从头顶越过去。另一个女生反手较弱，她连续将球送向同一侧，直到对方不得不提前移动，直线位置随之空出来。
比分追到四平以后，水野已经开始揉膝盖。小町看见了，却只在交换场地时问她还能不能继续。得到肯定答复后，她重新接过发球，最后以六比四结束那一盘。
同伴坐在场边喘气，小町去自动贩卖机买水，回来时顺手把记分牌翻回零比零。她问要不要再打一盘，三个人同时摇头。
此刻，水野慢慢拆开面包包装，塑料纸发出窸窣的声音。
“昨天晚上泡过澡了吗？”小町问。
“泡了。”
“水温不够？”
水野把面包放回桌上。
“和水温没有关系。”
“那可能是拉伸没做好。”
“你现在不疼吗？”
小町伸了伸腿。
大腿后侧有轻微的酸胀，不过不影响走路。
“有一点。”
水野盯着她活动自如的膝盖，眉梢慢慢压低。藤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终于听明白这身酸痛从何而来。
“她的接发球确实很普通。”水野说。
小町点头。
“反手也不算特别好。”
小町再次点头。
“但是她专门把球打到别人最难受的位置。”
“场地上有空档。”
小町舀起一勺酸奶。水野站位稍偏右，左侧自然会空；另一名女生不肯上网，短球就比深球省力。她昨天下午只是照着空处打。而且打得并不轻松。
“欸朋友之间随便玩，也需要这样吗？”藤崎问。
小町握着勺子想了一会儿。
“每个人对自己打出来的球满意就好了。我没有要求她们一定要赢，也没有因为她们输掉就觉得她们打得不好。”
“而且认真打不是更好玩吗？干嘛非得相互放水呢。”
她从便当盒里夹了一块炸鸡给水野。
水野看了看突然多出来的炸鸡：“贿赂？”
“慰问。”
“我可没有生气。”
“嗯。”
“你不要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我相信。”
“我相信。”小町回答得太快。水野正要开口，后门被人拉开。
向日岳人走进教室，网球包背在肩上。他在忍足桌边翻找了一阵，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英语练习册。
忍足坐在座位上吃三明治，等他找到以后才开口：“至少应该先问一声吧。”
“本来就是我的。”
“放进别人抽屉里的东西，很容易被当成遗失物。”
向日随手翻了几页，没有找到老师批改过的痕迹。
周六同行的女生曾聊起向日的月返，还认真讨论过那种落地方式伤不伤膝盖。小町当时没能回答。
她叫了向日一声。
向日抬头。
“经常跳起来打球，膝盖会疼吗？”
“不会。”他回答得很快，随后又补充，“训练太多的时候会有一点。怎么了？”
小町看向水野：“看来和打法没有关系。”
“本来就没有。”
向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们在说什么？”
水野把周末的事简短说了一遍。向日翻着练习册，听到“专门往空档打”时终于抬头。
“想赢不是很正常吗？”
水野指了指他肩上的网球包：“你没有资格参加讨论。”
“为什么？”
“因为你肯定也会那么打。”
向日显然没听出这是指控：“有空档为什么不打？”
水野低头咬面包，不再理他。
忍足从向日手里抽走英语练习册，翻到空着的最后一页：“你还有十二分钟确认答案。”
向日立即拉开旁边的椅子，刚才的网球话题被一道选择题取代。
盒子很快见底。小町准备将包装丢掉时，在纸盖背面看见一个蓝色图案。
山姆企鹅戴着厨师帽，两只短短的翅膀抱着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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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
她把纸盖翻到正面。包装角落印着一行很小的说明：同系列随机附赠六款贴纸。
刚才拆得太快，贴纸有一角还粘在封口上。小町用指甲仔细挑开边缘，将它完整揭下来。
藤崎注意到她的动作。
“你喜欢这个？”
“嗯。”
“我也买了酸奶。”
藤崎从便当袋里拿出同系列的另一种口味。她没有直接拆，而是在手里晃了一下。
小町的目光跟着酸奶移动。
“如果是不同图案，可以给我吗？”
“你周末还把绘里打得腿疼。”
“这是两件事。”
“她现在连楼梯都不愿意下。”
水野说：“不要说得像我受伤了。”
“那你下午自己去买饮料。”
“你本来也没说要帮我买。”
藤崎把酸奶放回桌上：“我得考虑一下。”
小町从便当袋里拿出一盒黄油曲奇。
“和你换。”
“我昨天刚买了曲奇。”
她又拿出一颗巧克力。
藤崎仍然摇头。
小町检查了一遍袋子，只剩下一张纸巾和佐藤阿姨放进去的维生素片。
她只好把自己的贴纸夹进学生手册，准备回家以后再查活动持续到什么时候。
向日合上练习册，起身时看见学生手册上的蓝色贴纸。
“这是什么？”
“山姆企鹅。”小町说。
向日端详两秒：“企鹅不就是戴帽子的鸟吗？”
小町把学生手册合上。藤崎张了张嘴，最后决定放弃解释。
向日背起网球包，走到门口又被忍足叫回来拿练习册。他折回来时，顺手把一张蓝色贴纸放到小町桌上。
戴水手帽的山姆企鹅趴在游泳圈上，只露出半张脸。
“刚才酸奶里的。”向日说，“我不收这个。”
“谢谢。”小町把贴纸夹进学生手册。
预备铃响起，几个人各自收拾午餐。水野将吃剩的包装扔进垃圾袋，站起来时动作仍然有些僵硬。
小町帮她把椅子推回去。
“明天会好一点。”
水野扶住椅背：“下次再约你打球，我一定和你一组。”
“为什么？”
“至少不用跑你打出来的球。”
小町笑了一下。
藤崎赶在老师进门前拆开自己的酸奶。纸盖背面空空的，她失望地把包装揉进垃圾袋。
高桥老师把教材放上讲台。藤崎只好转回去，小町也翻开了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