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叔为夫 > 1. 活着
    卫晚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听着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无奈地叹口气,到哪里都躲不开讨厌的人。

    她坐起身,看了看角落里那两个矮矮的麻袋,那是她冬日的仅剩的口粮,他们依旧还是不放过,白日里没占到便宜,夜里又来翻她的院子。

    她用木杠将门顶得死死的,那些人估计闯不进来,院子里也没什么东西让他们搜刮了,找不到东西,他们闹腾一会儿也就走了。

    想了想,她又缓缓地躺了回去,听着外面的声音,耐心地等着他们离开。她不是害怕,这样的日子她早已经习惯了。

    算了算时间,她落进这具身体里,第四日了。

    她叫林婉,从小就生活在农村,人人都说乡土淳朴,可她偏是见够了最腌臜的恶。笑人穷,妒人富,踩低捧高,落井下石,啃着人血馒头还嫌不够,非要在奄奄一息的人身上再捅一刀。

    她就是从那个肮脏的泥沼中爬出来的,又怎么会不懂。

    她的父母,不,他们不配称之为父母,她更愿意称呼那个男人,或者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生她的时候大出血,不能再生育,她就成了全家的罪过,她六岁便下地干活,包揽所有的家务,而那个女人依然把所有的怨气都洒在她身上,非打即骂,十多年下来,她早就习惯了。

    八岁那年,那个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一个男孩,视若珍宝,她的生活便从做农活,做家务,又多了一项照顾弟弟。

    若不是村干部几番上门施压,她甚至连义务教育都完成不了。她拼了命地学,把书读得极好,老师说考上高中、念了大学,就能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家。

    离开,就成了她活下来的唯一盼头。

    她当然知道不可能有读高中的机会,越是临近中考,她越是卑微,祈祷着她提出上高中这个不切实际的要求时,那个女人能偶然有一丝的善心。

    可我还没提出这个请求,女人竟然破天荒做了只有弟弟才能吃的白面面条,笑着问她成绩如何,能不能考上高中?

    那满脸的慈爱让她有了一瞬间的错觉,她被狂喜冲昏了头,急切地举起三个手指做发誓状,生怕下一刻女人就反悔了。

    “能,我一定能,”她甚至罕见的怯懦地喊了一声妈,“我保证,我好好学习,拿奖学金,绝对不会让爸妈多花一分钱。”

    那个女人似乎很满意,温柔地抚摸了她的头,那一刻她奢望着也许那个女人终于想起她这个女儿。

    后来,她得偿所愿,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高中,拿到了奖学金,尽量不让他们花钱,高考时她放弃名校,选了不花钱的师范。

    报到那天,她不知道有多兴奋,这三年来她像活在天堂里,感受着前所未有的亲情。

    大学三年,她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来打工,洗过盘子,做过手工,什么苦活脏活她都肯做,攒来的钱尽数也都尽数交给了他们。

    那一天,那个女人将她骗回了家,一进门她便被几个大汉按着绑了起来,关进了西屋。

    那一刻,她才明白。

    他们当初肯让她读高中、上大学,不过是因为想要买个好价钱,最近煤老板喜欢上了大学生,都想娶大学生做老婆,而想要娶我的那个人已经五十岁多,甚至比她爸的年龄还要大。

    二十万,他们把她卖了。

    她嗤笑一声,满满的嘲讽,原来自己还挺值钱。

    她哄着年幼的弟弟松了绑,拼了命地往山外跑,夜黑风高,慌不择路间,最后一脚踩空,坠入悬崖。

    再睁眼,她成了卫晚。

    身在父母灵堂,有人恶狠狠的骂她是扫把星,克死爹娘什么的,和她之前承受的咒骂有过之而无不及,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以前也常常被这样打,她啐了一口血沫,舌尖在口中绕了一圈,还好,牙没掉,补牙太贵了。

    她揉了揉脸颊抬起头,一张油光满面的圆脸猝不及防的撞入眼帘,五十岁上下,一身敦实的肥肉,发髻松散,插根发黑木簪,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眼角堆着褶皱,嗓门洪亮的隔着半个村都能听到,想来刚才骂她的就是她了。

    她的身后还站着精瘦的男人,瘦的骨头裹着松皮,肩塌颈细,腮帮子陷了进去,两撇焦黄的老鼠须挂在最两边,枯柴似的头发挽个歪歪松松的髻,那双三角小眼滴溜溜转,最后斜着朝她瞟过来,满是算计。

    她定定的看着那个对她又打又骂的女人,渐渐的与记忆中那个女人的脸重叠,心中翻涌着的恨意无处宣泄,循着记忆冲进厨房,拎了菜刀,见人就砍,女人手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血顺着胳膊留下来,女人吓得魂飞魄散,但又害怕她手里的刀,只能骂骂咧咧的走了。

    院子渐渐安静了下来,围着看热闹的村民也都散了,她环顾四周,原主的记忆慢慢涌入脑海。

    可那记忆也是贫瘠的可怜。

    原主叫卫晚,这里是邺国北境,一个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国家,这更是一个偏僻到被遗忘的村落——因为村后有一条河道终年干涸,只留下乱石黄沙,因此得名枯河村,归黑石镇管辖。

    卫晚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村子,更不知道村子外面到底是什么光景。

    村里人口简单,大半姓卫,住在村西,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外姓都是逃难来的,集中住在村东。

    她爹卫三,在卫家排行第三。

    方才那两人是大伯卫大一家,一家人好吃懒做,自家田地都是推给卫晚爹娘耕种,秋日的时候坐享收成。卫二和卫四,早年都被抓了壮丁,多少年没回来,怕是早死在外面了,后来卫家老爷子不知从哪里领回一个男人,对外便称是寻回来的卫四,但村里人心里都透亮,那人根本不是卫四,但卫老爷子坚持,村民看着可怜,也就默认了。

    她是卫三唯一的女儿,家里虽然也不富裕,但爹娘活着的时候对她也是疼爱有加,只是两口子都是老实巴交的旱田农夫,性子软、命更薄。这些年边境战火不息,官府征粮又重又急,层层盘剥下来,百姓早已民不聊生。家里缴完粮,余下的只够一家人勉强糊口。

    眼见马上要入冬了,爹娘为了储存一些过冬的粮食,进山打猎,不慎双双坠崖,尸骨无存,卫晚用家里仅剩的钱,买了一副最便宜的棺木,放了两套旧衣物,草草设了这个灵堂。

    卫大一家眼见家里就剩下一个孤女,便起了歹心,一门心思要吞掉她家仅剩的口粮。从她爹娘离世那日起,便日日上门吵闹寻衅,就连今日出殡也不肯放过。

    原主懦弱,不敢反抗,只死死抱着粮袋不肯松手,最后竟被卫大一家活活殴打致死。

    醒来的人便换成了她——林婉。

    她在前世受到的气,无处宣泄的恨,一股脑的全部发泄在卫大一家人身上,也就有了方才拿刀砍人的事。

    那么多年,她早就明白,这才是人的本性,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反正她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卫大一家怕是被她吓到了,白日里不敢再来,这不晚上来院中偷偷摸摸翻找,尝试了几次开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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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徒劳无功,便只能在院子里翻找。

    若的问她醒来的这几日,有没有想过要回去?

    没有。

    半分也没有。

    既然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活的机会,那她便守着这具身躯,好好活下去。

    外面似乎安静了下来,卫晚侧耳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四叔呀——。”是卫大的声音,战战兢兢的带着怯意。

    半晌,无人回应。

    卫晚脑海中搜寻着这位四叔的影子,记忆模糊的很,只能勉强拼凑出一覆满胡茬的脸,五官隐在胡须之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猩红慑人,叫人看上一眼便不敢再直视,现在想起来她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村里人都怕他,连平日里狂吠的野狗,在他路过时也会乖乖噤声,缩在一旁不敢动弹。

    卫老爹死后,卫大便急不可耐地闹到衙门,嚷嚷着要分家产,好像律法有记载,父母遗产,诸子皆有继承权,官府便将老宅判给了卫大与卫三两人。

    而卫三性子懦弱,怎么敢与卫大抢,到最后,整座院子都归了卫大一家,里长卫昌看他们可怜,就拨了这两间屋子给他们住,是村子里绝户人家留下的,后来归了公。

    那位四叔倒是不争不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里正见他无地可去,便把村东头那间破败废弃的空院拨给了他,还草草帮他过了户。搬家那日,他什么也没拿,好像只将墙角那堆长短不齐的柴火捆了带走。

    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爹娘吃饭的时候曾经提起过,还说他要那对柴火不知道要干啥?

    卫晚想的头有些疼,但似乎停不下来,只记得村子里有许多他的传言,有说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上沾血太多,被厉鬼缠上了身。也有人说他是山里野人,被狼养大的,惹急了会吃人,流言越传越凶,村民们见到他,就远远的绕着走。

    久而久之,他便成了枯河村里一个沉默又可怖的传说。

    谁家孩子晚上哭闹,父母便会用四叔吓唬,孩子马上便止住哭泣。

    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没了声音,卫晚轻轻的掀开被子起身,蹑手蹑脚的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出去,院子里的人已经走了,可院门口依然站着那个人。

    虽看不清长相,可那像一堆破布堆在身上的衣衫,一看便是那位神秘的四叔。

    或许是感受到有人看着,他猛然转头看了过来,卫晚下意识躲起来,她不以为那么远,又那么黑,他能看见她,但她还是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心慌之外还有一丝丝的心虚,他帮了她,她这么躲着似乎不太礼貌,这样想着,她又挺了挺脊背大着胆子朝外望过去。

    院门口已经空无一人,他走了。

    她不是害怕他,更多的是怕麻烦,她一个孤女,初来乍到,生存本就艰难,没必要和麻烦的人扯上关系。

    在窗口站了一会,她慢悠悠的躺回床上,那些人应该不会来了。

    睡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护下来的那些粮食怕是不够她过冬,明日她还是得进山,至少要砍些柴火来,她可不想还没被饿死就先被冻死了,顺便还要看看能不能找些东西赚些钱,她家里翻了个遍,真的是一文钱都没有,就连卫晚绾发的簪子都是一根磨得光滑的树枝而已。

    马上入冬了,被子倒还好,爹娘那床加上她的这床,勉强可熬过冬日,可这棉衣总是要弄一件的,卫母临死前是给她准备了棉衣的,可第一日便被卫大他们抢走了。

    如此想着,人也迷迷糊糊的。