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众妙 > 10. 喜迁莺第一
    转眼就到了吃散伙饭的时候,为了表示对这顿饭的尊重,提前一天开始我就粒米未进,一大早起来还绕着宿舍楼跑了三圈,这才上了车。

    楼外楼坐落在西湖边,号称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距书院有20多公里,开车也得要一个多小时。多少文人墨客,名流达官在此谈笑宴飨,如今只剩下一幢不知改了几次的楼阁还矗立在湖边,迎送着四方来宾。我们一行150多人浩浩荡荡得开进,却被引进了一个满眼红色的宴会厅,这显然是婚礼专用的,地上铺着大红团喜字地毯,墙上贴着大大的“囍”字,四周还装饰着绸缎灯笼,人一进来就不合时宜的大声放着“甜蜜蜜”,欢快的的音乐彻底驱散了毕业的伤感,要是在加上一个司仪,大家就能当场结婚了。

    酒店负责人赶紧过来道歉,说是正值暑假定餐高峰,大宴会厅都已经订满了,没位置。这宴会厅原本是家新人定的今晚婚宴,本来都要领证了,结果昨天两人去做婚检时,才发现两人居然是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妹,这关系也不知是绿了芭蕉,还是红了西瓜,现在这两家人还在那互拽头发呢,自然也就把今晚的婚宴取消了,这才空出一个名额来。只是因为这对奇葩退得匆忙,四周的装饰还没来得及拆掉,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尽管服务不靠谱,东西倒是一等一的贵,一共花了3万多,毕业生加上几个主要老师,还有来蹭饭的领导,就有190多了,分坐20桌,合一桌近1500。

    “不错了好歹还有1500呢”。

    “1500能吃什么啊?别看他绝对值高,分摊到个人身上也才150,光一只鸡就要288,东坡肉一客就得59,还不算酒水饮料,说好的3000呢?”邻居听见这数字就开始撇嘴。

    “这不挺好的,给学校省了钱。”

    “学校差这一点?说是一桌三千就应该一桌三千,连三千都花不掉,那不是勤俭,那是不会做事。让学生知道了得多别扭,这让老赵的脸往哪放?我敢肯定办事的人一定会挨批,这哪是打老赵的屁股啊,分明是打我们的脸嘛。”

    有道理,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

    大厅里人声鼎沸,辅导员招呼着大家赶紧找个位置坐下,我左看右看,选中了最外面那桌,赶紧推着邻居坐过去,还特意挑了个上菜的位置,这里远离主席台,不会被人注意到,而且旁边就是布菜位,以我多年吃席的经验,上菜一般都是从外向里,坐在最外侧可以第一时间吃到热气腾腾的新菜,又不用受到领导的关注,实在是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

    桌上已经预先上了些凉菜:熏鱼、酱鸭、盐水笋,响铃、素鸡、酱萝卜,海蜇,熟醉、臭豆腐,看得我唾泗横流,口水咽了一遍又一遍,筷子举了一次又一次。问题是赵院长还是没来,没法开餐,看着满桌的珍馐却不能吃真是受难,大家对此怨声载道,尤其是我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东西,这会儿已经眼冒金星了,老赵要是再不来,宴会厅里就得多出一具干瘦的尸体了。

    正等得不耐烦时,音乐突然停了,众目瞬间注意在大门,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门终于突然打开了,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来,穿一身夹克衫,梳着油头,手里还拿着一瓶香槟,俨然一副绅士的打扮,大人们都很有经验的站起来,合着音乐鼓掌,一些会来事的还在两旁列队欢迎,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辅导员见了,也急忙一路小跑迎上去,赔着笑脸恭立在一旁。这人我太熟悉不过了,他就是孤儿们的金主,学生们的财神——养正书院的赵院长是也,他果然腆着个大肚子,来吃我们的散伙饭了。

    “同学们,赵院长来了!”主持人激动的像是见到了亲人,会场里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凭空出现的呢,有必要吗?

    “感谢赵院长的莅临,下面请他为大家说几句,”老赵冲大家招了招手,在我们或哀怨或激动的眼神里笑道“大家好,我又来蹭饭了。”你还知道啊,果然是成年人,大言不惭呐。

    这还没完,又从怀里拿出一张稿子,冲着我们这帮嗷嗷待哺的孩子做起报告来:“各位同学,感谢大家邀请我参加大家的毕业晚宴,在此我要先恭喜大家顺利毕业,”云云。

    听着老赵在上面枯燥的报告,我和邻居面对着满桌珍馐不觉恼怒,仗着他看不见我们便在下面窃窃私语道,“谁邀请他了?”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也肯定不是我,我本来以为就吃顿饭,没人和我说还得充人头听报告啊,这得加钱。等他讲完,别说黄花菜了,连年糕汤都凉了还怎么吃?”

    “就是嘛,祖国的花朵们聚餐,他一棵老枯树就不要凑上来了嘛。”

    额,话是这么说,可说他老枯树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让我们为初中三年的艰辛历程干杯,为高中的美好生活干杯,为未来干杯,为自己干杯!”总算到了结尾,喝酒时还特意给大家展示了一下自己带来的那瓶香槟,无酒精的,以免被举报公然引诱青少年喝酒。四个干杯说完后,他终于停止了祝酒,在大家的目送走下舞台,我们以为把这尊瘟神送走,总算可以开饭了,便迎着“甜蜜蜜”的音乐疯狂鼓掌。却不想这老倌居然婉拒了主席台正前方的主座,说是要深入学生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径直朝我们这边过来。我两暗叫一声倒霉,他还好死不死的正站在我们这桌,左右环伺一番,便锁定了我为上菜特意留出的位置,坐了下来。

    自他一坐下,桌上的气氛就变得压抑了许多,大家都很不适应领导在身边,又不能赶他走,只得拘谨了起来,原本无话不谈,谈笑风生,生机盎然的同卓们这下更是连话都不敢说一句。最惨的是坐在他旁边的我,手脚都不知怎么放,只觉得满脸冒汗,紧张的抿着杯子里的水,手不停的擦拭着鼻尖上的汗渍,这分明是就林黛玉进荣国府,一步三趋不敢问;展南侠陷卢家庄,四面活套哪里逃嘛。可怕的是,他还装模作样的要和我聊天,亲切得问道“同学你是今年的毕业生吗?”尽是些明知故问,又不能不答,我只好正襟危坐,诚惶诚恐道“是今年的毕业生,”他欣慰地看我一眼,点头“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不错啊,”我也只好陪着笑脸,心里问候他八遍了。

    好容易熬到上菜,赵院长也终于被主桌上的领导劝走,总算能好好吃一顿了。1500的价格虽然不算贵,花样倒是挺多,有鸡有肉,有鱼有虾,都是临江的特色菜,叫花鸡、龙井虾仁、西湖醋鱼、临江小笼、宋嫂莼菜汤,还有每客一块的东坡肉等等,摆了满满一大桌。看着是很丰盛,至于菜品的味道嘛,就和我印象中的大相径庭了,我只能说西湖的风景实在是加分项,要是真想吃还是去紫薇厅吧。凉菜热菜各十二道,最好吃的居然是荷塘三脆。这其中鱼羹太淡无鲜,东坡肉太硬不烂;炸响铃太干,叫花鸡太柴;熏鱼太咸,萝卜太酸,还不如姆妈做的红烧肉呢,至少也是软烂香酥,百吃不厌啊。

    甚至连醋鱼这一立身之本也做的不行,原本该是酸甜出鲜的,如今更像是酸中出腥了,比起过年时在紫薇厅里吃到的差远了。要说吃醋鱼还是得吃草鱼,鳜鱼太厚,鲈鱼太粗,汆出来的鱼虽然刺少却也太老,不能入味,草鱼虽然有些腥气,但在醋酸的碰撞下被姜末点化,反而与醋合在一起生出螃蟹般的鲜味,但个小肉嫩最适宜此菜。鱼加醋和糖在上锅蒸,本来是最简单的组合,记得去年姆妈就曾蒸过一次咸鱼,那是为了中和咸味放了点糖,再用鱼蘸着醋一入嘴便有一股鲜甜涌入,像是螃蟹的一般。那时我还曾感叹,鱼居然能有螃蟹的味道,难怪大家吃鱼爱沾醋。可惜这次的鱼全然不行,酸味太重腥味太浓,不但盖过了鱼的本身鲜甜,甚至连鱼味都尝不出了,只剩满嘴的醋味。据邻居说,早年在楼外楼聚会时也吃过醋鱼,那时店下做工也精细,醋鱼一点杂味也没有,酸甜新鲜,入口即化,担得上一个美字,可如今的醋鱼不但腥气还满口酸气,不但不甜还尝不出半点鲜来。

    我转过头去对着旁边的邻居抱怨道,“真不好吃,下一次还是去紫薇厅尝尝吧,别的不说至少醋鱼不错,”他也点点头道,“是啊,你是不知道之前楼外楼的醋鱼每条都会在盘子上贴上厨师的名字,所以做出来的才好吃,哪像现在如此敷衍。”

    “至少也比西湖边遍地都是的川杭融合菜好吧,之前去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油焖笋居然用的是笋干,甜不甜咸不咸的,简直贻笑大方。”

    “这道也是,西湖边这种融合菜还来得个多。融合,融合,不融也不合,最后搞得川不川,杭不杭的,简直辱没了这两家的名声。”

    好不容易散了场,从楼里出来大家都抱怨觉得没吃饱,老师只能提议,好不容易进城一趟,去西湖边逛逛,以美景代美食嘛。我们几个走得动便又在在西湖边大吃了一顿,一路打嗝从西泠印社到乌龟潭。西湖边小动物众多,尤以松鼠和鸽子为最,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区域供他们歇脚觅食,也赢得不少人驻足围观,尤其是天真浪漫的小孩子,最喜欢指着树上的松鼠叫嚷。树下的鸽子也不知是不是人工喂的,居然都不怕人,甚而还有直勾勾看着你,嘴里还发出咕咕声,好像在问人有没有吃的,我觉得有趣,这不就像我家那只厚着脸皮,骗吃骗喝的鸽子吗。

    积食还没消下去,几个人又相约到河坊街逛逛,看着琳琅满目的店铺,想到树上嗷嗷待哺的那只白鸽,我最终还是心软了,给鸽子买了点它最爱的花生酥和麻团,顺便给最近卡关的邻居带来点败火的凉茶,耳边仿佛传来了鸽子的欢呼和邻居的暴怒声。

    随着报道的日子邻近,我的心情逐渐从担忧到好奇,再到兴奋,最后则是伤感和忧愁。每天不是窜到东楼,就是跑到西栋,美其名曰:依依不舍,离别的辛酸与不舍都一起涌到嘴角,难过得和朋友们聚了好几次餐,又因为担心老师和同伴们想念,不得不用他们的钱结账,连鸽子都去蹭过好几次饭,吃得膀大腰圆,肥头大耳的,晚上摊在沙发上直打嗝,一度让我怀疑它还飞不飞得起来。

    安静下来,我才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自己居然真的要离开书院,离开姆妈,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世界,做什么修士了吗?十五岁的少年还不知道什么叫功成名就,却早早感受到了背井离乡的怅然和悲伤,小小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在人前流泪,只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蒙着被子独自啜泣着,那看向鸽子哀怨的眼神似乎也在指责它,一个妖精不该出现在唯物主义者的梦里。

    为了缓解哀伤的情绪,我决定开始整理行囊,便向鸽子打听起了开学要准备些什么。“魔杖?斗篷?咒语书?还是飞天扫帚?”

    “我还家养小精灵呢,”鸽子飞起来给我了一个爆栗,“我看你是魔怔了吧,都说了少看哈利波特。根本不需要带什么,带好脑子就行了,学校都有的发。”

    “那学费呢?这也有的发?”我表示大为震惊。

    “当然,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叫义务教育啊?”鸽子鄙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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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道界法律规定所有学生到25岁都有免费义务教育,从7到14岁是通识教育,15到25岁是修行教育。你本身是凡人,已经修过通识课程了,所以只需要接受修行教育就行了。”好棒的福利啊,我赞叹了一翻,“那也不能什么都不预备啊,衣服总要带吧?钱总要带吧?洗漱用品总要带吧?电脑手机总要带吧?”我一边疯狂收拾,一面还在嘴里打了一段快板。

    “我说你别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飞好不好,你就带两套衣服去就行了,电脑手机也可以带过去,钱就不用带了道界有自己的货币,凡人的钱是花不出去的,洗漱用品也不用带了都有得领。”

    “只带两套去?不够啊。”

    “够啦,够啦。一套报到的时候穿,一套放假的时候穿,平常有道界的常服、礼服、便服、练功服,四季衣服起码八套,这还不够你穿戴?凡人的衣服是不让穿的,所以带去了也没用。”鸽子打了个哈欠,看着我依旧忙着收拾,连什么时候去报到都没问。

    不但是我,就连姆妈听说我要出发去上学,也兴奋的给我打了一晚上的包,衣服,裤子,鞋子,毛巾,塞了满满两个行李箱,犹未意尽。我只好按住了她,极力阻止,还用鸽子的话搪塞,表示这些学校都有,姆妈依然以学校的东西都不牢靠为理由,唠唠叨叨了一晚上,顺手还往包里塞了一抽屉的袜子,我只好一面嗯嗯啊啊的点头,一面趁着她不注意,又都拿了出去。

    就这样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了两天后,经过鸽子的苦劝,我最终还是带上了三套夏装、两套秋装、一大堆袜子和内衣裤,除此之外还带了四把牙刷、两支牙膏、三块毛巾、一块肥皂和两大瓶沐浴液及洗头膏等,如果不是鸽子拦着,我还想把洗衣液也放进去。除了洗漱用具外,我还带上了笔记本、平板电脑、游戏机和照相机,书也带了不少,面对着鸽子对他到底会不会看的质疑,我表示要你管。不仅如此我还打算把自己爱吃的零食和院长送的茶也一并带走,足足装了整整两大箱,还意犹未尽,逼得鸽子再次使出了撒泼打滚的撒手锏这才作罢。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我终于有时间思考一下了,之前一直不愿相信自己被一家莫名其妙的学校录取的事实。我虽然是个孤儿,可福利院的待遇非常好,老师也一直对他们关怀备至,既没有虐待毒打,非法实验,也没有强迫劳动,卖身换钱,不仅吃得饱穿得暖,病了有医生,逢年过节有钱拿,平时还有各种游戏活动,甚至各种正常人家小孩可能都不会有的书籍、零食和电子产品他们也应有尽有,简直比父母双全的孩子还要幸福。我有时也会很恍惚,感叹自己上辈子估计是拯救人类了吧,这辈子在这种身世的开局下竟然有这样的生活,简直不敢相信。尤其是一直照顾自己的吴姆妈,永远都是和蔼慈祥的样子,对我简直比亲生母亲还好。

    据她回忆她那时才刚进城一无本是二无文凭,连工作也不好找,好在她有一个老乡做过赵院长家的帮佣,知道书院缺人这才介绍到这里来,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独自带着行李来学校应聘,却在等待应门的空档里意外发现了被遗弃在学校门口的小小的我,我那时被裹在一块薄布里,身无长衣,周身连个像样的篮子都没有,脸被冻得通红,却安静得出奇,不像一般婴儿那样哭闹,以至于在大雨的哗啦声中差点没被发现。也许我那时已经被冻僵了,若是没有她偶然的一眼,也行早已经被冻死了吧,就这样我和姆妈在同一天被书院收留了。

    那时候书院才刚搬到皇天畈,有的地方连房屋也没照好,又添了一个无声无息孱弱无力,怎么看怎么活不了的婴儿,导致大家都手忙脚乱的,一开始还以为我是不是有了什么毛病,直到把我送到医院全身检查一番,才安下心来,至今书院里的老师和妈妈们还对这件事记忆犹新。每每说到这里姆妈总是感慨万千,常说要不是因为我她一个农村妇女根本不可能在城里安身立名,所以一直把我看成是她的福星,对我视如己出,一进来就自告奋勇包揽下了全部照顾我的工作。小孩子骨头软,体质弱,书院里又人手不充足,其实本来就很需要有经验的保育员,为了防止意外,必须无时无刻不看着,白天要吃要喝,晚上还得防止一个翻身掉下去,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更是整夜都得陪在身边。工作辛苦工资却不高,稍大一点了又精力旺盛,整体上蹿下跳,偷鸡摸狗,我看着其他妈妈在跟在孩子后面收拾烂摊子,头都大了,好脾气也得逼着暴躁,也不知姆妈一个人带我们俩是怎么熬过来的。长大了一点,便都要独立空间,也不跟妈妈们亲近了,有时候还觉得她挺烦人,每次看见她辛劳的样子又觉得很不应该,他也没有义务这样照顾我们,也许我们该长大了。

    出发的日子临近,我打算拿出自己攒了十五年的零花钱,为邻居和姆妈,还有其他的老师们买了点礼品,又让邻居拿着相机帮我拍下他们的笑脸,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记得我呢。

    也许是将要各奔东西了,大家看到我拿着礼物过来,既不惊讶也不高兴,反而都是一脸的伤感,姆妈更是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泪流满面,却又挤点笑容祝贺,嘱咐我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看得鸽子也不是滋味,我更是哭得不能自已,自己马上就要去往陌生的所谓大道学校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敢告诉姆妈自己要去的不是正常的学校,他们会不会担心,此生还能再相见吗。鸽子也难得没有出言讽刺,只是替我抹了抹眼泪,便默默飞出去,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好好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