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知白 > 16. 十六
    很难说是因为坚持还是宿命,恰恰好六天的时间,穆行简终于见到她。

    林知白正在贴明日店休的告示,感觉似乎有人看她,心开始砰砰的跳,微微转身发现穆行简在不远处的法桐下站着看她。

    拿着一束百合,径直向她走来。

    无暇顾及告示一角翘起,穆行简的目光笼住她,分毫动弹不得。

    有的人你可以一直不见,可是见到了,却没办法装作没看见的转身就走。

    穆行简的身形在她的瞳孔里越来约大,他终于站到她面前,一手小心的拉起她的手,把百合花束放在她手心。轻轻的笼住她的手指,让她握住花束,然后把手收回。

    “知知,我们能说说话吗?”

    林知白艰难的抬头,又在要望向他的时候止住,只是看着远方的树影飘摇,“说……什么?”

    穆行简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说什么都好,知知。”

    林知白喉咙发紧,一字一顿,“我还要做菜。”

    “没关系,我等你好不好?等你忙完,”他看了一眼店休的告示,“明天,我来接你好不好?”

    “不好。”林知白抓着自己的衣角,指甲要掐到肉里,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不好。”然后僵硬的转身,逃也似的回到店里,一头扎进了厨房。

    流泪太不体面,又显得在意或示弱,她不想。

    低头发现,自己把那束花也带了进来,到底失了分寸。

    她呼吸有些颤抖,脚步也有些僵硬,步履蹒跚的走到案板前备菜。他每天都来的这样早吗?他不是今天要回去吗?他……

    刀锋失了锋芒,菜也凌乱可笑。她看着她的案板,一片狼藉,不由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

    五年的时间是多久呢,如果一个人一天走十个小时,能够沿着赤道拥抱地球两次。

    但是却没办法从中国走到美国的,白令海峡最窄的地方也有85公里宽,半岛尽头的是冰海,不是爱人。

    五年够一个人身上的血液能代谢个15次,味蕾细胞换上180轮。

    穆行简,你要和我说什么呢?

    她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了。

    玻璃大门外的树叶被风吹的飘摇,有似远似近的簌簌的声音,车水马龙的马路,日夜不停的运转着。没有因为谁离开,哪个店铺不在而破坏规律。林知白瑟缩了一下肩膀,慢慢抬起头,环望她的厨房,这是让她平静的地方。心脏兀自激烈着,冲撞着她的肋骨。她没管。

    穆行简下意识往前迈一步,李书成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侧身一挡在大门处,把姐姐的身影挡住。他淡淡的盯着男人,眼里藏着锋芒,“请回吧先生。”

    穆行简收回心神,无声的盯着眼前的人片刻,然后轻笑一声,他没说话,但李书成看懂了他的意思。他在无声的说,你算什么东西?

    李书成脊背微微一僵,随后也笑了一下,“我们还没开始营业,先生。”

    穆行简握着门上的扶手,似要握住些什么。他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看起来比他年轻,他听见他叫她姐姐。可他知道知知是独生女。更何况,他看着知知的眼神,让他如鲠在喉。

    秋风飒飒作响,卷起三两片不知何时掉落的叶。穆行简的视线越过玻璃门看到了柜台上昨天的百合,勾了个极浅淡的笑,松开握着扶手要推门的手,转身离开。

    李书成回头看着厨房摇动的门帘,静默的看着。他忍不住握拳,姐姐合该煦日满肩,什么乱七八糟扰乱她的烂人烂事,都该滚远点。

    厨房里,林知白听着门外的动静,什么反应都没有。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着线的木偶,无知无觉,于是也被剥去喜怒,剩在躯壳里的只有一种难言的空。

    她慢慢的站起来,重新拿起刀,像幼时第一次学切菜的时候一样,一下一下的切。

    葱烧海参怎么做呢,她迟钝的思维开始慢慢转动。

    她取了葱白姜片下了冷锅,用冷油小火慢炸出金黄的葱油。然后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的取了海参开始飞水,好似一个按照程序而动的机械。她往锅里舀了大半的葱油,下了一半炸好的金黄葱白煸香,开始给海参煨?入味。细腻的葱香和汤的鲜香揉着她的脸,让她慢慢在安抚下苏醒,满鼻香味灌入体内,好似引来一丝生机。一丝分两丝,两丝分四丝,丝丝缕缕分成千千万万丝,她好像活了过来。

    林知白开盖转大火开始收汁,放入剩下的金黄葱段,勾芡、封油……

    食客推门而入的时候,闻到一股甜润浓香,便知此行不虚。端出来的小瓷碗里海参一段,份量不多,可乌黑油润参刺挺立,一层琥珀色亮泽薄汁裹满它全身,旁边金黄葱段相配,一口下去软糯入味,是老饕们最爱的一口。

    穆行简也在。他坐在那,目光舔舐她。

    林知白端着托盘的手好似又开始僵硬,四肢百骸流淌的血不听使唤,迸裂着,冲撞着。她看着他上前一步,扶住她手里的托盘,然后自然的让文姐去分发。她看着他扶住她的手臂,往她手里塞了什么卡片。她不看他,也没有接,他就在她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转身推门离开。

    她终于呼出一口气。

    回到厨房,看着手里的卡片,上面是她的字迹,大大的写着——解释卡。

    小字在下面挨排着,写着“看到此卡不论林知白有多不愿意,都要听一听穆行简的解释。”

    “穆行简,我这卡很珍贵的!”

    “穆行简,你要不要啊?”

    “穆行简!你口是心非!被我发现了吧!明明就是想要的……”

    女孩有些俏皮的声音响起,好像已是前世。

    她翻看着这张熟悉的卡,好像已经忘了,背面被他写上“知知,明天我在明了楼等你。”

    明了楼啊,她也记得。有次过年一起回家,走的是岛城的机场,他说“,不急,逛逛再回去,我们还没一起逛过岛城。”

    那时候挺冷的,地上积雪又结冰,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不想出去。

    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就是明了楼。

    古色古香的建筑,都是些几十年的鲁菜老师傅。窝在包厢的沙发里,能看见总督楼旧址。不对称的古堡高低错落,米黄墙面点缀粗花岗岩石雕,华丽、浪漫,藏在山坡疏林里。穆行简揽着她看屋顶杂糅的瓦。

    “红瓦和蓝色的鱼鳞瓦。”

    “绿的呢”

    “绿色的是牛舌瓦。”

    她实在好奇,拉他去看。那早年改成迎宾馆,现在已经能参观。穆行简和她去看了主楼的全部展厅,总督的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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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大舞厅、各种复古壁炉……出来阳光有些刺眼,走在庭院雪松间,又感慨建筑已过百年。沿着山坡往下远眺,还望得见基督教堂。可惜他俩都不信这个,就也没去看。

    她并不想去。直到她站在明了楼前,看着穆行简,也是觉得自己是这么想的。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短袖,搭着炭灰色卫裤,很像个男大学生,没有资讯里得奖时一身西装举着奖杯的成熟稳重。

    在茶案前对坐,他没有说话,温透盖碗,投入干茶,带着一股丹桂甜香。然后沿着碗壁缓缓注水,馥郁桂香瞬间漫开,是秋日满树盛开丹桂的浓甜,裹着红茶的蜜韵,满屋生香。稍待片刻,公道杯凑近杯沿缓缓低斟,橙红油亮的茶汤流入,带一圈金边,小心翼翼推到她面前。

    林知白没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等他开口。

    “知知尝尝,你从前最喜欢丹桂茶。”

    林知白垂眸,看着眼前通透干净的茶,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穆行简却有些执拗,“今年的新茶,好喝的。”

    她浅尝一口,温润顺滑,第一口时冰糖的清甜和丹桂的蜜香,紧接着浮出金骏眉本身的桂圆甜、果蜜韵。咽下去齿颊留香,舌根泛起清甜。她于此道并不爱好,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好茶。他拿给她的,从来是极好的。

    “你想说什么呢?穆行简。”林知白放下茶杯,看着他背后的木质雕花。

    “知知,我们……对不起。”他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靠近她,靠近她之后又想她待他别那么冷漠。人性贪婪,他批判自己,却也纵容自己。

    “对不起的话你已经说过了。”林知白垂眸盯着茶杯,面色不改。

    “我错了知知。我想补偿你。”

    林知白摇了摇头,“我不需要补偿,你为了自己的发展也说不上错。”

    “知知,”

    “穆行简啊,你还要说什么呢?你不是要解释吗?”林知白打断他,终于直视他。

    “我没想分开,知知。我真的没想过分开。”

    “我想如果你是不愿意去美国的,我可以来回飞,我愿意的知知。”

    “穆行简,你了解我,可我也知道你,你一旦出去,是要在外面定居了的。你高中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以为你不会出去了。”泪珠不争气的从眼里涌出来,林知白恨恨的抹了一把脸,“你要出去,我不怪你,可你没告诉我。”

    “我们重新遇见的时候你就在准备了吧?我猜是的。或许那时候你已经过了准备的过程。新年的时候你告诉我了吗?你不是要岁岁年年吗?我毕业了你问我要不要留在北京,那时候是集中套磁的时间吧?”林知白掰着自己的手指絮絮的数着,她很熟练,像数过千百遍。“得到十二月,你能投递完。我猜是一到四月线上面试,对不对?然后你四月十五号才收到了offer。你有这么长的时间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的,我最喜欢你站在高处,追寻你想追寻的东西。你不信我我会支持你吗?”泪如珠链,沾湿脸颊。穆行简捏紧茶杯,欲言却止。“还是,”她顿了一下,看着穆行简的眼睛,“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有以后?”

    “那你,”她指甲掐进肉里,艰难的从嗓子里挤出字眼,“说什么岁岁年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