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叔为夫 > 26. 可怜之人
    卫晚莞尔一笑,他是怕她分给他多了,自己吃不饱,她依了他,就着碗口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间漫遍四肢,驱散了体内的寒意,胃口一开便多吃了两口,才将剩下的半碗面推到他跟前。

    陆拾的碗早已空了,连着店家免费续的面也吃的干干净净,见她将面推过来,他也不嫌弃就着卫晚的碗吃了起来。

    店家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邻桌碗筷,朝着卫晚看过来,这位姑娘每隔半月便会到他这里来,只是那时她还是垂发模样,如今青丝绾起,已是妇人装扮,与这位郎君这般自然亲昵的举动,自是夫妻的温情。

    “小娘子如此心疼郎君,”店家笑着搭话,语气和善,满眼暖意。

    陆拾低头不语,心里却是格外受用,面上神色柔和大半,卫晚也不羞怯,大大方方的认下了,大有一幅“自家男人我不心疼谁心疼的”架势,闲来无事,便顺着话头与店家闲聊两句。

    “老板这铺面地段极好,往来乡人、入市歇脚的过客,归家赶路的行人,皆要途经此处。再加上面食入味,为人厚道诚恳,生意定是不差。”

    “娘子夸赞,不过是小本买卖,勉强糊口罢了。”

    这边才说两句,那边已有客人落座,店家连忙上前招呼。

    今日有灯会,镇上人流比往日多了数倍,街巷热闹喧嚣,来往巡逻的兵甲也多了许多,枕戈待旦,卫晚心中隐隐泛着不安。

    如今虽无战事,但这片边境之地向来不稳,塞外胡寇时常流窜出没,还有往来贩运私盐贩子,更有溃散流亡的边关逃兵,这些人都是行事狠戾,若是不幸撞见,那里还有活命的机会。

    毕竟这些都是不惧律法的亡命之徒。

    念头一起,心里的不安越发明显,她抓住陆拾的手,“走,回家。”

    她不是想看灯会吗?怎么突然又要回家,“晚晚——。”

    卫晚扫视了一眼街上的兵甲,目光看上陆拾,“太晚了,早些回去吧。”

    陆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瞬间也就明白了,她在害怕,他将手覆上她的手背,“好。”

    即便是遇上什么,他也可以护着她的,可他不想让她带着这样情绪,她想回去,回去就好。

    匆匆的将最后一口汤喝下,牵着她的手往前走,车还放在镇头。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用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才回到汇合点,陆拾将被褥调整后扶着卫晚上了车,拉起车子就走,毫不犹豫。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以前到镇上也不是没走过夜路,可那时她对这个世界其实没什么认知,潜意识里没什么危险意识,可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乡野传闻、镇上的流言杂谈,再加上陆拾零星诉说过的边关旧事,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识。

    今日不知为何,心底无端泛起一阵慌意,惴惴不安,心绪愈发沉郁。

    她知道陆拾身手卓绝,也全然信他定会拼尽全力护自己周全,可她万万不愿、也绝不能让他身陷险境。

    他隐于乡野不过是想做个普通人,一旦遇上事端,必会惹人侧目。

    边地本就乱象丛生,胡寇、逃兵、亡命之徒混杂,官府盘查多疑,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猜忌追查,他想隐藏的过往就有暴露的风险。

    想着这些,卫晚忍不住催促陆拾加快脚步。

    陆拾素来事事依从她,闻言即刻快步赶路,甚至小跑起来,一手护着身后的平板车,竭力减轻车身晃动,免得卫晚受颠簸之苦。

    不过半个多时辰,二人便匆匆赶回小院。

    踏进院门的刹那,卫晚高悬的心才算彻底落地。

    她取出帕子,细细替他拭去额间沁出的薄汗,满眼的心疼,“定是饿坏了,我这就去给你做饭。”

    陆拾低低应了一声:“嗯。”

    卫晚生火温了杂面馒头,快手炒了两个家常小菜,二人安静用过晚饭,便早早歇息。

    次日天未大亮,门外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好像整个村子的狗都叫了起来,叫的人心慌。

    卫晚睁开檐角,身侧的陆拾已然坐起身来,院外传来阵阵嘈杂喧闹,还掺着哭泣漫骂声,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匆匆穿戴整齐就往外走。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声嘈杂,气氛凝重。

    卫晚下意识想要上前观望,却被陆拾骤然拉住。他身形微侧,将她护在身后。

    走近细看,卫晚的心头骤沉。

    卫保媳妇一身狼狈躺在一块破旧的门板上,早已气绝身亡。

    她衣衫凌乱残破,周身遍布青紫伤痕,双脚脚底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卫晚心头一悸,浑身发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揪着陆拾的一衣袖,“四叔。”陆拾将她护在身后,挡住她的视线。

    耳边皆是村民七嘴八舌的议论,零碎话语拼凑出整件事的始末。

    原来昨日上元灯会,卫保独自去往镇上看灯,迟迟未归,卫保媳妇放心不下到镇上寻找,半路撞上一伙流寇,惨遭凌辱残害,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逃回村中,清白尽毁,受尽折辱,万般无奈下,她解下腰间腰带,自缢于村口老槐树下,了结了性命。

    卫晚闻言,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这一刻,卫晚无比庆幸,昨夜执意返程,若是贪恋灯会热闹,若是路上不幸撞上那伙亡命流寇……后面的念头太过可怖,她不敢深想,只紧紧攥住陆拾的衣袖。

    树下哭得撕心裂肺的,是卫保家的一双儿女,大的女孩不过七岁,小的男孩也只有四岁,懵懂年纪痛失生母,一声声啼哭凄切又可怜,听得人心头发紧。

    卫保麻木蹲在一旁,单手撑着脑袋,垂头闷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也看不出半分悲戚。

    孩童哭声凄厉,村民纷纷侧目,有人于心不忍,悄悄抹着眼泪,也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纷纷,虽心生恻隐,却无一人上前。

    村里人都清楚卫保的为人,也怕一旦沾上就再也难以脱身,都是勉强糊口的人家,谁也不想惹上麻烦。

    就连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卫山,也缩在人群后面,冷眼旁观,不愿掺和。

    卫昌上前抬脚轻踹了卫保一下,卫保毫无防备,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卫保,既然人已经没了,就好好收敛,莫要一味伤心颓丧,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卫晚心底暗自腹诽,伤心?她半分也未曾从卫保身上看见,往日里他性情暴戾,对妻子更是动辄打骂,卫保媳妇性子怯懦软弱,为着两个孩子默默隐忍,半生过得苦楚煎熬。

    卫保瘫坐在地,脸上毫无悲恸,反倒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模样,开口理直气壮:

    “六叔,您也清楚我家境况,哪里凑得出置办后事的银钱?更何况她是失节自缢,为何让我出钱?”语气淡漠敷衍,仿佛逝去的,并非与他朝夕相伴的结发妻子。

    卫昌摇着头,恨铁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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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钢,却也不能看着人死了不管。

    这个世道,女子失贞便是天大的罪孽,夫家厌弃如敝履,族人不齿,乡邻的非议与排挤如影随形,便是生养自己的娘家,也未必能容下“失节”的女儿,往后余生,日日都要浸在唾骂与冷眼里,活着不过是无尽的屈辱与磋磨,于她们而言,除了以死明志,再无他法保全最后一丝体面。

    前世看到这些情节的时候,她总会不齿,人不是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吗?活着,才能挣脱桎梏,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活着,才有盼头,所以从前的她,无论遭受怎样的苛待与磋磨,都拼尽全力咬牙活着,从未想过放弃。

    即便魂穿异世,她这份执念也未曾改变,她这般拼命地活,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不再任人摆布?也正是因为这份不放弃,她才有了如今的生活。

    可如今她身处其中,经历过那些流言蜚语,亲历过这世道对女子的苛责,她才稍稍懂了。若她是原主那个怯懦温顺的卫晚,遭遇这般祸事,怕是也会走上绝路。

    或许,原主本就选择了死亡,只不过相较于主动自尽,被这世道、被身边人紧逼而死,更让人多几分同情和唏嘘。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交织,卫晚心绪沉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陆拾的手掌。

    陆拾只当她是被眼前惨状吓得惊惧,当即转身揽住她的肩头,“回家。”心中也暗暗发誓,只要有他在,这世间所有的阴暗与不堪,都绝不会落到她身上。

    回到屋内,周遭安静下来,可卫晚纷乱的思绪依旧无法平复,她抬眸,幽幽望向身侧的陆拾,声音轻而发颤,带着难以掩藏的惶恐与不安,“陆拾,倘若……倘若我也遇上这般祸事,你会不会……”

    话音断续,身躯微微轻颤,尘封的噩梦骤然席卷而来。

    恍惚间,她又坠入前世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笼,一双双肮脏粗鄙、如同来自地狱的手,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肆意妄为,四肢被死死束缚,挣扎不得,无力反抗。

    他们也曾经妄图以生米煮成熟饭的卑劣手段,逼她俯首认命,嫁给那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

    她拼死反抗,那男人顾忌闹出人命,才暂且作罢,却放下狠话,要么把人送到他家,要么拿二十万出来。

    好在那个照顾了多年尚存一丝良知的弟弟,暗中出手相助,才给了她一线逃亡的生机。

    她侥幸逃出那座人间魔窟,却终究没能挣脱宿命的枷锁,落得一个凄惨结局。

    陆拾将她抱紧,“不会,我不会让你陷入那般境地”,他会护着她,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

    一整日,卫晚始终心绪郁结,神思恍惚,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午后,卫昌登门,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卫保媳妇要入土为安,可卫保以人失贞为由,拒人于门外,不肯操持后事,尸身总不能搁置在外,无奈之下,只得召集邻里,各家凑些零碎银钱,换一具薄木棺能入土为安,至于银钱全凭心意,没有定数,量力而行。

    卫晚随了村中多数人的份例,出了五文钱。

    送走卫昌,院中重归寂静。

    卫晚立在屋檐下,望着院门的方向,心底一阵寒凉。

    一条鲜活的性命,苦熬半生,受尽折辱,在夫家竟然换不到一口棺木?女子卑微到这般程度,可悲又可叹。

    入夜沉沉,卫晚做了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