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在即,各家各派都赶到了大邬城,城中客栈酒楼几乎住满,城内热闹非凡。
“哎呦,轩云派的,可算是来了,房间都给你们留着呢,也是咱家常客了,”老板笑吟吟地带他们上楼,冲楼下招呼道,“小三,多准备些好酒菜送上来!”
“多谢掌柜的,”大师兄将银两揣到老板手中,嘘寒问暖了一番,总算问了正事,“除了我们,客栈还住了谁?”
老板左右望了一圈,怕人多嘴杂、隔墙有耳,谨慎道:“进屋说。”
门一关上,老板便将几位卸下行囊拿出法器的弟子招呼过来,面色凝重道:“昨夜来了一批奇怪的,我从未见过,那玉佩血红,犹如血滴,稀奇得很,不知是哪门哪派啊?”
“玉佩犹如血滴?”乌溪沉思片刻,“莫不是鬼彧宗?”
“啊?那不是邪道吗?”老板道,“我看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我都不敢招待。”
“他们住哪?”赵英卓问。
“正对楼下。”
老板手向下一指。
“唉——”
“小师妹怎么了,怎么唉声叹气的?”谢平凑到窗户边,看着趴在窗上看风景的柳灵儿。
柳灵儿瞥他一眼:“这正道的比武大会,我们来做什么。”
“掌门不是说了吗,这次魔道也会来,我们是来看魔道的,又不是来看他们的。”
“好啊——”柳灵儿懒懒地翻过身,后脑勺压在窗框上,看着楼上敞开的窗户,邪笑道,“有人偷听哦。”
这一声直通过两扇窗传到楼上,乌溪眼瞳一震,吼道:“把门窗关上!”
师弟继而翻身,但手还没碰上窗户,就被一条通体血红的细蛇咬伤了手腕,伤口登时冒出密集血泡,痛意钻心。
赵英卓压下掌柜的,将其藏在空柜子里,门眨眼被巨力破开,木板摇摇欲坠,忽而间整座客栈所有烛火熄灭,月夜下漆黑一栋矗立在大邬城中。
“啊啊啊,怎么回事啊,闹鬼啦!”
“啊,别过来,别过来!别杀我!啊啊……”
客栈中出现此起彼伏的惨叫,血腥味也慢慢出现,蜷缩在柜子里的掌柜抖成了筛子,只听见柜子外面响起咔咔的骨节扭动声,又像是蛇爬过时会有的黏腻声,交织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她咬紧了手指,满心绝望,客栈被毁,所有钱财一扫而空,她也要与那些妖怪同归于尽!
正要破门而出之时,一把冷白玉手忽然拉开柜门,直接将她从里面拽了出来,还捂住了她正要惊呼的嘴。
冷香漫进鼻腔。
猎猎寒光吓退妖物怨鬼,直至黑雾消失月色照进,屋内银光熠熠,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才骤然松开。
掌柜的惊魂未定,仍瞪大眼望向救下自己的仙师。
那仙师生得俊美至极,是个女儿家,但骨骼凌厉俊秀,身量也高挑挺拔。鼻子生得好生漂亮,流畅秀美,巧而精致,偏过脸来时,冷情凝霜的眉眼让人看了就心间怦怦,银月照耀下更是宛如天上月姬,清高冷艳,不可方物。
饶是见过那么多江湖美人仙师的掌柜这一刻也不由心神一凝,呼吸一滞,抓紧了仙师纤细却有力的臂膀,喘着气道:“仙师……多谢仙师出手相救。”
“没事就好。”
掌柜的回味着仙师的话,那嗓音单薄温润、透着点冷意,一如仙师本人。
这女子真是绝非凡人,不知是哪门哪派的,看样子应该比轩云和玄天还要厉害。
“嗯……”掌柜安安心心跟在她身后,斟酌了许久还是问了,“敢问仙师是哪派弟子?”
“天道。”
掌柜哗然,捂紧了嘴巴,竟然是天道,难怪如此超脱尘俗。
不愧是天道。
“师尊!”
客栈蜡烛一盏一盏地亮起,一位白衣弟子从屋外赶来。
“所有邪物都已捉拿,在楼下俘获两位邪道弟子,自称是鬼彧宗的。”宁微瑜道。
“诶,对,鬼彧宗,我刚还和轩云派的弟子们说起他们。”掌柜的道。
“鬼彧宗?”越千池松了搂着掌柜的手,道,“那邪物也是他们放出来的?”
“是一位叫柳灵儿的,”宁微瑜道,“她道行为二人中最高,血蛇和怨鬼皆是她法器。”
“看好他们,我现在去见见。”
越千池抬脚要走,掌柜一把拉着她,担忧道:“仙师们可否说一下客栈内有无人伤亡啊?”
宁微瑜道:“死了一人,无人受伤,客栈内住了不少正道弟子,都帮了忙。”
掌柜的点点头:“那真是万幸了。”
她差点以为自己要赔进去了。
掌柜见几位都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但看她们装备,也不像是找到了住处,便眼珠一转,问道:“二位仙师可有住处?”
越千池回头冷冷地道:“没有,还在找。”
甚好!
掌柜的笑道:“那不如就在这住下吧,刚好还有几间空房,不知……仙师一行有多少人啊?”
“此行四位。”越千池道。
“那够的!还余下两间房,仙师要不随弟子暂且住下,不收钱!就当……就当报答仙师救命之恩了。”掌柜满脸堆笑地望向越千池,生怕她不答应。
越千池看向宁微瑜,她们此行分了三拨,宁微瑜、华诗灵、步云非和她为一拨,三位女弟子皆是实力超群,第二拨是以魏子尘首的三位男弟子,与这一拨女弟子实力旗鼓相当,第三拨也是三人,比前两拨实力稍次,但依旧领先其他弟子,以温清源为首。
除她们外的两拨已经找好了住处,越千池本想随便将就一下,或者用灵力随便搭个房子,但弟子们好不容易下山一次,人间烟火也要多接触,所以还是带她们找客栈住了,路上也上夜市买了些配饰和糕点。
“好,那等我问完话,烦请掌柜带我们过去。”越千池微微低头。
“诶。”掌柜笑着,跟她们身后走了。
轩云派和天机派弟子已经将那些被惊扰到的客人安抚好,又和客栈仆从将一楼被打乱的桌椅扶正,萧十娘从楼梯上看到他们忙忙碌碌,连忙跑下楼道:“我来就好了!各位仙师早点回屋歇息,明日不是还有比武大会吗!”
乌溪抬头看到掌柜和天道弟子,微微点了一下头:“没事,就快收拾好了。”
小三将最后一个凳子收好,对掌柜招了招手,脸上还带着刚刚被鬼吓到的恐惧,掌柜的掐着他的胳膊,小声道:“你个没眼力见的,不知道给道长们准备点夜宵点心吗?!怎么还让道长帮你干活!”
“我……我忘记了,掌柜的轻点骂。”小三害怕地挡住脸。
“算了算了,你先去厨房准备点好菜,待会儿端上三楼。”掌柜把他朝厨房那推了过去。
越千池和乌溪、赵英卓碰了面,客气道:“两位是轩云派弟子?”
“是,”乌溪行了礼,“阁下就是仙尊弟子吧,久仰大名。”
越千池没与他们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那是你们的房间?那间怨气最重,不知……二位与鬼彧宗的人有何恩怨?”
赵英卓道:“不是有恩怨,是房间门窗未关,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们要杀人灭口。”
“什么对话?”越千池问。
乌溪看她一眼,道:“此次大会,魔道也会来。”
越千池并无惊讶,甚至面无波澜,果然如她所想,只是不知魔道会派多少位圣女,还是……魔尊会亲自来。
“此次大会正道诸多门派会参与,魔道必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越千池淡笑道:“不过也不必惊慌,魔道除魔尊外,其他圣女圣子的实力……可谓一般,正道奇才多,完全不必恐慌。”
两位弟子面面相觑,他们听说了越千池与雪盈天决斗一事,可惜那样精彩的打斗他们未亲眼所见,经此一战也知晓越千池实力强劲,只是……
“但愿吧。”乌溪低声道。
越千池又和他们谈了几句,最后跟宁微瑜去了二楼。
那些怨鬼都被收了,自那间屋子弥漫而开的鬼气也荡然无存,柳灵儿被绑在木椅上,华诗灵看着,谢平被打肿了脸,被步云非一肘子压在桌上。
“就两位?”越千池顿感意外。
“嗯,只找到两位。”宁微瑜随师尊进屋,紧紧关上了门。
“呸!臭婆娘,你哪来的!”柳灵儿朝越千池吐了口口水。
华诗灵抬手就是一掌,朝她侧脸正正劈去,那雪白的小脸登时通红一片,华诗灵掐着她的下巴,见她还是一脸不服,便讥笑道:“小妹妹,嘴巴放干净点,要是让我师尊动手,你小心你那几只小鬼灰飞烟灭哦。”
越千池没制止她,毕竟这两个差点害死全客栈的人,挨点打又算什么。
“你叫柳灵儿,”越千池笑道,“修道中,我未曾听说过你的名字,你们鬼彧宗我也从未听说过,有何过人之处啊?”
“那你是孤陋寡闻,连老娘名字都没听说过,你井底之蛙来的吧!”柳灵儿红着脸忍着疼,嘴上依旧不饶人。
宁微瑜眉头紧拧,问道:“师尊,要不要给她点教训?”
越千池摇头,看着柳灵儿脖子上的挂饰,锁魂铃,还有一邪物。
“你是谢不依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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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千池走进她。
“算你识相。”柳灵儿朝她吐舌。
“本尊不认得你,但却认得这个。”
越千池勾着那条项链,摸着上面小银铃,忽然注入灵力,那铃便怎么摇都不响了。
而原本还能逞口舌之快的柳灵儿像是灵魂出窍一般,双目空洞地直视前方。
一旁的谢平急得大喊:“你个臭妖婆!妖女!你把灵儿怎么了!”
见越千池还不松手,谢平吼道:“有本事放开我,我们单打独斗!妖女!放开灵儿!”
步云非被他吵得耳疼,抬手就把他嘴巴封了。
“艳鬼、极乐怨鬼、血蛇、恶僵。”越千池抽了灵力,柳灵儿仿才回过神,惊惧地瞪向她,语不成句道:“你,是谁,是谁!你到底是谁!”
“天道越千池。”越涯松了手,那铃铛发出脆响,柳灵儿眼睛也渐渐有了神采,她低眸默念了一番,恍然道:“竟然是天道,天道……”
“你体内邪物太多,且尚年幼,若要修成大道,留下艳鬼和血蛇即可,贪多贪足反遭腐蚀。”
越千池道,“这二位怨气相称,皆为极火极烈的邪气,而极乐怨鬼和恶僵自地下深处孵化,极冷极阴,相生相克,且你自身灵气非阴阳调和之气,仅是中性偏烈,若强硬修行阴邪之气,走火入魔为小,恐被四者吞噬殆尽、魂飞魄散。”
柳灵儿吓白了脸,战战兢兢地问:“可……他们已经在我体内,我……我如何把它们逼出去?”
越千池耐心道:“你现在当然是没有能力,不过本尊方才已经将那阴冷邪气封印住,待到时机成熟,你再将其逼出体外。”
柳灵儿暗暗调转灵力,果真与先前有所不同,似乎更加……
她从前修行总觉有几股力游离筋脉之外,在血中逆行阻碍修行,方才那种感觉却不翼而飞,浑身都畅快了不少,还真是奇妙。
“灵儿!灵儿你不要信那妖女鬼话!”谢平见柳灵儿完全被她掌控,急得血脉贲张,似乎即刻爆发。
越千池转头道:“要不要本尊也帮你看看?”
谢平瞬间哑火,支支吾吾地啥也不说。
“害羞啦,”华诗灵冷笑道,“你们两个今日算走大运了,正道其他门派弟子想让我师尊看都需要自己师傅亲自带上门,你们两个倒好,我师尊主动帮你们看,还省得你们跑一趟,还不赶紧磕头感谢。”
柳灵儿尚不服气,更是咬紧了唇瓣,谢平和她一样倔,但被越千池按住脑袋时也老实了。
一股灵力自顶部压下,谢平舒服得闭上了眼,越千池眉心忽而紧锁忽而舒展,最后将他体内不该属于他的邪根毁尽就松了他。
“……”谢平愤愤道,“多……多谢仙尊。”
越千池敲了一下他的脑壳,脆响,冷声道:“你们二位天资不低,但太自作聪明,总觉得灵根多是好,邪气多是强,没想到会被反噬。”
柳灵儿轻哼一声,顺势把脸别过,一点感恩之意都没有。
华诗灵道:“两个白眼狼,就该杀了你们!”
“罢了,”越千池抬手无奈道,“本尊留你二人一命,若不思悔改,一错再错,休怪本尊无情。”
越千池领着三位弟子离开,柳灵儿正对着那扇门,待四人走后,她忽然道:“谢平,你有没有感觉真的变好很多?”
谢平沉着脸给她松绑,一语不发。
“就像原本被木塞子塞起来的管道,忽然通了。”柳灵儿呆滞道。
“可她是天道的,”柳灵儿呢喃着,“天道也会知道邪道是怎么修炼的吗?”
“师尊为何要帮那俩,我看她们毫无感恩之意。”步云非问。
“不求她们有感恩之意,但求不要再误入歧途。”越千池道。
“可……师尊提点后,他们修行应该更上一层楼了,那不是……”宁微瑜纠结道。
越千池抿了口茶,心平气和地道:“这世上本就有正邪两道,为何非要抹杀邪道?只要他们不作恶就好,有些邪气还需以邪治邪。”
“但……”宁微瑜欲言又止,满脸不快。
越千池淡笑地望着她:“好啦,为师知道你的心思,不必为师尊不值。”
“嗯。”宁微瑜乖乖坐在她身边。
华诗灵面带笑意地看着二人,鼻腔发出长长的哼哼:“我看方才师姐很沉得住气啊。”
“那是我……”宁微瑜低声道,“我离他们太远了,不好动手。”
“噗——”华诗灵捂嘴大笑。
宁微瑜眯起眼,不再看她。
屋外传来两下敲门声,步云非先一步道:“我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