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铜香炉中逸散出馥郁香烟,静静地浮在洒着晨曦的帝王寝宫中。

    沈子清清醒过来的时候,被脑后的东西硌得生疼,她迷迷糊糊地转了个身,指尖触及那坚硬无比的枕头时。

    ——这不是她精心调配的草药枕头!

    思及此,她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太医院低矮的房梁,而是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子。

    她眨了眨眼。

    不确定。

    又眨了眨眼。

    五爪金龙就这么在头顶静静地与她对视。

    她坐起身,掀开金丝锦被,结果才抬起手,整个人就愣住了。

    这双手不对。

    这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常年握着刀枪而磨出来的薄茧,而非她那双因为捣药搓药丸而常年萦绕着药香进而指尖微微泛黄的手。

    沈子清的心咯噔一下,随后仿佛沉入了谷底般,再也听不见声音。

    她垂下眼睫,见她身穿的那身玄色寝衣时,心中便已明了,但她依旧不信邪,分开寝衣的领子,领口大敞,露出玄色寝衣下那片坚实的胸膛——

    淡红色的月牙胎记躺在心口处,沈子清终于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当年皇帝遇刺,刺客的剑只偏了三分,当时整个太医院都被拉来抢救皇帝,沈子清注意到了这个在剑痕边上完好无损的月牙胎记。

    暴君魏凛。

    是了,她成了暴君魏凛。

    沈子清跳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铜镜前。

    铜镜倒映出魏凛那张冷漠的脸,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薄唇犹如一把未出鞘的刀。这张脸她见过无数次,每次她都跪在地上只能用余光窥见片刻。

    而如今他长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沈子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她想太多,外面的太监似乎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尖细的声音透过屏风传进屋来。

    “陛下,现已寅时一刻。”

    太监在外面也不敢多言,只能等魏凛发话。

    而屋内的沈子清还在震惊中久久无法会回神,昔日冷酷刻薄的暴君脸上难得有了不一样的表情,可处处是沈子清的惊恐和手足无措。

    她,沈子清,太医院最不起眼的小太医,女扮男装在宫里苟了三年的老油条,此时此刻竟然变成了令全天下都闻风丧胆的暴君魏凛!

    从大宁朝开国到现在,不,从三皇五帝创世神到现在,就没有这么荒谬的事情了!

    “陛下?”

    外面的太监见魏凛久久没有回应,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战栗,仿佛下一面里面的那个皇帝会飞出一把刀来。

    沈子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随后她缓缓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闷闷地骂了一声。

    完了。

    全完了。

    兄长枉死的冤案还没查出,她一觉醒来竟然成为了那个最有可能造成兄长枉死的那个人!这让她如何是好?

    外头的太监都是常年练就出顺风耳的人精,听到了沈子清这清晰可闻的骂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才该死,奴才不该惊扰圣安!”

    沈子清猛地揉了一把脸,事已至此,只得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惊慌,清了清嗓子后,压低嗓音,模仿着魏凛可能说出的话,对外面的太监低声喝道:“闭嘴!”

    外面瞬间陷入了死寂。

    眼下,更重要的是,要先搞清楚在这是怎么一回事。

    外面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陛下,寅时二刻了,该起了。”

    沈子清想了想,冲外面喊道:“进来更衣。”

    进来的是个面白无须,大约四十来岁的老太监,穿着靛蓝色圆领袍,走路带风,腰里别着个银牌,脸上挂着的,是常年不变的微笑。

    这人沈子清可太熟悉了,因着太医院院判与他不和,他可是隔三岔五去太医院找事,就连沈子清有时亦未能逃过刁难——

    魏凛的大太监,掌管太监总事,刘福安。

    刘福安见惯了大风大浪,守夜太监跟自己禀报的时候他也魏凛自己闷在寝宫里骂两句脏话他也见怪不怪,他一脸镇定地捧着龙袍对沈子清对视上,随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子清自然是注意到了。

    刘福安在奇怪什么?

    而此时的刘福安瞳孔中透露着几分震惊:

    陛下今天怎得看着如此和蔼可亲?

    沈子清自然不知道刘福安在想什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站起身张开双臂,由刘福安和几个小太监帮她穿上那深沉甸甸的龙袍,冕旒搁置在铜镜边上,走进来个侍女为她束上发冠。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也就是魏凛的那张脸,与平日里并无异常,甚至更多了几分冷漠和疏离。

    沈子清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毕竟她在宫中女扮男装三年,从未有过破绽,换张脸,演技也丢不了。

    刘福安看着如今陛下心情似乎不错,试探着开口道:“陛下,今日早朝,赵金水赵大人......”

    早朝!

    饶是沈子清这个戏场老手,听到这两个字也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一个太医院连院判都算不上的小太医,只有在皇帝生气的时候跟着老太医跪在偏殿里然后听皇帝骂他们“治不好朕诛你们九族”的份儿,怎么有资格站在朝堂上?

    还上早朝?

    沈子清此时内心慌乱,目光乱飘,无意间又看清了魏凛那张脸。

    等等,我现在是暴君。

    我怕什么?

    沈子清垂下眼帘,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而刘福安恰好看见了她这弧度,后背的汗毛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陛下居然笑了。

    上一次陛下笑的时候,有个五品官差点连九族都没保住。

    刘福安默默将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沈子清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这让她稍稍放松了些,但身下的龙椅实在是硌得人坐立难安,也不知道平时魏凛是怎么坐得住,难怪脾气这么差。

    任谁被窝还没睡热乎,就被拉起来坐这么冷的龙椅,心情都好不到哪儿去。

    她胡思乱想间,底下的朝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作声,唯有队尾的几名武将摩拳擦掌,做着一副打算死谏的模样。

    沈子清察觉到了朝堂诡异的气氛,抬眼环视一番,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那几名武将一直被同僚拽着,沈子清甚至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眼看声音愈来愈大,有名朝臣站了出来。

    这位沈子清认得,户部尚书崔正。

    崔正言简意赅地向她禀报了上月的粮税收支,最后请命外出江南一月,访察民情。

    崔正说着,翰林院侍墨便递来一封折子,沈子清翻开一看,崔正早将这份请求写在了折子里,而密密麻麻的字迹边上是魏凛龙飞凤舞的大字——

    “准。”

    沈子清放下折子,见崔正退下,后面继续有几位大臣禀告政事。

    而侍墨递过来的折子也早已被魏凛一一朱批。

    她只需要照上面的朱批念就好。

    没想到暴躁如魏凛,竟然也会做这么细心事情。

    然而好景不长,一声中气十足的“陛下”把沈子清吓得差点从龙椅上摔下来。

    她定睛一看,是位年轻的御史,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正气,躬身行礼:“臣季青山要弹劾江南织造使赵金江贪污受贿、草菅人命!”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赵金江是何人?

    那可是当年陛下夺嫡,冲在冲锋陷阵的亲卫,陛下登基后钦点的江南织造使。

    表面上赵金江仅仅是个正五品官员,可他掌握着江南所有的经济动向。

    就连方才上书访察民情的户部尚书崔正,若是到了江南,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说是心腹也不夸张。

    弹劾赵金江便是打了陛下的脸。

    更是有人拽着这小御史的袖子,想让他闭嘴,沈子清清楚地听到下面有人念叨着:“完了完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小御史今儿怕是出不了这太和殿了!”

    沈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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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知道赵金江是谁,当年魏凛落难时赵金江曾救过他一命,后来更是为其冲锋陷阵,差点丢了性命,登基后魏凛尤其重用他,满朝文武无人不知,更无人敢弹劾他。

    现在有人敢了。

    沈子清看着面前这年轻御史,发现他虽然站的笔直,可藏在大袖下的手微微颤抖。

    真怕啊。

    怕还来送死。

    她此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是魏凛,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良久,她平复好心情,斟酌开口,生怕做了某个决定而坏了朝堂波诡云谲之上的表面安宁。

    “证据呢?”

    整个朝堂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陛下竟然没有发火?陛下竟然没有把人拖出去?陛下竟然在问证据?

    御史季青山也是一愣,随即惶恐地掏出一叠厚厚的文卷,声音都在颤抖:“臣,已查明赵金江私吞江南税银三十万两,强占民田千余亩,勾结当地官员滥用私刑杀害了三位上告百姓,证据确凿,请陛下明鉴!”

    沈子清看着那一叠厚厚的文卷,沉默许久。

    她在思考。

    魏凛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早处决了赵金江?如果不知道,他那么大动作,魏凛也难免不会察觉。

    是念及旧情,还是有很大的筹谋?

    她只是个太医,不懂得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她只知道一件事——

    一个杀了生父和手足才坐上龙椅的人,不会仅仅因为旧情就容忍一个贪官。

    思虑良久,她字字斟酌,沉声道:“证据留下,朕会派人查证,退朝。”

    她站起身,冕旒的玉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朝臣们纷纷抬头,看向她有些身形有些狼狈,离开了大殿。

    “陛下今天……”有人小声开口。

    “很奇怪。”另一个人接上话。

    沈子清快步走进御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卸了浑身力气靠在门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抱着自己的脑袋,不,此时是魏凛的脑袋,小声嘟囔:“我以后再也不敢在背后骂魏凛是暴君了!这当暴君也太有压力了!”

    沈子清抹了一把脸,决定先理一理现在的情况。

    她现在成了魏凛,那魏凛在哪儿?

    难道在她的身体里?

    如果魏凛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小太医,而且还是女扮男装的小太医……

    她猛地想起昨夜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时,太困了打算看点话本子提神,那话本子的名字是——

    宫廷秘闻八卦。

    完了,魏凛要是翻到那书,就全完了!

    思及此,沈子清“蹭”地站起来抬脚就往太医院跑。

    刘福安守在门口,只见一道黑影掠过。

    “陛下,您这是……”

    “朕要去太医院!”

    太医院内,一个身形纤瘦,面容清秀的小太医,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一本《宫廷秘闻八卦》,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沈子清……”魏凛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三个字。

    好样的,沈子清!

    魏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觉醒来,变成了这个女扮男装的小太医!

    他更没想到,这小太医不好好在太医院做事,整天在看什么东西!?

    ——什么“皇帝与大臣夫人的二三事”“暴君脾气暴躁的内情无人可知”“暴君魏凛的弱点其实是打雷”。

    魏凛一拍桌子,那本书哗啦啦地合上,他沉着脸,咬牙切牙地怒斥:“胡说八道,无稽之谈!”

    火气正冒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陛下来了!”

    魏凛动作停住,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口。

    他还未来得及整理衣冠,身着龙袍的“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魏凛:“……”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两张脸,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灵魂,就这样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地落针可闻。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